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难忘那片柳树林
文/廖学明
(一)
桃花溪是重庆市长寿区境内一条重要的河流,宽度20来米,深度有3米多,因两岸遍植桃树而得名。每年3月粉色的花瓣随风飘落,铺满河的水面,整条河便成一条流动的胭脂带,在春日的暖阳里缓缓南流,在长寿河街新桥处注入长江。桃花溪在葛兰镇河段的南岸,有一片绵延100多米的柳树林,枝条依然绿烟如梦,是年轻人最爱去游览的地方。
明鸣第一次见到舒林薇,是在那片柳树林里。在清明节后从涪陵城区来到葛兰,这个漂亮小城的长寿第三中学读高二,涪陵的春天与长寿的春天很相似,都是缠绵的细密雨丝,树林绿叶柳色如烟波,连空气里都浮动着让人心神恍惚的甜香。初来乍到的他像个闯入者,对这个陌生的环境充满好奇。同学们说的方言也听得懂,让他还是有点被排斥在外的感觉。
一个周末的下午,明鸣独自骑车来到桃花溪边,河上的石桥古朴苍老,桥洞下有几只鸭子在悠闲地游玩。他推着自行车沿着河岸的石板路慢慢走,不知不觉就走进那片柳树林。柳树林对面是葛兰中心小学校,这片柳林与竹林沿着河岸同时连接着李家湾和雷家湾。他走进树林看见,柳条以抽出嫩绿的新芽,长长的枝条垂下来,像是一道道绿色的帘幕,将外界隔绝开来。林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柳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他在一棵粗壮的柳树旁停下,把车靠在树干上,再坐一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阳光透过柳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他掏出随身带的《猛虎集》,想用徐志摩笔下的《再别康桥》来排遣心中的寂寞。
“你也喜欢徐志摩的诗集。” 一句温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抬头看去,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正站在不远处的另一棵柳树下,手里同样拿着一本书。她白皙皮肤眉眼清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阳光透过柳叶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仿佛从画里走出来。她走过来脚步轻盈稳健,他才看清她手里拿的是《云游》与他手里的书是同一个作者徐志摩。
“我叫舒林薇,长三中高二文科2班的学生。这片柳树林是我的秘密基地,没想到今天有人来抢地盘了。” 她在离他有2米远的地方停下,语气里带着几分俏皮,让他的神筋放松一些。
“我叫明鸣,长三中高二理科1班的学生,刚转学过来两个星期。” 他走过去握她的手感受到一种温柔。
“明鸣,名字很好听。” 她轻声念一遍名字像是在品味。
那天下午,明鸣和她在柳树林聊了很久。她告诉他这片柳树林的历史,说这些柳树大多数,是上个世纪知识青年上山下时栽下的树,有几十年树龄了,这儿是镇上的风景之一。她说春天的时候柳絮纷飞像下雪一样好看,夏天的时候柳荫浓密是避暑的好地方,秋天柳叶变黄满地碎金,冬天枝条萧瑟有一种别样的倔强之美。
“我最喜欢的是现在的时节!” 她仰头看着头顶的柳条。
这个时候柳树林新绿初放,一切都刚开始充满美丽的新希望。他看着她被阳光照亮的温柔,觉得这个陌生的葛兰镇,忽然让他感到温暖亲切。
(二)
柳树林成了固定的见面地点,舒林薇是个特别愉快的女孩,她成绩很好在文科班总是名列前位,她喜欢文学,喜欢音乐,喜欢一切美好的事物,从不刻意炫耀自己。他和她在一起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相约在周末的下午来柳树林,各带一本书,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坐下读书学习,各自阅读互不打扰,有时候会讨论书中的内容,从《再别康桥》聊到林微因与徐志摩的情缘,再聊到三毛的撒哈拉故事。她的见解总是独到深刻,让他感觉其知识渊博。
“你为啥,这么喜欢文学!” 明鸣。
她沉默一会儿后说,“因为妈妈生前是语文老师,最喜欢文学。她去世的时候我才10岁,后来我继承妈妈的书架和她的爱好。每次读书的时候都觉得她在陪着我。你不用同情我,我已经习惯了。我觉得妈妈一直在某个地方看着我,所以我不能让她失望。”
他和她交往次数多成为好朋友,她的数学成绩不理想,他帮她补习数学,一起在柳树林里听过春雨,看过日落西山,数过星星。那些日子单纯美好,像一首没有杂质的童谣。他始终没有勇气说出那个爱字。他和她都即将高考,面临人生的重要关口,害怕任何轻率破坏这份来之不易的美好时光。
那一年5月距离高考还有一个月的时候,舒林薇突然没有来柳树林。明鸣在那里等一个下午,从日头偏西等到暮色来临,她始终没有出现。他续等4天依然如此,去文科班教室找她,同学说她请假了。一周后,他收到她托人带来的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语,急性重感冒,高考后再见。他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想去医院看她,不知道以什么身份,更怕打扰她休养。他每天放学后,独自来到柳树林,坐在他和她常坐的那棵柳树下,对着河水发愁,在心里祝她早日康复。
柳树林的叶子一天天变得浓密,从嫩绿变成深绿。高考日子一天天逼近,整个毕业班有一种紧张的气氛,明鸣每天都为舒林薇祈祷,希望她能够早日康复,顺利参加考试,终于高考结束了。他在柳树林里见到瘦了一圈的舒林薇。她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裙子,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睛里还是有动人的光彩。
