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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末的辽东大地,草木葱茏,山风里裹着松针的清香。我从盘锦一路向东,穿过辽河平原的辽阔与坦荡,驶入本溪的群山之间。车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地变了,平坦的田野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山峦,像是大地隆起的脊梁,沉默而庄严。我此行的目的地,是本溪水洞。
车停在谢家崴子村的停车场,抬头便望见洞口上方那几个端正的大字:本溪水洞。字体沉稳,却压不住背后那座山的巍峨气势。洞口并不算大,灰褐色的岩壁像一张微微张开的嘴,从里面涌出一股清凉的气息,带着泥土的湿润和流水的低吟。我随人流步入洞口,刚一踏入,温度便骤降了十多度。外面还是晚春的暖意,洞内却只有12度上下。我不禁裹紧了外套,心中却涌起一阵莫名的兴奋。这才是水洞该有的样子,这才是地下世界该有的脾气。
洞口的光线很暗,头顶的灯带在石壁上投下一条窄窄的光路。脚下的石板路湿漉漉的,水从石缝间渗出来,沿着地面缓缓流淌,发出极细极轻的声响。我侧耳去听,那声音时而像远处的风铃在微风中轻晃,时而像谁在低声哼着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后来我才知道,这便是水洞送给每位来客的第一句欢迎词。
沿着石板路走了大约十分钟,眼前忽然开阔起来。一艘深绿色的游船静静泊在码头边,船身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片沉睡在水面上的叶子。我登上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船缓缓驶离码头,驶入一条地下暗河。
水面平静得如同一面打磨了亿万年的古镜,黑得深沉,却又亮得惊人。船头的灯光打在水面上,折射出幽蓝色的光芒,像是有人把整条银河悄悄倒进了地下。两岸的钟乳石形态各异,有的像垂挂的瀑布,在半空中凝固成永恒的姿态;有的像老人的胡须,一缕一缕垂到水面,仿佛在与流水低声对话;有的像盛开的莲花,花瓣层层叠叠,在灯光映照下呈现出半透明的琥珀色,美得让人不敢大声呼吸,生怕一口气就把它吹散了。
导游的声音从喇叭里传来,她说这座溶洞已经有几百万年的历史了。几百万年。我在心里默默重复着这个数字,反复咀嚼。几百万年前,这里还没有人类,没有城市,没有文字,甚至没有一棵草。有的只是水,日复一日地滴落在石头上,一滴,又一滴,用比世间任何工匠都更有耐心的方式,雕刻出眼前这些令人屏息的造型。人类所谓的"伟大",在自然面前实在太过渺小。我们建造高楼大厦,不过几十年的光景便已斑驳;而大自然用几百万年,在地下悄悄筑造了一座宫殿,不为任何人,不求任何回报,只是因为水愿意流,石头愿意等,时间愿意走。
船继续前行,暗河渐渐变宽。洞顶越来越高,最高处约有三十多米,相当于十层楼的高度。我仰头望去,头顶是一片漆黑的穹顶,偶有钟乳石的尖端反射出一点微光,像是夜空中最遥远的那颗星。那种感觉很奇特,你明明身处地下,却觉得自己漂浮在宇宙深处,四周是无边的黑暗与寂静,只有水在轻声流淌,像是大地的脉搏。导游说,本溪水洞是目前世界上已发现的最长的可乘船游览的地下充水溶洞,全长五千八百米,其中可游览的部分约三千米。三千米,听起来不算太长,但当你真正置身其中,每一米都有不同的风景,每一秒都有新的发现,你会觉得三千米远远不够,恨不得这条河永远没有尽头。
船行至一处名为"薛礼雕像"的景点时,我看到了一座巨大的石像。那是唐代名将薛仁贵的雕像,身披铠甲,手持方天画戟,威风凛凛地立在洞壁之上,目光如炬,仿佛下一秒就要跃马出征。导游说,当年薛仁贵东征高句丽时,曾途经此地,后人便在洞中刻下这座雕像以作纪念。我望着那座雕像,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慨。1300多年前的刀光剑影、金戈铁马,如今都化作了洞壁上的一道痕迹。薛仁贵的战马早已化为尘土,他的铠甲早已锈成铁片,但这座洞还在,这条河还在,水还在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时间带走了一切可以带走的东西,却带不走这座地下的宫殿,带不走这些石头里封存的记忆。
这就是本溪水洞的厚重之处。它不仅仅是一个景点,它是一本用石头和水写成的史书。每一块钟乳石都是一个章节,每一条暗河都是一段叙述,每一滴水珠都是一个标点。你不需要懂地质学,不需要懂历史学,你只需要坐在船上,让眼睛去看,让耳朵去听,让心去感受,就够了。
船过了薛礼雕像,前方出现了一片更为壮观的景象。洞顶上悬挂着无数钟乳石,密密麻麻,像是一片倒挂的森林。灯光从不同角度打上去,有的呈雪白,有的呈金黄,有的呈淡红,交相辉映,美得不像是真实的世界。我举起手机拍了很多照片,但后来翻看时发现,没有一张能还原我亲眼所见的十分之一。有些美,是镜头装不下的,是像素捕捉不了的,它只属于你的眼睛,只属于你站在那里的那一刻。
行至洞中最深处,水流变得更加平缓,船速也慢了下来。四周安静极了,只有船桨划水的声音和偶尔从洞顶滴落的水珠声。那种安静不是城市里的安静,城市的安静是被噪音包围的安静,是被迫的安静;而这里的安静是纯粹的,是从地底深处生长出来的安静,安静得让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淌的声音。
船行将近一个小时,终于驶出了洞口。阳光猛地扑过来,刺得我眯起了眼。洞外是翠绿的山林,鸟鸣声声,和洞内的幽暗清凉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我站在出口处,回头望了一眼那个灰褐色的洞口,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舍,像是刚刚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醒来,却发现梦里的一切都是真的。因为我的衣服上还沾着洞里的水汽,我的耳朵里还留着水滴的回声,我的眼睛里还映着钟乳石的光。
本溪水洞,它不张扬,不喧嚣,不需要任何滤镜和修饰。它就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等了几百万年,等每一个愿意走进来的人。它用水和石头告诉你,这世上有些东西,是值得你花时间去看的;有些美,是值得你亲自来一趟的。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