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谭延桐散文研究系列之三十】
既关注细微的事物也关注重大的事情
——谭延桐散文《拒绝被手机劫持》赏析
史传统

【譚延桐简历】
谭延桐,哲学家,书画家,音乐家,教育家,编辑家,毕业于山东大学文学院,先后做过《山东文学》《作家报》《当代小说》《出版广角》《红豆》等报刊社的文学编辑,现为香港文艺杂志社总编辑、香港书画院院长、《人文科学》编委会主任、《中国诗人·国际版》总监、山东大学诗学高等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中国散文诗创作研究中心顾问、中国现代诗高峰创作笔会名誉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中学时代开始发表诗歌、散文、小说、评论、剧本、报告文学、歌曲、书画等,著有诗集、散文集、诗论集等共二十部,主要著作有《夏天的剖面图》《民国大艺术》《一城浪漫》《笔尖上的河》《时间的味道》《遍开塔树花》《和火苗慢慢切磋》等。入选《中国散文家代表作集》(作家出版社)、《名家名篇获奖散文》(人民日报出版社)、《21世纪中国经典散文》(内蒙古文化出版社)、《当代散文随笔名家名篇》(青岛出版社)、《当代散文精萃》(中国文联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延边大学出版社)、《新散文百人百篇》(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国当代散文排行榜》(漓江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广州出版社)、《新世纪优秀散文选》(花城出版社)、 《1999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0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3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4中国散文年选》(花城出版社)、《2004中国年度散文》(漓江出版社)、《2005年中国随笔精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中国年度杂文》( 漓江出版社)、《2007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散文百家精华》(河北教育出版社)、《中国散文家大辞典》(作家出版社)、《大学语文》(高等教育出版社)等三百余种选本,部分作品被译为英、法、德、意、俄、荷、韩、波兰、亚美尼亚等多种文字。曾获“第二十一届百花文学奖”、“第五届金青藤国际诗歌奖”、“广西政府第五届铜鼓奖”,以及《人民文学》《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诗选刊》《星星诗刊》《诗潮》《时代文学》《广西文学》《西湖》等颁发的文学奖或编辑奖,并荣获“山东省十佳青年诗人”、“新时代中国诗坛十杰”、“十佳华语诗人”、“超吟游诗人”、“全国十大为学精神人物”等称号。散文《家是地球的中心》《决斗》《不画别人的风景》《对面的茑萝》《樱桃树下》《石头里藏着雕塑》等,被用作全国各地中高考语文试题,引起广泛影响。诗歌《那束光是斜着劈过来的》,入选“首届中国好诗榜”。三十年前,中央电视台著名节目主持人倪萍曾采访过。
多次参展,并举办个人书画展。三百余幅书画作品,见诸报刊。一千余幅书画作品,被中外各界人士收藏。
拒绝被手机劫持
谭延桐
手机,本是一种现代通讯工具,可是,如今却有越来越多的人把它当成了钟爱的玩具。这,是1973年美国工程师马丁·库帕发明世界上第一部商业化手机时万万没有想到的。
你看,你看吧,好好看看——
汽车站、火车站、机场、码头、景区的很多人在玩手机,坐在公交车上的很多人在玩手机,走在马路上的很多人在玩手机,就连骑着摩托车、开着汽车的很多人也在玩手机……反正,玩手机的现象是无处不在。哪里有人群,哪里就会有玩手机的身影。他们玩啊玩啊,彻底地忘记了时光的流逝。他们的工作被耽误了,他们的事业被耽误了,他们的生活被耽误了,他们的前程被耽误了,他们的幸福被耽误了,依然在玩啊,玩啊……就似乎,玩手机才是他们的最大的爱好和生命的大业,谁玩得好谁就是天下英雄一样。就似乎,他们是自己的天大的敌人,总也找不到通往死亡的最佳途径,便最终选定了“玩手机”这种很没出息的方式来致死。致使,他们的脸越来越苍茫,他们的身影越来越黯淡,他们的存在越来越模糊,却不自知,一点儿也不自知。
他们,究竟是一些什么样的人啊?他们,真的是一些人吗?如果是人,那么,他们为什么要通过玩手机的非常不明智的方式把自己的生命往死里玩往坟墓里送?
