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岁月，忆苦传家
—— 献给我的父母
作者 / 庄稼汉
世间最动人的，从来不是惊世壮举，而是无声的成全。命运碾碎温柔，岁月耗尽情肠，半生风霜，一世清贫，他们却把苦涩独自咽下，将仅剩的温暖、清宁与光亮，悉数铺在儿女前行的路上。
我的父母，是川东浅丘间最寻常，也最坚韧的庄稼人。一生躬身田垄，以劳作度春秋，以烟火抵寒苦，以深情护儿女。他们不识笔墨，不懂辞章，不会说一句温柔情话，却用一辈子的坚忍、宽厚与牺牲，为我们挡住半生风雨，撑起一方永远温暖的人间。
故乡的田埂蜿蜒如绳，缠绕着皱褶的土地，也缠绕着一脉相承的清贫与坚守。祖辈自潼南崇龛辗转而来，于普州姚市镇黄角坡落地生根，开荒拓土，栉风沐雨，以泥土为床，以辛劳为食，把坚韧刻进骨血。父亲生于一九五一年，恰逢家国初建、民生维艰，他的童年，没有烂漫春光，只有饥寒交迫、四野荒凉。活着，对他而言，从来不是轻松的日常，而是一场拼尽全力的跋涉。
最苦的岁月，是一九五八至一九六二年。天灾频发，田禾枯焦，野菜绝迹，树皮成了果腹之物，村落沉寂如荒丘。饥荒夺走无数生命，父亲是从苦难缝隙里咬牙活下来的人。九岁，是他一生无法愈合的伤口。那年，祖母被饥饿熬尽生命，弥留之际，枯骨般的身躯里，只剩一丝微弱气息，反复呢喃着三个字：“我要吃。” 这轻若游丝的渴求，是绝境生命最卑微的悲鸣，是一个时代最深沉的悲凉，更是一把钝刀，岁岁年年，在父亲心上反复切割。
一夜之间，稚子失母，风雨无依。四面漏风的老瓦屋，成了他唯一的家；与祖父、姐姐、妹妹相依为命。为活下去，他日日穿行山野，挖薯根、寻野菜、觅野果，求生的本能磨去了孩童的娇弱，炼硬了筋骨，也让他早早看透人世寒凉。川东的冬，湿冷入骨。他无鞋无袜，赤脚踏过结霜冻土，寒刺扎透皮肉，冻疮累累，裂口反复结痂又撕裂，每一步，都是钻心地疼。祖父曾迫于生计，欲将他换几升红薯，是曾祖母以命相护，才留住他的性命。一场骨肉离散的危机，让他早早明白：无人可依，便自成山；命运刻薄，便咬牙前行。
十八九岁，苦难里长大的父亲，遇见同样命苦的母亲。母亲年长一岁，家中姊妹成群，自幼放牛割草、耕田挑粪，朝出暮归，四季无闲。她也曾向往学堂，渴望远方，却被清贫困在山野，一生不识一字，把青春与梦想，全都埋进泥土与炊烟。两个苦水里泡大的人，以清贫为媒，以坚韧为盟，相濡以沫，携手走过数十年风雨，把苦涩日子，熬成了人间烟火。
我自幼体弱，晨昏易病，寒暑难安。无数风雨之夜，我在病痛中啼哭，父亲即刻披衣而起，背我踏过泥泞田埂，深一脚浅一脚，奔走在夜色里。物资匮乏的年月，细粮是奢望，父亲常年以粗粮野菜充饥，却把精米细面省下来，细细嚼烂，剔除硬块，一口一口喂进我口中。隆冬时节，田水冰寒刺骨，他赤足踏入冷水，摸鱼捉虾，冻得四肢青紫，浑身战栗，熬好的鱼汤，自己一口不尝，尽数留给我。家中无摇篮，父母寻来竹筒垫于竹篮之下，夜夜轮流轻摇，臂腕酸麻，终不肯停歇。长夜漫漫，他们轮流守着我，半坐半卧，腰背悬空，不敢深睡，不敢挪动，唯恐惊扰我片刻安宁。旧蚊帐被竹篾磨得千疮百孔，补了又破，破了又补，恰如那段苦难岁月，坚韧而绵长。
乡俗信命，算命先生嘱父母多修桥铺路、积德行善，以护稚子平安。父亲记了一辈子，见路有坑洼、桥有损毁，便自带工具，默默修补，不求人知，不图回报，只愿儿女平安，本心不染尘埃。生产队养猪，脏臭劳累，人人避之，唯有父亲主动承担，只为能将年幼的我带在身边。同工的王军叔叔时常照拂，我的名字里，藏着苦寒岁月里的一抹善意。父亲一生感恩，常嘱我们：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人可清贫，不可忘本；命可坎坷，不可凉薄。
