五十三年的光阴,在人的一生之中,算得上一段漫长的旅途。岁月如滔滔江水,能够冲刷掉记忆里层层堆积的尘埃,洗尽世间恩怨,淡化心底难以释怀的伤痛,湮没无数来去匆匆的往事。可唯独我心中那盏罩子灯,任凭时光流转、岁月涤荡,始终不曾黯淡。它依旧澄澈明亮,静静亮在我的心底,一如往昔。
十七岁生日过后不久,年少的我便被命运安置在秦岭深处的对角岔小学,在这座偏僻的山村小学,开启了启蒙育人的生涯。那时的我,本身仍是稚气未脱的少年,心性懵懂、阅历浅薄,尚且处在蒙昧混沌的状态,根本谈不上真正意义上的传道启蒙。所能做的,不过是教一群与我年岁相差无几的山村孩子识字、算数。白日里,年少为师、稚童为伴,既是教学相长的全新历练,也是纯粹鲜活的朝夕相伴。日子兼具新奇的挑战与无忧的乐趣,时光悄然流淌,不知不觉便到了放学时分。那时山区教学没有升学压力,办学初衷多以普及知识、基础扫盲为主,课业宽松,每日下午两节课后便可收课放学。夏日白昼悠长,离天黑尚早,我常常进山入林,听鸟鸣阵阵、闻山野樵声,沿清幽小径缓步慢行,观草木葳蕤、繁花遍野,沉醉山野之趣,乐此不疲。可一旦夜幕降临,孤寂与落寞便如期而至,成了我一日里最难熬的时光。那时山村尚未通电,全无文娱消遣,校舍独处山野、远离村落人烟。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独守在漆黑幽静、杳无人迹的山野校园,心底的惶恐与孤寂不言而喻。而唯一陪伴我、驱散黑暗、慰藉惶恐的鲜活暖意,便是那盏半旧的罩子灯。
每每一日三餐洗漱完毕、安顿好琐碎生计,这盏罩子灯,便成了我漫漫长夜的唯一慰藉。我轻轻取下玻璃灯罩,旋出灯捻,划亮一根火柴将其点燃,再小心调低灯捻——若是火焰过盛,扣上灯罩便会瞬间窜高,熏黑透亮的玻璃壁。待灯罩扣稳,再细细调至合适亮度,它便静静伫立桌前,温顺、安然,以最忠诚的姿态,伴我左右。
无数个夜晚,我独坐灯前,反复旋动灯捻,任由灯火忽明忽暗、摇曳闪烁,在光影变幻之中,与这盏孤灯默然对视、无声絮语。我常常暗自思忖:究竟是何等巧手匠心,造就了这般富有灵性的器物?灯捻透气均匀,灯火燃烧通透洁净,无烟无尘、清亮柔和,明暗强弱皆可随心调控。它从不言语,只以微微颤动的灯焰回应我所有的遐思。我静静凝望、细细思索,心底的孤独一点点消散。温柔摇曳的灯光,似低声轻吟、浅唱安眠,缓缓抚慰心绪,伴我坠入安稳的梦乡。
有时,我捻亮灯焰,让清亮灯火铺满书桌书卷,伴我秉烛夜读、静心研学。灯火融融,心底便生出几分复古的清雅惬意,恍惚间竟有了古时书生挑灯苦读的意境。不同的是,我案前不是摇曳烛火,也不是简易油灯,而是形制更为精巧的罩子灯。想来这般灯具,大抵始于清末、盛于民国。我不禁想起鲁迅、闻一多、徐志摩、郁达夫等一众民国文坛精英,他们定也曾借着这般灯火,博览古今、伏案深耕,终成令人高山仰止的学识与风骨。不知他们灯下倦极抬眸之时,是否也曾轻调灯焰,于光影明灭之间,寻觅灯火边缘的斑斓万象?思绪翩跹,独处的寂寥尽数消散,柔柔灯火轻拂眉眼、安抚心神,伴我安然入眠。
有时,我将灯盏挪至炕头墙台,调至柔和微光,抛开琐事、放下书卷,静静卧于炕榻,专注凝望那簇跳动的灯焰。如豆灯火之间,万千景致次第浮现:忽而旭日喷薄,金辉遍洒山河;忽而残阳如火,晚霞漫染长天。一忽儿是市井街巷万家灯火、光影迷离,一忽儿是街头霓虹璀璨、夺目流光。我看见茫茫雾海之上,灯塔微光穿透迷雾,为江上弄潮人点亮前路;看见古军帐中,高烛垂泪,映着虞姬翩跹凄美的舞姿;看见寒梅引路、灯笼踏雪,温暖漫过寒夜;看见洞房花烛、红影满堂,盛满人间欢喜。凝望良久,山野独居的幽寂荡然无存,融融灯火温柔缱绻,似低声絮语,娓娓讲述着万千风月,伴我沉沉睡去。
亦有夜深人静之时,我将灯火调至幽暗,任由灯盏孤静伫立高台。我裹紧被褥静卧榻上,望着那缕忽明忽暗、摇曳不定的微光,年少时吃糠咽菜的清贫岁月、离世已八年的父亲、弱肩独挑一家生计的母亲,一幕幕涌上心头。窗外寒风呼啸击打房檐,灯焰在气流中瑟瑟颤动,微弱火光飘忽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那一刻,我深切体味到生计的清苦、人生的艰涩,更读懂了世事无常、生命脆弱。迷离幽暗的灯影里,竟奇妙浮现出婴宁、聂小倩的身影。虽是志怪笔下的灵魅,却灵动温婉、纯真可爱,全无半分阴森可怖。我悄然遐想,她们是否会踏夜色而来、轻落窗前?思绪悠悠,倦意渐生,不知不觉便沉入梦乡。翌日清晨醒来,那盏罩子灯依旧灯火微亮、安然伫立——原来它竟彻夜不熄,默默陪我熬过了一整段孤寂长夜。
这盏朴素的罩子灯,陪我熬过无数山野孤夜,是我青春岁月里最忠实的伙伴、最温暖的慰藉。如今它早已消失在岁月风尘之中,不复踪影,可五十三年光阴匆匆而过,世事皆已变迁,唯独这盏灯,始终亮在我心底,岁岁年年,难以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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