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阿娥
王侠
青溪是个老村子了,伍姓已经居住了几百年,但是人人做生意,人人多多少少发了些财,但街上没有一间公厕,使外来人三急时非常尴尬,近百户没有人愿意出钱。直到有一天,回来看看老村子的一个女士阿娥,看到了这种情况,立刻从手机上打给村里的阿才一万五千元,申明是在村中街上建个公厕的专款!这个事情是真的人真的事。
青溪是一条老溪的名字,溪水清浅时,能照见两岸青山和天上流云,也能照见溪边这个村落的百年沧桑。伍姓人家在此扎根繁衍,少说也有三四百年了。几百年的烟火熏染,几百年的耕读传家,到了这一代,青溪人却像是被什么神灵点化了一般,忽然间人人做起了生意。你走在这条老街上,随便推开一扇门,不是做建材的,就是做餐饮的;不是跑运输的,就是搞物流的。倒也好,青溪人脑子活络,手脚勤快,这些年下来,几乎家家都盖起了小楼,户户都换了新车,连城里人都羡慕这村子里的富裕。
可就是这么一个富得流油的村子,却有一桩怪事——偌大一条老街,近百户人家,竟连一间公厕也没有。
你若是个外来人,初到青溪,定会被这村子的气派震住。新修的柏油马路笔直宽敞,路两旁的楼房鳞次栉比,铝合金门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可你若是在这条街上多走几步,忽然内急起来,那可就惨了。你总不能去敲人家的门,说"借个厕所用用"吧?你总不能跑到人家店里,说"我上个洗手间"吧?那些做生意的人家,门面收拾得窗明几净,谁会愿意让一个陌生人去自家的卫生间?于是,外来人只能在街上急得团团转,最后不得不钻进某个僻静的墙角,或是溜进后山的灌木丛里。本地人早已习惯,外来人却尴尬得要命,有时急得脸都白了,还得强撑着笑脸,跟路人打听:"请问……这附近……有没有……"
没有。从来没有。
村里人也知道这是个问题。开会的时候,有人提过一嘴,说是不是该建个公厕。话一出口,满屋子都是抽烟的、喝茶的、看手机的,没人接话。建公厕?谁出钱?公家的钱?村里那点集体收入,修条路都紧巴巴的。私人出钱?凭什么?我家有厕所,我家又不急。于是这个话题,就像一颗石子丢进深潭,咕咚一声,便没了踪影。一年又一年,照溪的楼房越盖越高,汽车越来越多,街上的公厕却始终是一个零。
直到那个秋天,阿娥回来了。
阿娥是谁?当然是青溪的伍姓人家,往上数几代,都是一根藤上的瓜。阿娥年轻时嫁到了外地,丈夫做生意,她也跟着打理,几十年下来,竟也攒下了一份不小的家业。她不算青溪最有钱的,但也绝对不差钱。这些年,她回娘家的次数不多,父母在时,逢年过节必回;父母不在了,便只有清明扫墓时才回来一趟。青溪于她,是童年的记忆,是父母的坟茔,是那条她曾经浣衣捉虾的老溪。她以为自己对这个村子的感情,已经淡得像溪上的薄雾,风一吹就散了。
可那天,她走在老街上,忽然觉得肚子一阵绞痛。大概是早上在县城吃了碗不干净的面,这会儿报应来了。她捂着肚子,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脚步也急促起来。她想去亲戚家,可亲戚家还有段距离;她想去曾经的邻居家,可邻居家的老房子早已推倒,盖成了陌生的三层小楼。她在街上走了几步,越走越急,越走越慌。老街还是那条老街,可她已经认不出几户人家了。最后,她不得不钻进一条小巷,在几堆建筑垃圾后面,狼狈地解决了问题。
站起来的时候,阿娥的脸涨得通红。不是羞的,是气的。她想起刚才在街上,还看见两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也是急得直跺脚,最后女孩哭着被大人领走了,男孩则红着脸跑向了村外的田野。她想起自己刚才路过村口的杂货店,一个开货车的司机正跟店老板吵架,说是内急找不到地方,差点尿在裤子里,店老板不让他用自家的厕所,两人便吵了起来。她想起这条街上,每天有多少外来人经过——送货的、走亲戚的、路过的、做生意的——他们中的某一个,或许此刻正和她刚才一样,在某个角落里狼狈不堪。
阿娥站在巷口,望着这条繁华又荒诞的老街。楼房那么新,车子那么亮,人们的衣服那么体面,可这条街的灵魂里,却缺了一块最基本的体面。她忽然觉得,青溪人不是没钱,是缺了一点什么。缺了什么?她一时说不上来,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她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那是阿才,村里管事的,按辈分她得叫一声弟。电话通了,她没寒暄,直截了当地说:"阿才弟,我在街上,我要给村里建个公厕。"
阿才在电话那头真实的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啥?"