日子稍能糊口，母亲意外怀了三弟。彼时家徒四壁，我与二弟瘦弱单薄，衣食尚且艰难，再添一口，无异于雪上加霜。母亲日夜垂泪，骨肉难舍，生计维艰，几度欲放弃。父亲却坚定如铁：再穷再苦，骨肉不离；纵熬干心血，也要阖家团圆。无数寒夜，他独自伫立村口，恳切恳请，咽下所有难堪，只为给腹中孩儿争一线生机。终得成全，父亲以节育之痛，换来三弟平安降生。术后三斤二两猪肉，是他唯一的滋补，他却悉数分给妻儿，自己粗茶淡饭，隐忍伤痛。亲友劝将三弟送养，父亲红了眼眶，语气决绝：吴家骨肉，世代不送人；大人活一日，孩儿便随一日，纵累死苦死，必把三个孩儿养大成人。朴素话语，重逾千斤，半生风雨，从未悔憾。
父母目不识丁，却有家法，堂屋石柱缝隙里，常年插着一块温润竹片，便是管束我们的法器。教子从严，一人有过，三人同跪，祖宗牌前，自省认错；屡教不改，竹片惩戒，痛彻肌肤，终生难忘。年少时委屈不解，历经世事后方懂：穷苦人家的严厉，不是刻薄，是最深沉、最朴素的疼爱。
为补贴家用，父亲常年翻山越岭采苦楝果，粗粝树皮划伤臂膀，尖刺刺破掌心，老茧层层叠叠，裂口终年不愈。空腹劳作整日，渴饮山泉，饥食冷食，日暮而归，又陪母亲分拣晾晒，通宵不眠。一九八一年，土地到户，日子渐有起色。父亲做起杀猪卖肉营生，晨昏颠倒，寒暑不歇，盛夏烈日灼背脱皮，寒天霜露沾衣成冰，他总说：为了孩儿，苦累不惧，只愿孩儿不忘本、不忘恩。
母亲留守家园，以孱弱之躯扛起十亩田亩。她身高不足一米五，身形单薄，却常年挑起百斤粪桶，脊背压弯，步履沉稳，不言苦累。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季耕耘，风霜染白鬓发，岁月刻深皱纹，雨雪冻裂手脚，她默默劳作，撑起家中半壁江山。家中初建瓦房，白手起家，动工之日，父亲仅有三块六毛钱。木料自山中砍伐，一根一根扛回，肩背磨破，伤痕累累；石料人力抬运，肩头淤青溃烂，垫一片破布，强忍剧痛。他通宵和泥制坯，全村入睡，唯我家灯火摇曳，映照躬身劳作的身影。经年苦熬，陋室终成；家境稍稳，又倾尽积蓄，建起敞亮瓦房，庭院整洁，檐角生辉，成了乡邻眼中安稳的家。
半生辛劳，透支了父亲的身躯。少年攀山，中年扛木，常年负重弯腰，颈椎腰椎劳损变形，常年麻木刺痛，风雨天尤甚。一身病痛，是他为家、为儿女倾尽半生的代价。
一对布衣夫妇，生于贫寒，长于苦难，扎根乡土，躬耕一生。无惊天伟业，无富贵荣华，却以不服穷、不认命、不言弃的坚韧，改写了家族世代贫瘠的命运。他们未曾留下万贯家财，却赠予我们最珍贵的家风：绝境不屈的韧性、吃苦耐劳的本分、知恩图报的良知、正直向善的底色、隐忍担当的风骨。这份传承，是我们一生的底气与荣光。
父母不通文墨，却以一生言行，诠释了最朴素也最深邃的教子之道。从前，他们以一身苦难，护我们年少无忧；如今，我们愿以余生尽孝，暖他们半生风霜。这份刻入骨髓的感念，是我一生的初心，亦是此生尽孝最滚烫的执念。
一生风雨半生砺，一寸风骨一寸恩。父母岁月里的伤痕，是我此生最敬畏的勋章；他们沉默里的善良与坚韧，是我此生最珍贵的传承。
惟愿时光慢行，岁月温柔，善待我质朴、坚韧、平凡而伟大的父母。
敬我一生坚韧、一生善良、吃苦不言苦、受难不抱怨的父母。
谢你们寒岁砺骨，以半生风霜血泪，渡我余生向阳而立；谢你们寸心传家，以一生平凡赤诚，予我余生一世荣光。
☆作者简介：
庄稼汉，生于辛亥年，祖籍四川安岳，少时从军，戎马二十六载，喜好文学，现就职于重庆市两江新区行政机关。联系电话：18602380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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