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高角：礁石上嵌着铁   

 文/王瀚林

在海南岛西北部，琼州海峡南岸，临高角是一块被海水啃噬的玄武岩楔子，扎进北部湾与琼州海峡的交汇处。电子地图上，它的轮廓像一枚勋章——如果勋章意味着伤疤的话。当地渔民不说“故事”和“年轮”，他们说，这里的沙子硌脚，礁石上嵌着铁。

驱车抵达时，雷阵雨正酣。不是江南那种缠绵的烟雨，是热带季风抡圆了胳膊砸下来的暴雨。雨点砸在叶片上发出爆裂声。没有油纸伞，几个披塑料布的渔民蹲在礁石上收网，塑料布被风鼓成帆，露出底下晒成酱色的脊背。雨幕把灯塔和海面压成一片混沌的灰，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硫磺和海藻腐烂的气味——这才是临高角的本味。

穿过椰林，海滩豁然展开。沙粒粗粝，混着贝壳碎片和火山岩屑，赤脚踩上去有轻微的刺痛，像踩着历史的骨渣。大片玄武岩礁石遍布蜂窝状气孔，指尖划过，能感受到千万年前岩浆冷却时的痉挛。那条250米长的拦潮礁石堤，当地人唤作“仙人指路”，可我看来，那更像一排被炸断后重新愈合的骨骼，铁灰色地插进海里，潮涌时浪花在骨缝里炸开，退潮后露出嵌满弹片残渣与锈铁的岩缝。所谓“南海龙王的胡须”，不过是后人给残酷地理披上的童话外衣。

岬角把海面裁成两半。西边大鹏湾静得出奇，海浪细碎地舔着沙滩，退潮后留下贝壳与沙蟹的足迹。东侧则完全是另一副面孔，浪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撞向礁石，轰鸣声里飞溅起丈许高的水雾，在阳光下碎成转瞬即逝的虹。所谓“南海秋涛”，清代屈大均曾在此观潮，写下“怒涛卷雪连空起”之句——后半句在流传中被换成了李白的“疑是银河落九天”。李白写的是庐山，不是临高。但涛声里的暴烈是真的，三百年未改。

西面进口处的百年灯塔，赭红色塔身爬满青藤，塔基的花岗岩上留着弹孔。塔身1894年的法文铭牌还在，那是法国人借“航标”之名烙下的殖民印记；1939年日军在塔顶架设探照灯，妄图锁死琼州海峡。殖民者和侵略者都想用这座塔锁住海峡，但真正让它发光的，是一个没有留下名字的人。

1950年4月16日深夜，琼崖纵队一位未留下姓名的战士，趁炮火间隙攀上塔顶，点燃三盏煤油灯。没有戏剧化的“冒着枪林弹雨”，只有事实：在那个没有雷达的年代，三盏煤油灯就是坐标，就是生死线。如今登上旋转铁梯，牛眼透镜依然锃亮，夜间三道光束扫过海面，扫过碑上那些名字时，不会停留——公平得很。

在灯塔背风处的礁石缝里，我无意间踢到半截锈穿了的铁皮——不是弹片，是军用饭盒的残骸，内壁还凝着黑色的焦痕。向导说，八十年代常有孩子捡到这类东西，拿来换糖吃。如今没人捡了，它们就嵌在玄武岩的气孔里，像历史长出的坏牙。

岬角高处的“热血丰碑”，雨后泛着青铜的冷光。两位战士的雕像：左侧握枪，眉峰紧锁；右侧举旗，衣袂猎猎。但我更在意的是四十军烈士纪念碑，碑体如一艘搁浅的战船，碑面上884个名字在阳光下闪着钝光。119师副师长黄长轩，登陆战中被炮弹击中，临终前望远镜仍指向大海。田汉是否来过此地题诗，已难考证，但碑记本身已足够沉重，无需文人墨客的加持。当地老人说阴雨时碑顶会传来涛声——那不是英魂显灵，是海风穿过碑体空腔的物理现象，可这种物理现象，比任何神话都更接近永恒。

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穿透云层，在海面上撒下碎金。几个孩子在沙滩上追逐沙蟹，笑声与浪声交织，惊起礁石上的白鹭。灯塔下卖椰子的阿婆，用砍刀剁开椰壳，刀痕与塔基弹孔在视觉上形成某种残酷的互文。她没看塔，塔也没看她。她递来的椰子水清甜，可这清甜建立在884个名字之上。这不是控诉，这是事实。但我也在想：如果那些名字的主人活着，看见阿婆的孙辈在沙滩上疯跑、对弹片和烈士毫无记忆，他们是会愤怒，还是会觉得——嗯，这就对了？牺牲如果有什么目的，大概就是让这种“心安理得”成为可能。

暮色渐浓，我站在丰碑下回望。夕阳将岬角染成琥珀色，海浪依旧在礁石上撞出白花，只是涛声里多了几分温吞的呢喃。临高民间有歌谣：“临高角，角连角，一头连着大陆，一头连着心窝。”可如今大陆那头通了高铁，心窝这头盖了度假村。孩子们在烈士鲜血浸润过的沙滩上奔跑，没人问脚下是否踩过弹片——这或许正是牺牲者想要的结局：一种连遗忘都显得天经地义的生活。

离开时，海风送来咸湿的气息。回头望去，灯塔的光束已经亮起，每晚准时扫过这片海域。光束扫过海面，扫过礁石，扫过那排名字。然后继续扫。临高角不是什么精神的灯塔，它只是884个名字共同守夜的地方——那些名字在黑暗中一般深浅，光束扫过他们时，不会停留，也不该停留。

沙子硌脚。礁石上嵌着铁。海风什么都记得，又什么都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