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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不过如此”的病根
夏已童
近来得了一种怪病,说不清名目,症状却极普遍。大抵是:未得之前,辗转反侧,觉得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要紧的东西了;既得之后,摩挲不到三两日,便生出一种索然的意思来,嘴边挂着的,是四个字——"不过如此"。
这病古已有之,于今为烈。说来惭愧,我自己便是个患者。
我有一位熟人,前年迷上了摄影。未买相机时,他每日在网上翻看种种评测,比较这个镜头的虚化,那个机身的宽容度,谈起各种参数来眉飞色舞,仿佛那几斤铁与玻璃拼成的物件,便是通往新世界的钥匙。他省吃俭用,熬了半年,终于将一台上万块的机器请回了家。头一周,果然兴致勃勃,见什么拍什么,墙角一只蜘蛛,也要凑过去对上半天的焦。我以为他要成摄影家了。
不料半个月后,那相机便躺在了防潮箱里,与一堆落灰的杂物为伍。问他缘故,他懒懒地答道:"拍来拍去,也就那样。"
"也就那样"——这四个字,我想,实在是有些意思的。
世人皆以为,苦莫过于"求而不得"。殊不知"求而不得"虽是苦,却还有一种东西在前面吊着,那苦里总还掺着些指望,像驴子眼前的胡萝卜,虽吃不着,到底有个奔头。真正教人空虚的,倒是"求而得到"。东西到手了,胡萝卜啃进嘴里了,一嚼,竟没什么滋味;再一细想,自己为了这根胡萝卜,跑了这许多冤枉路,那空虚便翻了倍,变作一种无处说起的懊恼。
然而事情还没有完。空虚来了,总得想法子填上。怎么填呢?自然是寻一根新的胡萝卜。于是我这熟人,在"不过如此"之后,又开始研究起胶片机来。据说胶片的色彩更有"味道"。我看他的眼睛,那里面又燃起了先前那样的火。我于是明白了:这火是欲望的火,它要的不是某一件东西,它要的是"烧"本身。东西不过是柴,烧过了,便成了灰;灰是没什么可留恋的,要紧的是赶紧续上新柴。于是人生便成了不断的添柴加火,火光冲天,热闹是热闹了,可低头一看,除了一地冷灰,什么也没有剩下。
这大约可以叫做"不过如此主义"罢。
"不过如此主义"者,并非真的看破了红尘,恰恰相反,是被红尘绑得太紧,紧到一刻也离不得新的刺激。他们对于任何事物,都不曾真正地"进去"过。买相机,心不在拍照上,而在"拥有"上;旅行,心不在山水间,而在"打卡"上;读书,心不在字句里,而在"读过"上。他们的心永远悬在外面的一个标签上,从不曾住进事情本身里去。于是任何东西,一旦到手,标签撕掉,便现出那"不过如此"的本相来。
这是很可悲哀的。
不过说句公道话,"不过如此"这四个字,有时候倒也不全是坏事。有些东西确实就是不过如此,能看出它不过如此,本身便是一种清醒,总比抱着幻觉过一辈子强。问题不在这四个字本身,而在你是因为清醒说出它,还是因为空虚说出它。前者是放下,后者是落空。一字之差,天地之别。
但世上是否另有一种人,是不大叫"不过如此"的?