他们的亲人觉得他们越来越陌生了,他们的朋友觉得他们越来越陌生了,所有醒着的人都觉得他们越来越陌生了。只有他们自己,眼看着,在往一眼黑咕隆咚的井里掉,掉得无比顺利,掉得越来越成功。最终,如愿以偿,他们完了,被手机那个恶魔给害死了。而且,死得不伦不类。当然了,是没有一个人去同情他们那样的“成功人士”的,因为那样的“成功”,毫无意义。他们活该,他们罪有应得,他们比可怜还要可怜。
爱什么不好?比如爱奥妙无穷的大自然,爱阳光的味道,爱花开的声音,爱氤氲的心香,爱弥漫的书香……可是,他们却偏偏不爱,坚决就是不爱,唯独爱上了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的手机。他们的厄运,自然也便是注定的了,自然也便顺理成章地展开了。
他俩,是他们中的两员。本来,他们是可以好好地走到一起,顺顺利利地过他们的幸福的日子的,可是,他们在酒店里吃饭,你的手里一部手机,我的手机一部手机,就像一出门就商量好了似的,刚一坐下,便雷打不动、轰轰烈烈地玩上了,各玩各的,玩得相当投入,玩得旁若无人。吃了两个多小时的饭,他们也就玩了两个多小时的手机。后来,也可能是他们终于想明白了吧:没意思!真的是没意思!实在是没意思!也便毫不怜惜地分手了!很显然,是手机做了他们之间的难以逾越的“鬼墙”,最终毫不留情地拆散了他们的!
他,也是,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他,一边过马路,一边玩手机,全然忽略了狠狠地在瞪着红眼睛的红灯,更忽略了近乎疯狂地朝他狂奔而来的汽车……他,太遗憾了,他倒在了血泊里!望着正在血泊里肆意地洗澡的手机,路人一片唏嘘!
这是不久前的一天,我上完了课,正坐在我爱人开着的车上往家里赶。明明是左转灯绿着,可前面的一辆停在左转道上的小车却稳如泰山,坚决就是不挪动。我爱人说,也可能是本想直行,走错了吧。可是,直行灯绿了,那辆小车却依然故我,继续停在那里。已经快要十点了,可我的晚餐还没吃,加上有些劳累,一怒之下,我便打开了我们的车门,走近了那辆一直挡在我们前面、碍了我们的事儿的小车旁——我清清楚楚地看到,车主正坐在驾驶座上十分专注地玩手机。我敲他的车窗玻璃时他才如梦初醒,可是,并没有马上就摇下窗玻璃;当我用拳头擂他的窗玻璃的时候他终于不得不把窗玻璃摇下了。顿然,我就骂上了:你,还要脸吗?后边有那么多的车在等着你却一直停在这儿忙着玩手机,你知道你有多不要脸吗?骂得他,一句也不敢吭,当然也没有向我道歉。要不是考虑到左转灯最多几秒就要绿了,影响到后边的车,我当然还会继续骂,骂个狗血淋头,从而让他更加害臊,更加充分地认识到自己的丑陋!这样的人,不仅该骂,也是该揍的!
至于那个很多人都知道的为了得到一部手机而去卖了自己的一个肾的傻瓜,我看,不说也罢。
疯于手机、伤于手机、死于手机的人,实在是不计其数,数不胜数!
