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 纸页会湮灭 风不会止息
——赓续梅绍农与《云波》的百年回响及其文学史意义
谨以此文纪念恩师、“云南近代诗魁”梅绍农先生

诗人梅绍农遗像
站在天命之年的门槛回望,东陆大学(今云南大学)旧址的会泽院石阶依旧斑驳。我常想起先生晚年抚摸残缺遗稿时的神情——那是一种超越了遗憾的澄明。他说:“纸页会湮灭,但风不会止息。”

云南大学会泽院
百余年过去,当中国新文学史的宏大叙事逐渐尘埃落定,我们愈发清晰地看到,在远离京沪文化中心的云南边疆,曾有一股强劲的“云波”涌起。我的恩师梅绍农,这位被同仁及后世誉为“云南近代诗魁”的先贤,不仅是五四精神在西南边陲完成本土化转译的关键枢纽,更以其短暂而炽烈的青春,填补了中国现代文学版图中边疆叙事的空白。
一、裂变:从旧学到新声的双重变奏

东陆大校(云大)校门
梅绍农(1903—1992),原名梅宗黄,字绍农,号南村,笔名梅逸,晚年自称白沙老人,云南禄劝彝族苗族自治县屏山镇人,出身于末代秀才书香门第。那是晚清帝国崩塌的前夜,在传统经学与西学东渐的夹缝中,他早年接受了严格的旧学训练。十四岁时所作的《村居四首》已显露出不凡的童子功;十六岁的《野老叹》中“老夫家住南山曲,荒村夜夜闻鬼哭”,更是直追杜甫的沉痛。那种对底层苦难的悲悯,构成了他现实主义创作的原始基因。
1923年,梅绍农考入东陆大学文科预科。彼时的云南,虽地处边陲,却因护国运动而激荡着家国情怀。在校期间,他师从云南历史上唯一的“经济特科状元”袁嘉谷。袁嘉谷对其才华极为赏识,特命其纂辑《东陆诗选》。这段经历为他打下了坚实的旧学根基,但也埋下了日后“突围”的种子。
清末特科经济状元袁嘉谷(树五)先生像
真正的裂变发生在1924年。彼时的昆明虽远离新文化运动中心,但郭沫若、郁达夫等人主编的创造社刊物如春风般涌入。梅绍农敏锐地捕捉到了时代的脉搏。当时的云南,“僻处边陲,风气晚开”,日货倾销、军阀混战、民生凋敝。面对乱象,梅绍农无法再安坐书斋吟风弄月。据载,他曾当众摔砸家中日货,回室后痛哭失声。这种极端的家国忧思与文化苦闷,迫使他跳出传统诗词的藩篱,寻找更能宣泄苦闷、更具战斗性的新诗形式。
二、云起:边疆文坛的破冰之举

梅绍农为其诗稿书写题名
1924年秋,梅绍农联合李纤、杨振邦、马子华等二十余名同学,创立“云波文学社”。这个名字极具象征意味——“云”指云南,“波”喻波澜,意在打破边疆文坛的一潭死水。
他在《云波》发刊词中写道:“明媚的阳光照耀着,柔和的春风嘘荡着……”这绝非简单的景物描摹,而是一份对边疆沉寂文化的宣战书。在白话文尚未完全普及、旧势力盘踞的边疆学府,创办新文学刊物需要极大的勇气。
茅盾在《中国新文学大系·史料索引》中对《云波》的著录,具有里程碑意义。它标志着云南新文学不再是中原文化的被动接收者,而是正式汇入中国新文学主潮。梅绍农以《云波》为阵地,大量译介外国文学,尤其是俄国十月革命后的无产阶级文学,将革命火种播撒在红土高原之上。
三、伯乐:托举未来的文学巨匠

