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跑的非法营运车,为何管不住?——杭豫十三死惨剧背后的底层之痛
一一军声
烟火谋生,归途至重。对于千万异乡务工者而言,回家是奔波一年最朴素的执念,是跨越山河奔赴团圆的终极期盼。在杭州这座繁华都市,近八十万信阳、南阳籍豫南游子背井离乡、勤恳耕耘,用汗水浇灌城市发展,心底却永远牵挂着千里之外的故土家园。可连接杭州与豫南故土的回乡路,从未铺满坦途,反倒常年盘踞着屡禁不止的非法营运黑车。
多年来,九堡、临平、下沙、勾庄等高速路口,始终是异乡人返乡的集散之地,也是非法营运乱象的滋生之地。这些穿梭于杭豫两地的黑车,超员超载、超速行驶、疲劳驾驶已成常态,安全隐患积弊已久、险情频发。一次次侥幸的归途、一次次警示的险情,从未彻底唤醒乱象整治的漏洞。直至一场惨烈车祸骤然降临,十三条鲜活的生命永远定格在回乡途中,这场以血泪为代价的悲剧,彻底撕开了杭豫跨城出行的运力短板、监管盲区与底层民众的出行困境,直击无数漂泊者的归途之痛。
回家,本是最朴素的期盼,对这群豫南游子而言,却成了一场步步惊心的闯关。
杭州与南阳之间,仅有四趟普速列车通行,十余小时的绿皮车是返乡主流选择。车票常年供不应求,节假日更是一票难求,能抢到硬座甚至站票,已是万幸。我仍记得1999年冬夜,凌晨挤上加开列车,辗转二十五小时抵达郑州,再转车返回唐河。车厢拥挤不堪,行李堆积如山,寒冬里众人蜷缩取暖,还要提防偷盗;沿途站点餐饮漫天要价,赶路之人别无选择。漫长、窘迫、不安,是一代豫南人共同的旅途记忆。
如今高铁四通八达,两地却至今没有直达班次。想要乘高铁往返,必须绕行郑州、武汉中转,多耗费三四个小时。普通车票难抢、中转奔波劳累、机票价格高昂,重重困境之下,不少人被迫选择高速口招揽客源的非法拼车。
每到傍晚,九堡、勾庄一带总能看到揪心一幕:核载9人的客车,硬生生塞进16名乘客。过道被行李堵死,乘客摩肩接踵,毫无舒适可言。这些多为豫南同乡驾驶的车辆,悬挂外地牌照,全程八百多公里连夜赶路。为多接单、赶行程,车辆频频超速,司机单人连续驾驶八九个小时,夜间疲劳驾驶成为常态。车上有老人、妇人与孩童,所有人都清楚超员、超速、疲劳驾驶的巨大风险,可在出行刚需面前,大家终究陷入无奈。
我也曾亲身搭乘此类车辆。曾在余杭加油站傍晚五点上车,车费三百元,次日清晨六点才抵达邓州孟楼。司机全程独自驾车,车速飞快,途中还频繁接打电话。我坐在副驾一路反复提醒,如今回想依旧后怕。年初外出务工时,我也曾坐过超载拼车,彼时只图出行便利,直到听闻惨剧,才深知其中凶险。
悲剧终究不幸降临。5月27日傍晚6时,车牌号为鄂F8A7L8的非法营运车满载16名老乡从杭州出发。次日凌晨2点40分,车辆行至南阳桐柏毛集段,追尾撞上半挂车。事故造成司机当场身亡,十二名乘客先后离世,十三条鲜活的生命,再也没能踏上故土。幸存的孩子在医院哭喊着母亲,声声悲恸,令人心碎。据悉,涉事车辆车主已被警方控制,乘客均通过民间拼车群联系乘车,车辆还存在私自改装座椅等违规行为。
噩耗传遍杭州豫南老乡圈,悲伤与恐惧笼罩着每一个在外打拼的人。遇难者都是平凡的务工者,是家庭的支柱,他们一心奔赴团圆,却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八十万豫南人在杭州默默打拼,忍受漂泊之苦,只求平安返乡。可日复一日穿梭两地的非法营运车辆,事故频发却久治不绝,不禁让人追问:这类隐蔽性极强、依靠线上群聊揽客、线下定点接单的黑车,究竟该由谁监管?超员改装、超速行驶、疲劳驾驶等违法行为长期存在,监管部门如何打破执法盲区?一边是数十万群众迫切的出行需求,一边是随时致命的安全隐患,只靠事后追责远远不够,补齐交通运力、常态化严管非法营运,已是迫在眉睫。
所幸希望已然在前。规划中的南信合高铁设计时速350公里,计划2026年底开工、2030年通车。届时南阳经合肥直达杭州东,全程仅需四个半小时。直达高铁落成后,游子们不必再抢票、中转,更无需冒险乘坐黑车,漫长忐忑的归途将化作通途。
逝者长眠,警钟长鸣。十三条生命的骤然陨落,从来不是一场简单的交通意外,而是城市发展与民生保障适配失衡的深刻警示。每一条平凡的生命都值得被敬畏,每一次返乡的归途都理应被守护。
这场血泪铸成的悲剧,不该止于哀悼与追责,更该促成彻底的改变。期盼相关部门直面民生痛点,补齐跨城交通运力短板,打通出行堵点,压实常态化监管责任,彻底铲除非法营运滋生的土壤,堵住久治不愈的监管漏洞。愿人间再无归途罹难,所有背井离乡的奔赴都能平安顺遂,所有漂泊在外的游子,皆能不负奔波、不负期盼,岁岁安然归乡,岁岁圆满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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