吃饭时玩手机,走路时玩手机,跟别人交谈时玩手机,就连去洗手间时也要玩一会手机……这样的毫无意义的“加班加点”,最终所导致的自然是心理疲劳,所诱发的无疑是神情冷漠。心不在焉,神思恍惚,精神萎靡、注意力不集中,食欲不振,睡眠不足、思考能力削弱、孤独感增强、免疫力下降、疾病多发……就更是不用说了。更有甚者,因被手机劫持而脑细胞坏死的、患了脑瘤的、得了白内障的、骨质疏松的,也越来越多。当自己的时间被手机彻底地粉碎了的时候,自己的人生自然也便被粉碎了,碎得一塌糊涂。后果,不堪设想。问题是,奇怪的也是,竟然鲜有警惕的。因此,也便有越来越多的人做足了手机的奴隶,任手机随便驱使、奴役。无论怎么说,当“电子产品依赖症”和“电子产品综合症”像魔鬼一样缠上了某个人的时候,某个人也便只有慌里慌张、深一脚浅一脚、盲人骑瞎马般地活着了。这样的活法,自然是要多危险就有多危险。无数的心灵残废,正是这样诞生的。
单从堪舆学的角度来讲,手机对生命气场的破坏就也是巨大的。生命气场一旦遭到严重的破坏了,又哪里还会有气有力?无气无力,又哪里还会有蓬蓬勃勃的生命力和令人叹为观止的创造力呢?因此,玩手机成瘾成癖的人,即使暂时还没有死在手机上,也是注定了劣质的。要想指望他们成就一番丰功伟业,那是绝绝对对不可能的。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天和地的距离,也不是南极和北极的距离,更不是梦想和现实的距离,而是你离手机很近离我却很远。发出这样的感慨的人,无疑还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人们也就只有在感慨中聊以度日了。
也许是台湾早就看到了这种日益严重的危机了吧,因此,不久前,台湾立法机构才在《儿童及少年福利与权益保障法》中明确规定:2岁以下的孩童禁止使用电子产品;2岁到18岁的儿童、少年每次使用手机不得超过30分钟,否则的话,家长或监护人将被处以最高5万元的新台币罚款。任何一种立法,其实都是在监督。关键的关键,还是在于每个人的内心都应该有个“立法”,从而对自己从根本上有所约束。否则的话,就死在手机上算了,或干脆做命运手中的玩具算了。
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是不缺人的。愿意毁在手机的手里,愿意做人类的肿瘤和病毒,愿意自己把自己亲手抹杀,愿意死得不明不白,人们也就只有报一声长叹甚至长啸了。
【赏析】
人类学、社会学、现象学等等的内涵,作为人类的良心之一,谭延桐从不放弃。其散文《拒绝被手机劫持》的凝思,便是佐证之一。
《拒绝被手机劫持》是一篇以当代人与手机关系为切入点、以深沉忧患意识为底色、以犀利笔锋与悲悯情怀交织为特色的思想散文。全文围绕"手机劫持人"这一核心命题展开,从社会现象的全景式铺陈到个体命运的深度观照,从世俗批判到文化反思,层层递进,既有慷慨激昂的声讨,又有冷静深沉的叩问。文章不满足于对一种生活现象的简单描述与谴责,而是试图深入到人的存在状态、生命价值乃至精神归宿的层面去追问。当一个人把生命交付给一块屏幕,他究竟失去了什么?这种追问使得整篇散文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时评随笔,获得了一种近似哲学叩问的思想深度。
一场关于生命主权的庄严保卫
散文标题"拒绝被手机劫持"本身便是一种宣言。所谓"劫持",意味着人不再是自身生命的主人,而沦为外物的俘虏。谭延桐敏锐地抓住了这一当代社会最具普遍性却又最容易被忽视的精神危机,将其推到读者面前,要求每一个人正视。"手机,本是一种现代通讯工具,可是,如今却有越来越多的人把它当成了钟爱的玩具。这,是1973年美国工程师马丁·库帕发明世界上第一部商业化手机时万万没有想到的。"这段话暗含深意。工具本无善恶,是人的使用方式赋予了它性质。当通讯工具变成"钟爱的玩具",工具与主人的关系便已颠倒。这正是全文立论的起点。