《梅绍农诗词选》封面
梅绍农的文学史价值,不仅在于自身创作,更在于超越年龄的识见与包容。1925年,落魄青年汤道耕(即后来的著名作家艾芜)流落昆明,在红十字会做杂役。他怀揣几首稚嫩的诗稿《湖畔》投寄《云波》。
在废稿堆中,梅绍农发现了这颗蒙尘的珍珠。他没有因作者身份卑微而轻视,反而亲自撰文推介,并遣社员四处寻访。当艾芜被引入云波社的圈子时,一位未来的文学大师找到了航向。艾芜晚年回忆:“若无梅先生当年的提携与鼓励,我或许早已放下手中的笔,去谋一份糊口的生计了。”
这种对边缘个体的托举,体现了梅绍农对文学流动性与传承性的深刻理解。他深知,文学的风必须吹拂过每一个卑微的灵魂,才能汇聚成势。
四、风骨:从书斋到广场的行动力

《梅绍农诗词选》序言诗
梅绍农拒绝将诗歌囚禁于象牙塔。1926年,大理发生强烈地震,死伤惨重。云波社并未止于纸面哀悼,而是迅速集体创作剧本《妙香国的崩碎》,组织义演并将所得悉数捐往灾区。
“诗不是象牙塔里的游戏,它是大地上的回声。”这句话后来被我抄在笔记本扉页。它概括了梅绍农的文学观:文学必须介入现实,必须与苦难的大地同频共振。这种知行合一的风骨,使《云波》不仅是一本杂志,更是一个有着强烈社会责任感的青年共同体。
五、重构:民族叙事与现代诗体的融合

梅绍农诗词早期手稿呈送恩师斧正
《云波》于1927年因社员离散与经费枯竭停刊,三年间共出21期。但这短暂的辉煌,足以奠定梅绍农的文学史地位。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他对诗歌体式的革新。针对当时云南新诗“气魄不够,格局狭小”的弊病,梅绍农将目光投向宏大的叙事结构。他取法荷马史诗与古典叙事诗,深入挖掘彝族传说。代表作《奢格的化石》取材于禄劝当地的“悬女岩”传说,将口耳相传的民间歌谣转化为气势磅礴的白话长诗。艾芜评价此作“为诗歌开辟了新的道路”,郭沫若读后亦赞其“有太白遗风而不失现代魂”。
梅绍农成功打通了新旧界限。他既服膺闻一多关于诗歌“音乐美”的格律主张,又保留了郭沫若式的奔放激情,形成了一种兼具地域粗粝感与现代节奏的独特诗风。他证明新诗不必是沿海城市的舶来品,它可以扎根红土与方言,讲述边地民族的灵魂觉醒。
六、余响:纸页湮灭后的永恒

历史的吊诡在于,梅绍当年珍藏的《云波》完整刊物在“文革”中被抄没,至今下落不明。连同他晚年整理的大量手稿,许多都已随风而逝。我整理先生遗稿时,常感到巨大的虚空——具体文字虽已散佚,但他留下的文学风骨,仍在滇池之畔奔涌不息。
梅绍农曾任宜良中学、南菁学校、昆华工校教师,文教视察员,省立武定中学校长,省教育厅秘书等职。新中国成立后任禄劝临时人民政府秘书、禄劝县文化馆馆长、禄劝县政协副主席(连任三届)、云南诗词学会顾问、昆明金碧诗社名誉社长等职。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经父亲引荐,我拜梅老为师。那时他已满头白发,40年前的激情往事历历在目,记忆犹新。1979年楚雄彝族自治州文联成立、创办《金沙江文艺》时,八十高龄的他被选为州文联第一届委员。
即便历经政治风波,他仍与艾芜恢复通信。两位白发老人隔山隔水,共勉于文化复兴。1992年,梅绍农病逝,同年艾芜辞世,一段跨越67年的文坛交谊就此画上句号。

袁嘉谷先生批注梅绍农诗卷节选
回望梅绍农的一生,他最大的功绩在于打破了中原文化对现代性的垄断。他让我们看到,在五四浪潮中,边疆并非滞后的一环,而是具有主体性的热土。
纸页终会发黄、破碎、湮灭,但风不会止息。那股从1924年吹来的风,依然在今天的云南文学中呼啸。它提醒我们:无论身处何地,只要心怀大地,笔下有魂,边疆的写作者亦能成为那个时代的“诗魁”。