"是,建公厕。就建在街东头那棵老樟树旁边,我出一万五千块钱,你找人施工,要快。"
阿才这回听清了,声音都变了调:"阿娥姐,你……你认真的?"
"我现在就转钱给你。"仙娥说着,手指已经在屏幕上操作起来,"一万五,不够再说。但有一条,这公厕要干净,要亮堂,要有水冲,要有洗手池。名字不要写我的,就写'青溪公厕'。"
"阿娥姐,这……这让大家伙儿凑凑也行啊……"
"不用。"阿娥打断他,"青溪近百户人家,多少年了,没人愿意出这个钱。我今天出了,不是因为我钱多,是因为我刚才在这条街上,差点没憋死。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我也知道,每天有多少人在这条街上受这种罪。阿才弟弟,咱们青溪人,做生意发了财,盖了高楼,买了好车,可如果连一间让路人解急的公厕都容不下,那咱们发的财,盖的楼,买的车,都透着一股子小气,一股子冷漠。我不愿意我的娘家,是这样一副丢人嘴脸。"
电话那头,阿才沉默了很久。最后,他重重地"嗯"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阿娥姐,我明白了。你放心,这公厕,我亲自盯着建,一定给你建得漂漂亮亮的。"
钱转过去了。阿娥收起手机,站在老街上,秋风吹过,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散了。
后来,青溪的公厕很快建起来了。就在街东头那棵老樟树旁边,白墙红瓦,窗明几净,水冲式的便池,还有洗手池和镜子。每天有人打扫,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过路的人方便了,送货的司机方便了,走亲戚的老人小孩方便了。偶尔有人提起,这公厕是谁建的,阿才便说:"咱村一个外嫁的闺女,姓伍。"问名字,根才摇头:"她不让说。"
阿娥后来还是会回青溪,清明扫墓,或是偶尔走走亲戚。每次回来,她都会去那间公厕看看。有时里面有人,她便在门口等一等,听着里面的水声,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她从没跟人提起过这件事,青溪知道内情的,也只有阿才和几个施工的人。但她不在乎。她建这公厕,本就不是为了让人记住她的名字。
她只是记得那个秋天的午后,自己在那条熟悉又陌生的老街上,狼狈地钻进小巷时的窘迫与愤怒。她记得那种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需求被忽视、被搁置的委屈。她更记得,当她按下转账键的那一刻,心里涌起的那种久违的畅快——那不是花钱的痛快,而是一种"我终于为这个地方做了一点什么"的踏实。
青溪的溪水依旧清澈,依旧能照见两岸的青山和天上的流云。如今,它也照见了街东头那间干净亮堂的小房子。那里面每天人来人往,水声哗哗,像是一种无声的诉说——诉说一个外嫁女子对娘家最朴素的牵挂,诉说一种超越小我的慈善与大度,也诉说一个古老村落在现代文明里,终于补上的一课。
阿娥的名字,或许不会刻在青溪的任何一块石碑上。但那间公厕的白墙上,每天映着晨光暮色,映着老樟树的影子,也映着无数路人释然的笑脸。那便足够了。
溪水照人心。青溪的"青"字,原是青翠青春的意思。阿娥用一万五千元,照见了这个富庶村落的某个盲区,也照见了自己心底最柔软的那一部分。那部分里,没有生意经,没有得失账,只有一个女儿对母亲村庄最本真的爱——爱它的繁华,也心疼它的缺失;爱它的体面,也愿意为它的体面,补上一块最基础的砖。
这便是最难得的慈善。不张扬,不图报,甚至不留下姓名。只是看见了,便做了;只是心疼了,便给了。像溪水滋润岸边的草木,像秋风拂过田里的稻穗,自然而然,无声无息,却让这片土地,从此有了一处温暖的所在。
几番风雨,几度夕阳,青溪依旧,阿娥依旧。那间公厕的水声呢,也依旧。

田冲书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