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轿分先后,半生各悲欢
沈中海
故土老湾的风,年年岁岁刮不停,裹着田泥的腥气、老屋的旧尘,把一段百年旧事,一代一代压在乡里人的心底。不惊天动地,却字字沧桑,句句戳心。看过人世起落的老人,只要提起当年那两顶花轿、两户人家,无不摇头叹息,眼眶瞬间就红了。
解放前的老湾,宗族脉络清清楚楚。三四十户烟火人家,清一色沈姓,祖祖辈辈扎根此地,人丁繁茂、族大势众,是村里堂堂的大门户。偌大一个村落,唯独孤零零一户曾姓,独门独灶,孤孤零零,在满堂沈氏族人面前,显得卑微又单薄。
那年的乡下婚事,最讲次序脸面。花轿的先后,就是门第的高低,就是人情的厚薄,就是乡人眼里的命数。偏偏造化弄人,那一年,沈家、曾家,同日娶亲,双喜相撞。
可全村就一顶正经红轿,不够两户齐头。老规矩摆在那里:大族为先,小姓退后。
沈家风风光光,坐了头轿。红绸耀眼,锣鼓喧天,鞭炮炸得满地红,一路人前显贵,占尽世间风头。
曾家势单力薄,无话可说,只能忍气退后半步,默默坐了二轿。热闹差了一截,排场矮了一头,当日看去,处处都是委屈,处处都是不如人。
那时全村人人都笃定:沈家抢得先手,这辈子必定福禄绵长;曾家屈居人后,这辈子注定平平淡淡。
谁能想到,一顶花轿的先后,换的是两家一辈子的阴阳冷暖、天渊悲欢。
当年那头轿娶回来的沈家媳妇,一生命薄,只养得两个女儿。大女儿长大远嫁他乡,为留住一脉灯火、护住老宅根基,二老执意把小女儿留在家中招婿入赘。
起初几年,日子是真的往甜里走。
沈家小女命里带喜,婚后接连生下两个大胖儿子。在旧时乡土,连添两丁,是天大的喜事。老宅里日日孩儿嬉闹,晨昏烟火滚烫,二老笑口常开,乡邻人人夸赞,都说沈家苦尽甘来、后继有人,往后必定家兴业旺、岁岁安宁。
所有人都以为,好日子才刚刚开头,福气会源源不断。
谁也没料到,眼前的满堂欢喜,竟是老天布下的一场碎心劫难。
后来她又怀了身孕,一家人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再添一口骨肉,把日子过得更圆满。临盆在即,家人放心不下,特意送她去了楼氏医院待产。
谁能料到,这张用来迎接新生命的产床,到头来竟成了她的断魂之地。她打从这张产床上落地生子,最后也生生断了气,没再从这床榻上站起来半步。
那时候乡下医院条件差,药械短缺,郎中也没多少法子。一场寻常生产,转眼就变成了夺命难关。她血流不止,疼得死去活来,大夫束手无策,一家人围在床边哭天抢地,半点办法都没有。
一尸三命啊。(双包胎女儿)
当娘的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也跟着一起没了踪影。
一夜之间,好好一个家,天彻底塌了。
前一日还是儿女绕膝、欢声笑语的光景,转瞬间便阴阳两隔,满院只剩凄风苦雨。年轻的母亲倒在产床上,再也睁不开眼;腹中孩儿来不及看这世间一眼,便随娘亲一同远去。
老宅里两个稚龄孩童,从此没了亲娘。日日扒着门框张望,一声声喊着娘,盼着娘亲推门回来,可等来等去,只剩满院空寂。沈家二老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夜夜对着空房垂泪,往日有多热闹欢喜,往后的日子就有多熬心刺骨。
这场横祸,把沈家积攒的福气、满心的念想、延续香火的指望,彻彻底底碾得粉碎。当初轿前一时风光,终究换来余生无尽的悲戚。
反观当年忍辱退后、坐了二轿的曾家。
当日不争不抢、不骄不躁,夫妻勤耕苦作、忠厚待人,默默过日子,稳稳度光阴。命运最是公允,从不偏袒一时浮华。
曾家一脉孤门,后来接连生下三个儿子、三个女儿。六子环绕,儿女满堂,日日院里笑语连连,岁岁家中烟火不绝。
当年被人轻视的小门小户,生生养出人丁兴旺、枝繁叶茂;当年屈居轿后的委屈,终换得世代安稳、阖家圆满。
数十年光阴弹指一挥,旧时红轿早已化作尘土,老一辈故人大多早已入土安息。唯独这段悲欢旧事,留在老湾的烟火风雨里,岁岁教人沉思。
世人这一生,总爱争先后、比高低、抢脸面、图风光。可命运从来不由排场定输赢。
抢在前头的,赚了一时荣光,却落得产床殒命、骨肉离散,半生都浸在苦水里。
落在后头的,受了一时委屈,反倒换得人丁昌盛、阖家安宁,日子岁岁绵长。
我年年回望故土旧事,心里依旧沉甸甸的,鼻尖发酸。
人间最虚妄的是眼前体面,最珍贵的是平安团圆、烟火绵长。
一轿分先后,半生判浮沉。
世间祸福,从来都是天意无声,岁月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