✍️ 梅绍农文学成就与代表作品
地位: 云南早期新诗开拓者之一。因兼擅新旧诗,被诗人马子华称为“云南近代诗魁”。新诗受郭沫若赞赏,旧体诗词获袁嘉谷好评。
主要著作:
《奢格的化石》(新诗集)——取材禄劝彝族传说“悬女岩”,1983年由楚雄州文联以“金沙江文艺丛书”内部出版,艾芜作序。
《梅绍农诗词选》(旧体诗词选集)——友人集资印发。
《还我斋诗存》《醉红楼词存》(旧体诗词手稿/油印本)。
代表诗作:
新诗:《奢格的化石》(叙事诗)、《春之波》、《月季花之恋》(顶真风格即花环体诗)等(发表于《云波》《洪水》等创造社刊物)。
旧体诗词:《野老叹》(十六岁作,写军阀暴行)、《村居四首》、《水调歌头·拂袖风尘际》、《忆秦娥·居长麦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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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梅绍农(梅宗黄)年谱简编
1903年(清光绪二十九年)
生于云南禄劝州(今禄劝彝族苗族自治县)屏山镇一个末代秀才书香世家,原名梅宗黄,字绍农,号南村,笔名梅逸,晚年自称白沙老人。幼年随父攻读经史,旧学功底深厚。
1916年(民国五年,13—14岁)
作旧体组诗《村居四首》,显露诗才。
1919年(民国八年,16岁)
作七言古诗《野老叹》——"老夫家住南山曲,荒村夜夜闻鬼哭",针砭军阀暴政,深得杜甫沉郁之风。
1923年(民国十二年,20岁)
考入新成立的东陆大学(今云南大学)文科预科。受业于云南"经济特科状元"袁嘉谷(袁树五),被命参与纂辑《东陆诗选》,旧体诗词大进。
1924年(民国十三年,21岁)
接触郭沫若、郁达夫主编之创造社刊物《创造季刊》《洪水》等,受五四新文学洗礼,开始试作白话新诗。
秋,联合东陆大学同学李纤、杨振邦(杨正邦)、马子华、周泳先等二十余人,发起成立"云波文学社",取"云南波澜"之意。
主编《云波》诗辑,在发刊词中写道:"明媚的阳光照耀着,柔和的春风嘘荡着……"
据载当众摔砸日货,痛哭以表反帝爱国心迹。
1925年(民国十四年,22岁)
《云波》正式出版发行(一说创刊于1924年末—1925年初),共出21期,至1927年停刊。
收到流落昆明在红十字会做杂役的汤道耕(艾芜)投来的新诗《湖畔》,慧眼识珠予以刊发并亲自撰文推介,邀艾芜加入云波社,结为忘年之交。
开始在《云波》及创造社 《洪水》《幻洲》上发表新诗,后辑入诗集《奢格的化石》。
1926年(民国十五年,23岁)
大理发生七级地震,死伤惨重。云波社集体创作话剧《妙香国的崩碎》,在昆明组织义演募捐,款项全数汇往灾区。
1927年(民国十六年,24岁)
《云波》因社员毕业离散、经费枯竭停刊(共出21期)。梅绍农离开东陆大学,开始教育及行政生涯。
1927—1937年(任教与从政时期)
先后任宜良中学、南菁学校、昆华工校教师,省立武定中学校长,云南省教育厅秘书、文教视察员等职。坚持新旧体诗词创作。
1949年后
任禄劝县临时人民政府秘书,禄劝县文化馆(文化图书馆)馆长(1957年组建),当选县、州人民代表。
1972年(69岁)
退休。
1979年(76岁)
楚雄彝族自治州文联成立,创办《金沙江文艺》,梅绍农被选为州文联第一届委员。
1980年代初期
受知旧门生拜谒请益,口述旧闻,整辑遗稿,集资付梓。任云南诗词学会顾问、昆明金碧诗社名誉社长。一九八三年,楚雄州文联内部出版诗集《奢格的化石》,艾芜作序。
1984年(81岁)
当选禄劝彝族苗族自治县政协副主席(连任三届)。
1992年(民国八十一年/壬申,89岁)
梅绍农在禄劝逝世。同年,挚友艾芜在成都辞世,二人跨越67年的文坛交谊落幕。
2025/5/29/定稿于昆明“弘一精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