作者进而以极具画面感的排比铺展了"玩手机"这一现象的无孔不入:"汽车站、火车站、机场、码头、景区的很多人在玩手机,坐在公交车上的很多人在玩手机,走在马路上的很多人也在玩手机,就连骑着摩托车、开着汽车的很多人也在玩手机……"这是以"无处不在"营造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包围感。作者要表达的是,这不是个别人的问题,而是一种集体性的沉沦。
尤为震撼的是作者对这种沉沦后果的概括:"他们的工作被耽误了,他们的事业被耽误了,他们的生活被耽误了,他们的前程被耽误了,他们的幸福被耽误了,依然在玩啊,玩啊……"五个"被耽误"与两个"玩啊"形成强烈的节奏对比,前者是生命的流失,后者是意志的麻木。这构成了散文最核心的主题:人的生命主权正在被一块小小的屏幕悄然剥夺,而当事人浑然不觉。
文章中段有一段极为精警的追问:"他们,究竟是一些什么样的人啊?他们,真的是一些人吗?如果是人,那么,他们为什么要通过玩手机的非常不明智的方式把自己的生命往死里玩往坟墓里送?"这里的追问已不再停留于现象层面,而是上升到了人之为人的根本问题:当一个人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对生命的敬畏、对他人的关切,他在精神意义上是否还可以被称为完整的"人"?"他们的亲人觉得他们越来越陌生了,他们的朋友觉得他们越来越陌生了,所有醒着的人都觉得他们越来越陌生了。"这句话的力量在于"醒着的人"这一表述。在作者的语境中,"醒着"不仅是生理状态,更是精神状态。那些沉迷手机的人虽然眼睛睁着,精神却是"睡着"的。这与禅宗"觉悟"的概念形成了深刻呼应。真正的清醒不在于感官是否运作,而在于心是否明了。
"爱什么不好?比如爱奥妙无穷的大自然,爱阳光的味道,爱花开的声音,爱氤氲的心香,爱弥漫的书香……可是,他们却偏偏不爱,坚决就是不爱,唯独爱上了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的手机。"这是在提出一个根本性的价值选择问题。人应该把生命的热情投注于何处?作者所列举的"阳光的味道""花开的声音""氤氲的心香""弥漫的书香",无一不是指向人与自然、人与内心的直接联结,而手机恰恰是这种联结的阻断者。从这个意义上说,散文的主题已经从"反对玩手机"升华到了"回归生命本真"的哲学层面。
从现象聚焦到存在之问
谭延桐的过人之处在于,他没有停留在"玩手机不好"这一常识层面,而是将问题推向了存在论的高度。文章中有一段极具哲学意味的论述:"只有他们自己,眼看着,在往一眼黑咕隆咚的井里掉,掉得无比顺利,掉得越来越成功。最终,如愿以偿,他们完了,被手机那个恶魔给害死了。而且,死得不伦不类。"这里的"黑咕隆咚的井"是一个极具画面感的意象,它让人想到佛家所言的"无明深井":人在无明中下坠,却以为自己在上升。而"掉得无比顺利,掉得越来越成功"这一反语,更是将讽刺推到了极致。这一段的思想深度在于揭示了一种深刻的认知错位。对于沉迷者而言,堕落是"顺利"的,因为他们根本不认为那是堕落。这种认知的错位,正是佛家所说的"颠倒"。以苦为乐,以死为生。当一个人把"往坟墓里送"当作"成功",他已经彻底丧失了对生命的基本判断力。
"当自己的时间被手机彻底地粉碎了的时候,自己的人生自然也便被粉碎了,碎得一塌糊涂。"这句话将手机的危害从时间层面提升到了存在层面。时间是生命的载体,时间被粉碎,生命便无所依附。这一判断体现了作者对时间与生命关系的深刻理解。时间不是可以随意挥霍的资源,而是生命本身的展开方式。当一个人把时间全部交给手机,他实际上是在亲手粉碎自己的存在。文章引入了堪舆学的视角:"单从堪舆学的角度来讲,手机对生命气场的破坏就也是巨大的。生命气场一旦遭到严重的破坏了,又哪里还会有气有力?无气无力,又哪里还会有蓬蓬勃勃的生命力和令人叹为观止的创造力呢?"堪舆学即风水学,其核心思想是人与环境(包括气场)的和谐统一。作者借这一传统文化视角指出,手机不仅在心理层面损害人,更在能量层面破坏人的生命根基。这与道家"气"的哲学一脉相承。道家认为"气"是生命的根本,"气聚则生,气散则死"。当手机对生命气场造成破坏,人便从根本上失去了活力与创造力。这一论述使散文的批判获得了传统哲学的支撑,而非仅仅停留在经验判断的层面。