我想起一个人来,是故乡镇上的一个箍桶匠,我小时便见他箍桶,我长大了回去,他还在箍桶。他铺子里满是刨花和木香,他低着头,一刀一刀地刮着桶壁,那神情不像是在做活,倒像是在和木头说话。有人劝他,说如今塑料桶便宜又耐用,何苦还做这个。他抬起眼,有些诧异,仿佛听不懂那人的意思,半晌才道:"我做了一辈子,也没觉得够。"
"没觉得够",这三个字,比"不过如此"何止高了一重天。
不过说来也怪,我后来有一回路过他铺子,见他一个人坐在门口抽烟,脸上的神情并不总是那么平静。那天大概是没什么生意,他抽着烟,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空。我心想,原来他也有发呆的时候。可烟抽完了,他把烟蒂一掐,又低头进去了,拿起刀,继续刮他的桶壁。那一刀下去,又稳又准,好像刚才那个发呆的人不是他。
也许他也有觉得烦的时候。但他烦完了,还是选择继续做。这和我那熟人不一样——我那熟人烦了,就去找下一根胡萝卜。
箍桶匠没有什么"求",他只是一日一日地做。做的时候,心就在手上,在刀上,在木头上。他不把幸福悬在"做完之后"的什么奖赏上,于是每一刀都是圆满的,每一刻都是"得到"。这便是古人所谓"不求而得,为上"了。
心不搁在结果上,手上的活反而活了。能看见木头的纹路,听见刨花的细响,品出别人品不出的滋味来。不是因为他境界高,而是因为他的心没被绑在别处,所以什么都收得到。
而我那买相机的熟人呢,他的心是被绑住的。绑在"必须拥有"上,绑在"别人的羡慕"上,绑在"拥有了就能幸福"的幻想上。心被绑在这么一个小点上,自然无暇去看别处,自然拍照时看不见光,只看得见镜头;旅行时看不见风景,只看得见朋友圈。
我后来有一回看见他发朋友圈。他拍了一张夕阳,修了足有半小时,调了色,加了滤镜,配了一句文艺的话,发出去。然后他就盯着手机看,五分钟过去了,没什么人点赞。十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有。他的表情一点点暗下去,最后默默把那条朋友圈删了。
我没问他为什么删。但我想,那一刻他心里大概也闪过一个念头:不过如此。只不过这回,这四个字不是对着夕阳说的,是对着自己说的。
写到这里,忽然觉得这"不过如此主义",倒不只是一两个人的毛病。我自己又何尝不是?上个月买了一套很火的小说,到货那天高兴得不行,看了好几章节,拍了照,发了圈。第二天再看那套小说,也就那样。
你看,我批评别人的时候头头是道,轮到自己,一样中招。这大概才是"不过如此"最阴险的地方——它不挑人。
然而这"不过如此"的瞬间,细想起来,倒也并非全无用处。它像一盆冷水,泼在发热的头脑上。那一刻,你若能停下来想一想:为什么我会觉得它"不过如此"?是我真的需要它,还是别人告诉我我需要它?是我真的喜欢做这件事,还是我只喜欢"做到之后"的虚荣?
这一想,或许便能看出些破绽来。看出那"欲望"和"真需"的分界——欲望满足时,留下的是空虚;真需满足时,留下的是安宁。看出那"求"和"得"的悖论——越是拼命向外求,越是不得;越是安于内,反而本自具足。
箍桶匠没有求什么,却得到了满堂的木香和一生的踏实。我的熟人求了又求,却只剩下一柜子的灰尘和满心的倦怠。而我呢,写了这篇文章,此刻觉得字字珠玑,再过三天大概也会觉得"不过如此"。
这其间的差别,不在外物,只在那一颗心,究竟"住"在了哪里。
心不搁在那儿,手上的活反而活了。不把心悬在别处,不把幸福押在日后。如此,则每一刻都是饱满的,每一样到手的东西都不会"不过如此"。
可惜这最简单的道理,却最难做到。因为我们早已习惯了"有所住",习惯了把心拴在缰绳上,跟着前面那根胡萝卜跑。若忽然解了缰绳,反倒要慌,觉得脚下空空荡荡,不知怎么走路了。
然而脚本来就会走路,是缰绳让我们忘了这件事。
临末了,我又想起箍桶匠那句话:"我做了一辈子,也没觉得够。"这不是贪,是充实。如果有一天,我们也能对手中的活计、当下的日子说出这样一句话,大约便不必再被"不过如此"四个字追着跑了。而那时候,我们或许才真正懂得了什么叫"得到"。
个人简介:夏已童,一名00后大学生,远方漂泊的候鸟,文字田埂上的拾穗者。喜欢听钢琴曲,喜欢看散文小说。常写信寄予朋友。憧憬未知的旅途,偶尔外出旅行,寻找遗落在地球某处的梦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