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大诗人昌耀
作者:沈巩利

在中国当代诗歌的星空中,昌耀不是最耀眼的那一颗,却是最固执地燃烧着的那一颗。他的光带着高原的凛冽与矿物质的沉重,照进读者的心里,便再也拔不出来。读昌耀,我常常想起他自己的诗句——“我是这样一部行动的情书”。这个人,把自己活成了诗,把诗炼成了信仰。
一、那人:从桃源到荒原的生命轨迹
昌耀,本名王昌耀,1936年出生于湖南桃源县。这是一个出过陶渊明笔下“世外桃源”的地方,可昌耀的一生,却与“避世”二字背道而驰。1950年,十四岁的他瞒着家人报名参军,成为三十八军的一名文艺兵,奔赴朝鲜战场。三年后,他在朝鲜元山战役中负伤致残,带着一身硝烟回到国内。
1953年,十七岁的昌耀发表处女作《人桥》,从此与诗歌结缘。但命运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1955年,他响应号召奔赴青海,次年被调入青海文联,正当青春勃发之际,1957年因组诗《林中试笛》被划为“右派”,就此开始了长达二十二年的流放生涯。
这二十二年,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诗人,变成了在祁连山腹地开山背石的“囚徒”。他在日记中写道:“我意识到不如死去。”然而,正是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他的诗歌长出了嶙峋的骨头。1979年平反后,昌耀迎来了创作的“井喷期”,《大山的囚徒》《慈航》《山旅》等长诗相继问世。2000年3月23日,这位饱经沧桑的诗人在病痛与孤独中纵身一跃,结束了六十四年的尘世之旅。
二、信念的力量:你相信什么,就会成为什么
昌耀的诗中,有一种坚硬的东西。那不是花岗岩,不是青铜,而是一种“意志”——在善恶角力中对爱近乎偏执的坚信。
读昌耀,不能绕过《慈航》。这部长诗的题眼是一个佛教词汇——“慈航普渡”,可昌耀渡人的舟楫不是神力,而是爱本身。诗的开篇便是掷地有声的宣言:“在善恶的角力中,爱的繁衍与生殖,比死亡的戕残更古老、更勇武百倍。”这四句诗在全诗中反复出现,如同咒语,如同誓言,如同一个饱经苦难的人在天地间固执地敲响的钟声。
“我不理解遗忘。也不习惯麻木。”这两句看似平淡,却是昌耀最沉重的生命宣言。一个经历过二十二年非人遭遇的人,完全有资格怨恨,有资格麻木,有资格遗忘。可他不。他选择记住,选择感知,选择在苦痛中依然相信爱的力量。这不是天真,这是一种比苦难更深、更强的信念。
我曾在一篇评论中读到这样的话:“一个人相信世上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朋友,这个人一定会成为小人;一个人相信善的力量、爱的力量,这个人一定会成为君子。”这话说得朴素,却道出了信念与人格之间的深刻关联。昌耀就是后一种人。他相信“爱”不是软弱的呻吟,而是比“死亡的戕残”更勇武百倍的力量。这种信念塑造了他,也救赎了他——在《慈航》的叙事中,那个遍体鳞伤、脱去“垢辱的黑衣”的流浪汉,最终被土伯特人的善良接纳,在“人间良知”的净土中获得了重生。
“该出生的一定要出生!该速朽的必定得速朽!”昌耀在诗的结尾写道。这是信念的力量——相信生命终将战胜死亡,相信爱终将战胜恨,相信良知是这个世界上最硬的岸。
三、昌耀的诗歌世界:苦难淬炼出的金砂
昌耀的诗歌是独特的。这种独特性,首先来自他使用的语言。他不是在书斋里造句的诗人,他的诗是在荒原上、在风雪中、在血汗里一个字一个字“磕”出来的。评论家燎原曾说:“中国只有他一个人那么写诗,他跟谁都不一样。”这话说到了根上。昌耀的诗句短促、坚硬、意象奇崛,像高原上的矿石,粗糙却闪烁着内在的光泽。
1962年,他在祁连山腹地写下了《峨日朵雪峰之侧》。那时他正被监督劳动,前途一片黑暗。诗中的“我”费力地攀爬,指关节“铆钉一样楔入巨石的罅隙”,血滴从撕裂的鞋底渗出。“啊,真渴望有一只雄鹰或雪豹与我为伍。”可最终与他相伴的,只是“一只小得可怜的蜘蛛”。这首诗的伟大之处在于——在最绝望的境遇里,诗人在岩壁上找到了一只蜘蛛。那只渺小、沉默、不起眼的蜘蛛,与他一起“默享着这大自然赐予的快慰”。这不是妥协,这是在绝境中重建精神家园的能力。
昌耀教会我们一种精神自救的方式。他不是把苦难美化成财富,而是把苦难内化为生命的底色,然后在这底色上画出最绚烂的图案。他写土伯特人的善良,写高原的壮阔,写人与土地之间原始的联结,这些都是他从生命最深处打捞上来的金砂。
四、永恒的力量:爱与诗的跨时空回响
读昌耀,我时常想起一个问题:一个人经历了那么多苦难,为什么没有变得阴郁、尖刻、充满戾气?答案也许就在《慈航》那句诗里:“我不理解遗忘。”昌耀从未忘记自己受过的苦,但他拒绝被苦塑造成为一个“苦的人”。他把痛苦转化为理解,把仇恨升华为爱,把个人的遭遇上升为对人类命运的悲悯。
诗人骆一禾曾说,昌耀是“中国新诗运动中的一位大诗人”。这个评价在今天看来,恰如其分。昌耀的诗,超越了时代和意识形态的局限,直抵人类精神的永恒主题——爱与死,苦难与救赎,个体与命运。
他的诗不仅是写出来的,更是活出来的。他是一个把自己的生命完全抵押给诗歌的人。正因如此,他的诗才有了那种穿越时间的重量。二十多年过去了,当我们翻开《昌耀的诗》,那个“骨瘦如柴”却“昂起讨厌的头颅”的身影依然站在那里,沉默、倔强、满怀爱意。
读昌耀,不是读一种技巧,而是读一种活法。他让我们相信,一个人相信什么,就会成为什么。相信恨的人被恨吞噬;相信爱的人,即使在最深的黑暗里,也能看见光。
昌耀用他的一生证明:信念不是虚妄的自我安慰,而是塑造自我的真实力量。你选择相信什么,你就选择了成为什么样的人。这种信念塑造了他,也救赎了他——在荒原深处,在流放途中,在疾病与孤独的侵蚀中,他始终没有松开手中那根叫作“爱”的绳索。
这大概就是昌耀留给我们的最宝贵的遗产:不是那些诗句本身,而是诗句背后那双永不低垂的眼睛。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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