文章对台湾立法的引用同样体现了思想的深度:"关键的关键,还是在于每个人的内心都应该有个'立法',从而对自己从根本上有所约束。"从外在的"立法"到内在的"立法",这一转折体现了作者思想的深刻之处。真正的解决之道不在于他律,而在于自律;不在于外在的法律,而在于内心的觉醒。这与佛家"自度度人"的理念完全一致。外在的约束终究是有限的,唯有内心的觉醒才能从根本上改变一个人的行为。文章结尾的长叹同样蕴含深意:"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是不缺人的。愿意毁在手机的手里,愿意做人类的肿瘤和病毒,愿意自己把自己亲手抹杀,愿意死得不明不白,人们也就只有报一声长叹甚至长啸了。"这声长叹中并非只有绝望,更有期许。因为作者相信,总有一些人是"醒着的",总有一些人能够听到这声呼唤。
以怒墨写慈悲
文章大量运用排比与反复,形成了强烈的情感冲击力。"他们的工作被耽误了,他们的事业被耽误了,他们的生活被耽误了,他们的前程被耽误了,他们的幸福被耽误了",五个并列句如同五记重锤,将沉迷手机的代价一一摆出。而"依然在玩啊,玩啊……"的反复,则将那种明知故犯、无可救药的绝望感渲染到了极致。
作者善于用具体个案来支撑抽象论断,使文章既有思辨的高度,又有现实的质感。文中写了三个典型案例:一对因各自玩手机而分手的恋人,一个因过马路玩手机而倒在血泊中的行人,以及一个在左转道上因玩手机而挡住后车的司机。这三个案例分别对应了情感的毁灭、生命的终结和社会秩序的破坏,从私人领域到公共领域,层层扩大,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手机之害"的证据链。尤其是作者亲历的堵车事件,写得极为生动:"我清清楚楚地看到,车主正坐在驾驶座上十分专注地玩手机。我敲他的车窗玻璃时他才如梦初醒,可是,并没有马上就摇下窗玻璃;当我用拳头擂他的窗玻璃的时候他终于不得不把窗玻璃摇下了。"这一段细节极其真实,"如梦初醒"四个字用得精妙,既写出了沉迷者被打断时的茫然,也暗含了作者对这种"梦"的讽刺。
文章的叙事视角始终保持着一种"清醒者"的姿态。作者不是站在道德高地上俯视众生,而是以"所有醒着的人"中的一员自居,与沉迷者形成对照。"他们活该,他们罪有应得,他们比可怜还要可怜。"这句话包含着最深的悲悯,正因为在乎,所以才愤怒;正因为痛惜,所以才严厉。最后一句从愤怒转向了悲叹,从批判转向了无奈。这种结尾方式以感叹收束全篇,余音绕梁。"长叹"与"长啸"的并置,暗合了道家的两种人生态度,长叹是无奈的接受,长啸是不屈的抗争。
语言的力度与细节的精准
谭延桐的语言具有鲜明的个人风格,在这篇散文中展现得淋漓尽致。文章中有多处语言运用堪称精妙。如"他们的脸越来越苍茫,他们的身影越来越黯淡,他们的存在越来越模糊,却不自知,一点儿也不自知。"三个"越来越"构成递进,从外在的"脸"到"身影"再到"存在",逐步深入,最终落在"不自知"上。这种由表及里的写法,与佛家"色、受、想、行、识"五蕴层层剥离的思维方式暗合:沉迷手机首先改变的是人的外在状态,进而侵蚀的是人的存在本身,而最可怕的是,当事人对此毫无觉察。"就似乎,玩手机才是他们的最大的爱好和生命的大业,谁玩得好谁就是天下英雄一样。"这句话以反讽的语气揭示了一种价值倒置。在沉迷者的世界里,玩手机成了"大业",成了评判英雄的标准。这与道家所批判的"以物易性"如出一辙:当外在的事物取代了内在的本性成为人生的追求,人便已走上了歧途。
