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民（旭东）//千年一夏——读高骈《山亭夏日》有感

午后，我坐在窗前，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碎碎的，落了一桌。风不大，轻轻的，吹得窗纱一鼓一瘪。楼下蔷薇开了，香气飘上来，淡淡的，甜丝丝的。忽然想起一首诗：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一千多年前的夏天，也是这样过的吧？

高骈，唐末名将，戎马一生。可这首诗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沙场点兵，只有一座山亭，一池倒影，一架蔷薇。他在打仗之余，还偷得半日闲，坐在亭子里，看树、看水、看花。这份从容，比打了胜仗还难得。

诗的第一句“绿树阴浓夏日长”，写的是时间。夏天的白昼特别长，长到树荫浓得化不开。小时候最怕夏天的漫长，午睡醒来，浑身汗，百无聊赖。现在却觉得，慢一点好。慢下来，才能看见树荫怎么一寸寸移，水面怎么泛起涟漪。

“楼台倒影入池塘”，写的是空间。亭台楼阁的影子躺在水里，水不动，影也不动。世界忽然安静了。古人喜欢“倒影”，因为它虚。看着虚影，反而容易想通一些事——荣华富贵，不过水月镜花。可高骈写得很淡，不感慨，不议论，只说“倒影入池塘”，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水晶帘动微风起”，写的是风。风先动帘，人才知风起。这顺序有意思。不是风吹我，是帘告我风来了。古人察物之细，让人叹服。

末句“满架蔷薇一院香”，收得最妙。前面都是视觉，这一句写嗅觉。蔷薇香不浓，幽幽的，一阵一阵，像在跟你捉迷藏。你去找它，它躲了；你不找了，它又飘过来。整首诗到此，意犹未尽，余香满口。

这首诗只有二十八个字，却把一个夏天写活了。高骈没有说“好热啊”，没说“好无聊啊”，甚至没说自己有多惬意。他只是把看到的、感受到的如实写下来。可正因为“如实”，我们才被带入那个午后，坐在他旁边，一起看树、看水、看花。

这就是好诗的魅力。

对今天的人，《山亭夏日》的意义，不止于美。

第一，它提醒我们慢下来。现代人太快了。吃饭快，走路快，看视频更快。可有些东西快不得。树荫是一寸寸移的，花是一瓣瓣开的，风是一丝丝吹的。你急，它们不急。不如慢下来，学高骈，找个山亭，坐着发发呆。

第二，它教我们用“无用”的眼光看世界。楼台倒影有什么用？没有。蔷薇香气有什么用？没有。可正是这些“无用”之物，让生活有了味道。我们太看重“有用”了，读一本书要问“能涨工资吗”，看一场电影要问“能学到什么”。可人生不是为了“有用”活着的。

第三，它让我们重新学会“静观”。静观不是不看，是看而不评。看树就是树，看水就是水，不马上贴标签。高骈看到“楼台倒影”，没写“真美啊”，也没写“真虚幻啊”。他就那么看着，把判断留给读者。

我起身，泡了杯茶，坐到阳台上。楼下的蔷薇开了满架，风吹过来，花瓣簌簌落。远处有人在遛狗，孩子在笑。

忽然觉得，活在高骈的时代，还是活在今天，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一个午后，愿意坐下来，不看手机，不想心事，就这么安静地待着。

茶慢慢凉了，香还在。像高骈的诗，读完了，韵味还在。

这大概就是“诗意地栖居”吧。不是住在诗里，是活出诗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