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谢天斌,男,甘肃古浪人。县作家协会会员,甘肃省楹联学会会员,市硬笔书法协会会员,省诗词学会会员,省楹联学会会员,宁古塔作家杂志纸刊签约作家。《青年文学家》作家理事会理事。生于河西走廊,长于丝路古道,从教多年,以粉笔为犁,耕耘于三尺讲台;以笔墨为舟,徜徉于文字之海。性喜读书,尤耽文字雕琢,于平仄之间寻韵,在遣词之际觅趣。于喧嚣尘世中,守一方书桌,以文字为灯,寻觉生活之美。常持素心,写人间烟霞。
沙漠夕照行吟
文/谢天斌(甘肃古浪)

夕阳西下时,我常去村边走走。
村口的老榆树是路标,一过它,便是另一番天地。起初还有几垄薄田,种着耐旱的玉米,枯黄的秆子在西风里摇曳,像大地最后的一丝温存。再往前,田埂断了,草木绝了,视野忽然豁朗——大漠横陈,如一幅被岁月漂洗过的古卷,在夕照中缓缓铺展。
这是我一天中最贪恋的时辰。白日里,沙漠是暴烈的,白得刺眼,热得灼人,仿佛要把一切水分榨干,把一切生命逼退。唯有此刻,夕阳斜照,大漠才显露出它的温柔与庄严。沙浪起伏,如凝固的海涛,被夕晖染成金红、赭褐、与淡淡的紫,一层一层,推向远方,直到与祁连山的雪线相接。山也是红的,雪也是红的,天地仿佛被置于一座巨大的熔炉之中,正在经历最后的冶炼。
"大漠熔金暮霭收,祁连浴火正当头。"
我常立在此处,看光影流转。夕阳下沉得很快,你盯着它,它不动;你移开眼,再回首,它已矮了一截。沙的颜色随之变化:金红渐成橘黄,橘黄渐成灰褐,灰褐渐成青黛。这变化是静默的,却又是惊心动魄的,仿佛一位老者在弥留之际,面容一寸一寸安详,直至与夜色融为一体。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刘长卿写的是江南,此处无山无屋,唯有沙与天的交接,贫得更彻底,远得更苍茫。
暮色将至,我向沙丘四围的断壁残垣处走去。断墙半截埋在流沙里,砖是汉砖还是唐砖,已无从分辨。唯有砖缝中的白草,岁岁枯荣,不言古今。
沙峰之上,一轮孤月正悬。没有云,没有星,只有月,大得近乎残忍,清得近乎无情。它照过霍去病的铁骑,照过张骞的旌节,照过玄奘西行时疲惫的背影,如今照着我——一个无名过客,一襟晚照,满袖朔风。
"万古祁连皆白头,一朝过客尽沙丘。"
回望来程,那些深一脚浅一脚的印记,早已被风沙抹平。曾经以为天大的对错,如今想来,不过是命运随手掷下的骰子。"回望来程无对错,半由天命半由人"——这话说得通透,却透得晚了。天命如祁连雪水,自西而东,人若沙舟,不系而行。我们总以为在掌舵,殊不知那舵柄之上,还有朔风、流沙、与那轮从不言语的月,推着我们走向该去的彼岸,不问归否。
戈壁阔大,风过无痕。"沧海曾经皆逝水",这干涸的河床,曾承载过多少驼队的铃声,又掩埋过多少戍卒的姓名?霍去病封狼居胥,张骞凿空西域,玄奘求得真经——都随这逝水东流,化作史书中的一声轻叹,或半行残缺的碑文。唯有祁连雪峰,默然伫立,岁岁白头,不惹尘埃。它们从不纪念,故从不遗忘;从不评判,故从不亏欠。
我时常想,人这一生,若能修得祁连一半的定力,便不算虚度。山不自知其为山,故能与天地同老;雪不自怜其为雪,故能与冬春俱往。
夜深了,朔风如刀。我裹紧单衣,看月影落在沙砾上,碎成千万片银霜,每一片都照见一个不同的我——少年的、中年的、此刻的、彼时的。这场景,倒让我想起李白:"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只是此刻无云海,只有沙,只有风,只有我与月,隔着千年光阴,默默相望。相望而不相问,相问而无可答,此孤独之大美。
世人怕独,我独怕喧。怕那酒桌上的豪言,怕那人群中的寒暄,怕那在热闹中愈发清晰的迷失——仿佛一声呼喊,却无人应答;仿佛一滴水,落入大海,再也寻不回自己。
一匹瘦马系于枯杨,在夜风中嘶鸣。它的肋骨根根可数,它的眼神却清亮如泉。它多像我啊——"一叶扁舟渡此身",载着几册残卷、半块胡饼、几段剪不断的往事,在时间的荒漠里漂泊。有时想统统埋入黄沙,一了百了;可真要放手,又发现每一件都连着骨血,弃之如割肉。
罢了。负累即资粮,漂泊即归途。 行囊是用来背负的,不是用来卸下的;往事是用来沉淀的,不是用来埋葬的。
前尘如烟。那些爱过的人、错过的机遇、说错的话、走错的路,曾让我在深夜里辗转反侧,恨不能时光倒流,重新落子。可如今朔风扑面,忽然懂了:"莫问前尘多少事"。追问往事,如同掬起一捧流沙——"指缝流沙沙更流,攥时成冢放手丘。" 昨日之日不可留,唯有此刻的冷月、此刻的朔风、此刻的呼吸,是真实可触的馈赠。
我俯身,掬一捧沙,任其从指缝流泻。沙是暖的,白日里晒透了太阳,此刻正将余温缓缓归还于夜。这温度让我想起村中的炉火,想起母亲的手,想起许多遥远而模糊的事物。原来温暖不必近取,大漠深处亦有留存。
且将今笑了深秋。不是强颜欢笑,是勘破后的释然。河西的秋天本就肃杀,草木尚未落尽,霜雪已至。有人见凋零而伤怀,"不怨秋来早,河西秋正深。风沙埋旧迹,岁岁有枯荑。" 我见苍茫而知天地有大美——大美不言,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远处,那匹瘦马动了。
它自己解的缰。或是风解的,或是月解的,不得而知。只见它抖落满身霜色,向西,踏月而行。沙地上本没有路,它的蹄印落处,便是路;风过处,路又没了。仿佛这天地间,从无行者,从无来者,只有一匹马,在月光里走了千年,又仿佛从未走动。
"神马踏月不留痕,沙自苍茫月自明。"
我望着它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原来"渡此身"的,从不是舟,不是马,是这一念放下——本无此身可渡,亦无大漠可归,风来则行,风尽则停。
祁连无言,大漠不语,月落沙洲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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