“对不起,明鸣,让你担心我了。不过总算赶上高考,虽然发挥得不算好,可上个不错的大学。” 她的声音里带着歉意。
“你报了,哪里的大学!” 明鸣。
“重庆,重庆大学的中文系。那是我妈妈的母校,也是我最想去的地方。”
“明鸣,你呢?” 舒林薇。
“重庆,工商大学的金融糸。” 他高兴声音有点大。
“很好呀,都是在重庆!” 她开心微笑。柳树林里,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心情特别愉快。
那天她和他沿着桃花溪走了很久,从柳树林一直走到清丰桥,然后又走回来。河水在暮色中泛着微光,桃花早已落尽,只剩下满树的青桃。有些东西像这春天的桃花一样,过了季节就再也回不来。
(三)
大学生活开始了,明鸣和舒林薇确实保持着联系。起初是书信每周一封,洋洋洒洒写满几页纸。他们在信里谈论文学,谈论理想,谈论未来的生活,却都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个最敏感的爱情话题。后来有了手机,联系变得频繁起来。短信和电话几乎每天都交流,他总觉得少了什么,感受不到柳树林下那种面对面的温度。
大一那年暑假,舒林薇和明鸣游览解放碑和朝天门,感受重庆城市的繁华大气和靓丽的绿色环境。参观碴子洞和白公馆,感受江姐等革命烈士和志士对共产党事业的忠诚。最后一起去重庆大学的美丽校园,舒林薇说这里和她妈妈描述的一模一样。夜晚在长江边的一家小餐馆吃饭,江面上有大型游船,“天鹅号”和“仙女号”缓缓驶过,船上的红色彩灯倒映在水里,像一串流动的五彩玛瑙。喝2瓶山城啤酒后,她的脸颊泛起红晕。
“明鸣,你有没有后悔过!” 舒林薇有点忽然。“后悔什么呀。” 明鸣反问。
“后悔那天在柳树林,你没有说出真正想说的话!” 她微笑。
他的心猛跳一下,看她认真的眼神,他知道,有些话是时候说出来了。
“林薇老同学,我最后悔的让你等了这么久!我喜欢你,从第一次在柳树林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喜欢你。这些年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每一天想你!” 明鸣微笑。
“明鸣,我也一直在等你说这句话,我以为你永远不会说。” 舒林薇。
那个晚上,她和明鸣在长江边坐了很久。平静的江面灯火阑珊,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梦。山城重庆的夜景很美,五彩斑斓让人陶醉。
现实生活远比想象中的残酷,大二那年,明鸣的父亲生一次大病造成家里经济进入困境,不得不放弃考研的计划,开始四处兼职,考虑过辍学打工。那段时间,他和舒林薇的联系渐渐少了,他害怕自己的窘境会拖累她。舒林薇察觉到他的疏远,一次次打电话来追问。他支支吾吾没说实话,终于在一次争吵中,他说出那句后悔终生的话,“舒林薇,我不适合你,还是分手吧!”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是一句轻轻的,“好吧,明鸣,你要想好哟!” 她挂断电话。从此后,她和他彻底断了联系。他专注学习和兼职,用忙碌来麻痹自己。偶尔在深夜,他会想起桃花溪边的柳树林,想起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那些回忆像一把刀,慢慢地割着他的心。
大学毕业那年,明鸣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家里经济状况也渐渐好转。他终于有勇气,要找回那个被弄丢的人。他给舒林薇打电话已经停机,去重庆大学的学生宿舍找她,她以毕业去向不明。他终于通过一个共同的朋友得知,她毕业后去贵州在贵阳市的一所中学教书。他请假买去贵阳的机票,贵阳的秋天是蓝天白云,高原上还有雪山矗立,白云区古城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他按朋友给的地址,找到那所白云区第二高级中学校。他在门口等了一整天,终于在傍晚时分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穿着一件米黄色的冲锋衣,扎着马尾发式和几个学生一起走出校门。舒林薇变黑也瘦了,却依然是他记忆中的重庆美女。
明鸣鼓起勇气叫“舒林薇”的名字,她转过头向学生挥挥手,学生们走了。
“明鸣,你怎么会在这里?” 舒林薇充满惊喜。
“我来找你,对不起,当年是我不对,不该说放弃与你分手的话。这些年我每一天都在后悔!” 明鸣心情激动。
“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我现在很好,这里的孩子需要我,我也喜欢这里的生活,你还是回去吧,明鸣!” 舒林薇。
“我不会再走了,请你给我一次机会!” 明鸣。
“明鸣,你知道当年你说分手的时候,我不愉快了一个星期。我来贵阳白云以为可以忘记你。但刚才看到你的时候,我心情还是有点内疚 …… ” 她没有说下去,一下拥入他怀中失声痛哭。
在白云住了一个星期,明鸣每天都去那所中学等她下班,然后沿着龚家寨古镇的石板路散步。周末时舒林薇还带他去塔山公园去看翠绿山水,那些甜蜜的日子像是对他和她失去时光的一种补偿。但是明鸣的问题并没有解决,他工作在重庆,她的工作在贵阳白云的学校,却始终找不到一个两全的解决方案。
“辞职来贵阳工作,明鸣是学金融的,这里的机会很少,你父母年纪大需要照顾,我们不能只考虑自己。” 舒林薇。
明鸣沉默了,认为她说得很对。他们以不是当年那个,可以只顾谈情说爱的年纪了。责任、现实、未来,这些事实横亘眼前,像一座难得翻越的大山。那个月底,他不得不回去处理工作的事情。
回到渝北后,明鸣开始忙碌,工作之余,自学教育学考取教师资格证,关注贵阳的招聘信息,省吃俭用为可能去贵阳那边做准备。父母看出他的心思,母亲慈详地说,“儿啊,只要你幸福去哪儿都行!”
