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涛鳌山枕海眠

文/王瀚林

潮水在礁石上绣出银边时，我正踩着细碎的珊瑚骨铺就的沙滩。细小的残片嵌进鞋底，咯吱作响，像海底的遗骸在低语。当地老渔民说，鳌山原是南海龙王座下的神龟所化。那神龟贪恋人间烟火，趁月色潜入浅滩，被晨曦化作的金链锁住四足。久而久之，龟甲隆起成层叠礁石，龟首探入波涛凝成岬角，连鼻孔里喷出的水雾，都成了缠绕山间的海雾，晨昏不散。

我蹲下来细看嶙峋山脊，确实像巨龟背甲的棱纹，泛着老玉般温润的光。指尖触上去，摸到海浪打磨的细腻纹路——那是三亿年的地质褶皱，被潮汐一寸寸摩挲出来的。

九米长的花岗岩石船静泊在崖边，船底礁石的弧度恰如龟腹凹陷，似神龟驮着千年光阴。船头翘起的弧度接住隔夜露珠，每一颗都颤巍巍悬着。八百年前中秋，崖州知军毛奎在此凿刻“钓台”二字。据说墨汁飞溅处惊起了栖鸟，石屑坠入浪涛，脆响至今还系在岩缝间。如今石缝里滋生的青苔，循着当年墨迹的走向蔓延，绒绿里透出淡黑的晕，仿佛那砚台里的松烟从未干涸。石缝里积着腐叶，海风发酵，酿出淡淡酒香。传说毛奎曾在此独酌，酒液渗入石缝。如今那酒香从篆字凹痕里隐隐渗出——自然的馈赠，还是时光的回响，已分不清了。

踩着湿滑的岩面爬上船尾凹陷处，那弧度刚好容下一人蜷坐，相传正是毛奎垂钓的所在。他钓的从不是鱼虾，是浮沉宦海里的块垒吧。岩壁上垂着褪尽青苍的枯藤，在咸湿海风里保持着绷紧的姿态，倒像揣着股不服输的劲儿。一阵海风摇落岩壁红豆，叮当坠入石舱深处。这豆子生在岩壁缝隙，当地人叫“望海豆”。毛奎当年离任前，曾在此种下红豆树，为的是慰藉崖边日日守望的渔女。后来树枯成土，豆子却扎了根，成了鳌山递给过客的信物。石舱深处的红豆轻轻滚动，像要替毛奎滚回钱塘江畔的故乡。

石阵高耸如城，岩壁裂开的缝隙像秘境之门。“仙人居所”的匾额悬在洞口，青藤垂帘后，海风穿堂而过，呜呜咽咽，竟与古洞箫的宫商暗合。暗河在脚底流淌，水声幽咽。钟乳石滴落的水珠在黑暗里敲出回音，每一声都落在心尖上。唐代高僧空寂曾在此闭关。我的脚步声与想象中空寂的芒鞋声重叠，在永恒的滴答里共振，忘了今夕何夕。岩壁上隐约可见龟甲状的纹路，仿佛那沉睡的神龟也在此微微吐息。

转过弯，鉴真东渡的群雕被海雾晕成淡墨画。石雕眼睑结着盐霜，像老者的白眉。僧衣的褶皱里积着细沙，像他东渡时沾在衣摆的浪沫。盯着看久了，觉得那褶皱要在浪涛声里飘动起来。

当年鉴真第五次东渡失败，曾在鳌山暂避风浪。他站在礁石上远眺大海的身影，被风雨刻进石头。岸边有块圆石，表面纹路在月光下恰成疏密相间的线条，老渔民说那是佛珠的印记——传说他捻珠百遍，把执念也刻进了石中。我伸手想摸，指尖距石面寸许又缩回。这穿越千年的执念，哪是凡胎能随便承接的？

日头西斜，我蜷在试剑峰的阴影里，寒意顺着岩缝钻进衣领。层层叠石垒成的天梯斜插云霄，断口处锋芒毕露，岩脉里的石英反光，像未冷的剑痕。当地人说，这是南海仙人试剑留下的杰作。当年仙人为镇海妖，一剑劈开海面，峭壁便成了凝固的浪涛。暮色把石壁染成赤铜色时，我听见渔歌从海天交界处飘来。船老大唱的是《南海谣》，嗓子像被海盐腌过三十年。调子被陡峭的崖壁削去半截，剩下的余韵裹着咸腥，缠在耳边散不去。

一叶白帆切开熔金般的海面。渔歌裹着咸腥缠在耳边时，忽然觉出自己像粒被浪推到这里的沙，前半生的奔波在山与海的辽阔里，轻得像石缝里的苔。海鸥群绕着下坠的落日盘旋，浪尖的碎光刺得人眼睫发颤。这灿烂原是造化随手泼的朱砂，转瞬就要被夜色舔舐干净。

最后一缕夕阳吻上钓台“愿者上钩”的刻字时，整片海滩开始渗出蓝莹莹的磷光，像神龟沉眠中逸散的梦境。我摸着石壁上毛奎的题刻，指尖触到石质的凉硬，还有唐宋年间海盐的结晶——那些棱纹分明的颗粒，原是时光的鳞片。潮水漫过脚背，凉意顺着毛孔往骨缝里钻。群山深处传来悠长的叹息。鳌山在呼吸，山脊的起伏与浪涛的涨落合拍。它等了一千年的潮汐，把每个黄昏都酿成微醺的邂逅。

离岛那天，我在石船下的礁丛里捡红豆。朱砂色的小星星硌在掌心，带着海雾的湿润。守岛老人坐在礁石上抽旱烟，吐出一口青雾，眯着眼说：“这豆子扎了根，是鳌山递给过客的信物。”船越行越远，鳌山仍保持着巨龟伸颈的姿势，嶙峋的脖颈刺破海平线。石船桅杆上停满信天翁，像凝固的音符，在等季风。季风来与不来，对鳌山有什么分别？它横竖要继续等下去，等海雾漫过新的岩层，等钓台的刻字被浪花再磨浅一分。

掌心里的红豆被体温焐得发软，像一颗正在融化的盐粒。海风忽然大起来，吹得人睁不得眼。不是风，是神龟在换气。

走的时候把红豆收进荷包。往后这抹红在掌心醒来时，鳌山的海雾与浪声便会涌上指尖——提醒我，自己曾是这千年等待里，一粒偶然闯入的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