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梅城赶考(爸爸讲述)
龚播雨
那年我高中仅读了一年半。暑假时节,乡里纷传喜讯:湖南和平解放,县城迎来一场没有硝烟的新生变局。新政府广招青年人才,择优录用为基层干部。听闻消息,年少的我心潮翻涌,再也按捺不住走出山野、奔赴新世的热切心愿。
父亲常年在外从军,音信渺茫,家中诸事皆由母亲一力操持。这桩心事,我只能说与母亲知晓。
彼时正值秋收农忙,母亲正指挥长工抢收稻谷,身影在田垄间来回奔忙,沉稳而劳碌。我几番欲言,终究不忍在她操劳之时添扰,话到嘴边,又默默咽了回去。
夜色垂落,卧房一盏煤油灯摇曳微光。我倚在床头翻读书卷,房门被轻轻推开。母亲端着一杯温热的茶水缓步而入,轻轻放在桌案之上,目光温柔又敏锐,轻声问道:“儿啊,妈看你近日心事沉沉,有什么郁结,尽管同妈说。”
迎着母亲满眼的关切,我坦诚道出心底所愿:“听同窗说,梅城正在招考公职干部,我想去试一试。”
母亲闻言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不解与阻拦:“好好的家业不守,去考什么干部?家里千亩良田,衣食无忧,你读完高中,归家执掌田产家业,安稳度日,便是最好的归宿。”
我缓缓说道:“如今世道已然更迭,旧貌换新颜,田产家业未必是长久安稳的依仗。许多乡邻世家已然处置了部分田土,说是顺势应变。依我看,咱家也该早做打算。”
听闻我要变卖祖产田土,母亲瞬间面露愠色,语气多了几分凝重:“你怎能说出这般败家的话!你父亲征战在外、常年不归,家中无主,全凭我日夜操劳、苦苦支撑,才守住这份家业根基。”
望着母亲鬓边新生的白发、眼角堆叠的皱纹,看着岁月与劳作刻在她身上的沧桑,我心中满是酸涩与愧疚。
“妈,这些年,您真的辛苦了。只是时局已变,往后万亩田土,未必是福,反倒可能成为负累。”
母亲摇头轻叹,语气笃定:“田土是世代相传的根基至宝。山里人家,无田无地,便无立足根本。”
我不愿与母亲争执,只坚定心意:“我不与您争辩,只求遂心所愿,去梅城赴考。”
母亲静静望着我执拗的模样,良久默然叹息:“儿大不由娘,你的性子,妈最清楚。既然心意已决,妈便不拦你。山中林深路险,野兽横行、猛虎出没,实在凶险。我派两人配枪护送你,方能安心。”
我连忙推辞:“不必劳师动众,我自带手枪,足以自保。”
母亲态度坚决:“路途遥远,定要人随你同行。”
二
次日拂晓,天色微明,晨光初透。我腰间别着左轮手枪,带着两名家丁,踏上去往梅城的山路。
一路山路蜿蜒崎岖,两名家丁轮流替我挑担负重。行至伏口镇,一人身挎两枪,模样惹眼,引得沿途行人纷纷驻足侧目。路人窃窃私语,皆在议论,龚家大少爷盛装出行,不知去往何处。
乡邻熟识者纷纷躬身问候,言语谦和:“少爷远行,不知去往何处贵干?”
我未曾多言,只抬手指向县城方向,一路默然前行。
山野到梅城不过二三十公里山路,步履匆匆,待到暮色沉沉、夜色合围,方才抵达县城。寻得一处客栈落脚,暂且安顿歇息。
三
翌日清晨,梳洗整衣完毕,我叮嘱两名家丁留守客栈,不必随我入城。
家丁面露难色,满心顾虑:“夫人特意嘱咐贴身护送,若是擅自留守,归家必受责罚。”
我坦然笑道:“一切罪责,由我一力承担。我自幼读书习武,一身胆识武艺,区区县城,何惧之有?”
说罢,我取出银元,各赏二人两枚,轻声叮嘱:“今日之事,切勿声张,莫让母亲知晓分毫。”
二人得赏,又见我态度坚决,便应声应允,安心留守客栈。
我背起行囊,包侧斜插一双母亲新纳的千层底布鞋,登上黄包车,径直奔赴县城中心。
彼时正值新旧交替之际,安化县城处处透着肃穆清冷的气息,街巷气氛紧绷,隐隐透着风雨欲来的肃杀,让人心底生出几分紧张。
行至入城石桥,桥头早已设立岗哨,民兵荷枪实弹、戒备森严,拦下所有入城行人。我缓步下车,上前准备通行。
一名持枪队长跨步上前,厉声盘问:“过桥何事?”
“入城赶考,参加招干考试。”
队长神色冷峻,吐出二字:“口令!”
我瞬间茫然错愕。此番赴考,仓促动身,无人告知入城需对口令。我连忙解释原委,反复说明自己是前来应试的考生,并无他意。
可对方态度强硬,语气斩钉截铁:“无口令者,一律禁止通行!”
几番解释无果,年少意气、少年傲气瞬间翻涌上头。我一时冲动,不及细思,反手抽出行囊边的千层底布鞋,迅猛一挥,直直抽向队长面门。
力道猝然,出人意料,那队长猝不及防,竟被我一抽,直直跌入桥下河水之中。
待他狼狈挣扎、浑身湿透爬上岸时,我已然被身旁数名民兵死死按倒在地,动弹不得。
队长又羞又怒,气急败坏上前,扬手便是两记耳光,力道极重,打得我双耳轰鸣、眼冒金星。
一名士兵骤然高声呼喊:“队长!此人身上藏有手枪,来路不明,定是特务奸细!”
队长怒火中烧,咬牙狠声:“好一个胆大妄为的奸细,看我如何治你!”
不由分说,我便被五花大绑,押入牢狱之中。
一场满心期许的赶考之行,转瞬沦为牢狱之灾。功名前程尽数落空,想到自己年少鲁莽、闯下大祸,心底阵阵后怕,悔意丛生。
牢中连日数次提审,我皆据实作答,坦诚交代家世来历、赴考缘由,无半句虚言隐瞒。当提审官问及我父亲名讳与身份时,对方神色骤变,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慌乱与忌惮。
三日幽囚,暗无天日。直至第三日,沉重的牢门缓缓开启,一束亮光刺破漆黑的囚室。我抬眼望去,一身戎装、英挺威严的父亲,赫然立在光影之中。
多年未见的至亲,久别重逢,没有温言软语,只有一句带着嗔怒与疼惜的呵斥:“你小子,胆子不小!偷偷跑来县城赶考,一来就闯下这般大祸!”
看着父亲又气又无奈的模样,历经惊吓、困顿与忐忑的我,忽然心头一松,忍不住笑了出来。
久别重逢,所有惶恐委屈、所有年少莽撞,在见到父亲的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父亲望着狼狈不堪的我,眉头紧锁,却终是软了语气,让人解开我身上束缚。牢狱阴冷,三日煎熬,在亲人出现的瞬间,尽数化作虚惊一场。
那场年少奔赴的梅城赶考,没有得偿所愿、金榜题名,却以一场莽撞风波、一次意外重逢,深深定格在岁月深处。
多年以后,再听父亲娓娓道来这段往事,我方才懂得:那一日的少年意气、山野赤诚,那份敢闯敢拼、向往新生的热忱,正是旧时代少年,最纯粹、最滚烫的初心。
世事浮沉,岁月流转。那场未成的赶考,终究成了父辈青春里,一段独一无二、鲜活滚烫的往事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