(四)
一年后,明鸣终于收到贵阳一所高级中学校的录用通知。他辞掉银行的工作,收拾好行李,再次踏上去贵阳的行程。这一次他没有告诉她,想给她一个惊喜。明鸣在贵阳的龙洞堡机场,乘公交车到达白云区第二高级中学。当他再次出现在舒林薇工作的那所中学的大门口时,以是一个春日的黄昏。白云区龚家寨的春天,街道边的柳树已经抽出新芽,嫩绿的枝条在风中摇曳,很像桃花溪边的那片柳树林。
当舒林薇看到明鸣的时候,她手里拿着教科书, “明鸣,你又怎么……”
“林薇,我说过会想办法过来,这次我不走了。我辞了渝北的工作,现在我以是白云第二高级中学的数学老师。虽然收入没以前高,但是我可以和你在一起。” 明鸣说话时双眼以湿润,她扑进他的怀中感受体温,听他的心跳,感同深爱一切的辛苦都是很值得。
紧接着,舒林薇带他去学校的办公室报到,办理相关注册文书。
那天晚上,舒林薇与明鸣在龚中路一家小客栈住下。窗外有潺的流水声,远处传来布依古乐的悠扬旋律,坐在窗边藤椅上聊起今后的工作和未来的理想。
“明鸣,你还记得在长寿葛兰的那片柳树林吗?!” 舒林薇。
“当然记得,那是我们这辈子最美好的记忆,明年春天回去看一看!” 明鸣。
第二年春天,明鸣和舒林薇终于回到葛兰小城。桃花溪依旧流淌,柳树林依旧绿树成荫。只是她与他都变成熟了,不再是当年那两个青涩的少年。经历日常生活与现实的考验,终于一起手牵手,走进那片柳树林。柳条新绿春风和煦,一切都和以前初遇时一模一样,找到那棵最粗壮的柳树,坐在那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块上。彼此相依,她靠在他肩上相视而笑。阳光透过柳叶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远处桃花溪静静地流淌,河面上漂浮着几片早开的桃花瓣,像是一个个粉色的梦。
“舒林薇,你嫁给我,好吗!这片柳树林见证过我和你的开始,也见证了我的承诺。” 明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红丝盒子,单膝跪在她面前。
“明鸣,我愿意!” 舒林薇微笑声音坚定,伸出手来让他把戒指戴在无名手指上。明鸣站起来把她拥入怀中,柳树条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为他们祝福。桃花溪的流水涟漪,也是在为他们歌唱。
如今,明鸣和舒林薇在贵阳白云区中学生活以有6年了,为贵阳的教育事业贡献青春和力量。每年的春天会来到葛兰桃花溪边的那片柳树林坐坐,去年女儿出生,给她取名 “明柳琳”。今年春天的4月,明鸣带女儿第一次来到柳树林。她还不满3岁,小手抓住垂下来的柳条咯咯直笑。舒林薇站在一旁,微笑看着明鸣和女儿,阳光照在她的身上,与他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俊美可爱。
“爸爸,柳树林,好看 …… ” 女儿明柳琳含糊不清的说。
“好看,这片柳树林,是爸爸和妈妈
相识的最美地方。” 明鸣亲了亲女儿的小脸。
一家三口,在柳树树下站了很久。春风拂过,柳条依依,桃花溪的流水声依旧,像是一首永不停歇的歌,唱着那些难忘的岁月。难忘桃花溪边那片柳树林,难忘的不是风景,而是风景里的人,是那段青涩而真挚的时光,是那份历经风雨而不改初心的情缘。人生如河,岁月如柳,有些东西会随风而逝,有些记忆却会永远扎根在心底,在每一个春天抽出新芽绿满枝头,装扮美丽的幸福家园。
作者简介:
廖学明 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长寿区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盲人文学委员会委员,以出版文集《多梦的季节》《故乡的吻》《开放吧友谊的鲜》《心灵的浪花》,短篇小说《上级文件的威力》《向往明天》《难忘那片柳树林 》。有作品发表在《诗刊》《时代文学》《神州文学》《中华辞赋》《青年文学》《民族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