文中还有一处极具表现力的细节:"望着正在血泊里肆意地洗澡的手机,路人一片唏嘘!""肆意地洗澡"这一拟人化的表达极为辛辣,手机在血泊中"洗澡",仿佛在享受一场胜利的狂欢,而人却倒在了血泊里。这一细节将手机的"恶魔"面目刻画得入木三分,同时也将路人的唏嘘之情推到了极致。作者对那对分手恋人的描写同样精彩:"吃了两个多小时的饭,他们也就玩了两个多小时的手机。"这句话以数字的精确对比,凸显了手机对人际关系的吞噬。两个多小时的相处时间,全部被手机占据,没有一句交流,没有一次对视。作者进而以"没意思!真的是没意思!实在是没意思!"的三重反复,写出了他们最终分手时的荒诞与无奈。
道家、佛家、禅意内涵的深层阐释
这篇散文字里行间渗透着浓厚的道家与佛家思想,这些思想不是被生硬地嵌入文中,而是与作者的批判立场自然融合,构成了文章思想深度的重要来源。
道家主张人应当驾驭万物而不被万物所驾驭。庄子在《山木》篇中说:"物物而不物于物,则胡可得而累邪?"意思是:驾驭外物而不被外物所奴役,才不会受到牵累。散文所批判的"手机劫持",正是"物于物"的典型:人不再是手机的主人,而成了手机的奴隶。作者所列举的"爱奥妙无穷的大自然,爱阳光的味道,爱花开的声音,爱氤氲的心香,爱弥漫的书香",正是道家所倡导的与天地万物直接相感通的生活方式。当人回归到对自然、对书香、对心香的热爱中,便是回归了"道"的状态。
佛家认为,众生之所以苦海无边,根源在于"无明",即对真相的无知。散文中的沉迷者恰恰处于一种深度的"无明"之中:"却不自知,一点儿也不自知。"他们不知道自己正在失去什么,不知道自己正在走向何方。而作者的写作本身,便是一种"唤醒"的行为,如同禅宗中的"棒喝":以当头一喝,使迷者惊醒。文中"所有醒着的人都觉得他们越来越陌生了"一句,便是以"醒"与"迷"的对比,揭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状态。
禅宗强调活在当下,每一个此刻都是修行的道场。而沉迷手机的人恰恰是"当下"的丧失者。他们不在此时此地,而在屏幕的彼方。文中那对在酒店吃饭时各玩各手机的恋人,便是"当下"缺失的绝佳例证。两个人坐在一起,却各自活在各自的屏幕里,两个多小时的饭菜时间,没有一句交流,没有一次对视。这不仅是情感的荒废,更是禅宗意义上"活在当下"的彻底失败。
一篇有温度的檄文
谭延桐以尖锐的笔触直面当代社会最普遍的精神危机,以丰富的修辞营造出强烈的情感冲击,以道家、佛家的哲理赋予批判以深度,以具体的案例使论述落地生根。他没有把这篇文章写成一篇冷冰冰的说教文,而是写成了一篇充满悲悯的"救急文"。他骂,是因为他痛;他痛,是因为他爱。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天和地的距离,也不是南极和北极的距离,更不是梦想和现实的距离,而是你离手机很近离我却很远",化用了广为流传的经典句式,却赋予了全新的当代内涵,堪称全文最具传播力的金句。以一种诗意的方式揭示了手机对人际关系的撕裂。物理距离可以很近,心灵距离却可以很远。这与道家所追求的"天人合一"、佛家所追求的"众生一体"形成了鲜明对照。当人与人之间被一块屏幕隔开,那种本应存在的联结便已断裂。
"人们也就只有报一声长叹甚至长啸了。"这声长叹中蕴含着复杂的情感:有愤怒,有悲悯,有无奈,更有期许。正是这种"怒目金刚"式的慈悲,使文章在众多同类题材的写作中脱颖而出,获得了超越时评的文学品格。谭延桐以这篇散文告诉我们:在这个被屏幕包围的时代,保持清醒不仅是一种能力,更是一种责任。而拒绝被劫持,首先要从拒绝麻木开始。
手机,把好端端的磁场给搅乱了,把好端端的生活给打乱了,思想型作家谭延桐不仅注意到了这点,而且进而条分缕析,就可见,他是有担当的。他从来都不是为自己考虑,而是为全人类着想。他的忧患意识,让人不得不拥戴。是的,谭延桐是一位深值热爱、拥戴和祝福的散文大家。如此作家,在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泛滥的年代,尤为可贵。其可贵之处自然是在于,他总能大把大把地掏出自己的良心。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