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艺术才有生命力
文/王明东
韩战、越战纪念碑都离总统林肯纪念堂和华盛顿纪念塔不远。 汤姆大叔脑瓜子好使,把纪念馆、纪念塔、纪念碑建在一个片区。“时间就是金钱”的今天,为游客倒提供了不少方便,连停车场也没必要建那么多了。
老美讲的韩战,是朝鲜战争。1950年6月25日,朝鲜人民军越过三八线,月把功夫就攻占南韩90%的土地。在金日成看来,朝鲜南北统一已指日可待。然而,他髙兴的还是有点早了。战争的趋势没按金首相设想的剧本演下去。9月15日,凶悍的美军突然从仁川登陆,形势急转直下。人民军15万精锐之师瞬间溃不成伍,美国大兵一路狂追到鸭绿江边。节骨眼上,中国人民志愿军力挽狂澜,浴血奋战,打了两年多,最后和美国人在板门店握手言和,两军休战在三八军事分界线。老美出兵虽不是中国人民志愿军的对手,丢盔弃甲。却总算保住了韩国,倒认为自己取得了不小的胜利。
来到韩战纪念园,我的天嘞,眼前忽然冒出一群头戴钢盔,身披雨衣,脚蹬战靴,手持卡宾枪的大兵。呈散兵线状,正在草丛中搜索前进一一19名士兵雕像无底座,全都脚踩黄泥。配上近处的树林脚下的草丛,金戈铁马今犹在,活生生地把战场搬进纪念园。尤其让人难忘的是,搜索前进的大兵,身子前倾,一个个神色紧张,胆怯愁苦,面露狰狞。如同闫王殿的阴司小鬼。
群雕是美国丹费尼的作品。他先花一年的时间拜访了47位参战老兵。那些在生死线上滚爬过的幸存者说,当时整天整夜聚集在疯狂的杀人和被杀的恐怖中。因为只有拼杀光对手,才能求得暂时安全,或早点回家。高度紧张带来恐怖失眠,有人严重脱发,有人面黄肌瘦,还有的神经崩溃自杀。所以雕出的士兵好似庙里的小鬼小判,呈狰狞状。
“N0!”,美国军方长官看了初稿第一眼,立马头摇成拨浪鼓,唉呀,这样的雕塑太有损于威武之师的光辉髙大形象了。
“你们可懂艺术?如不能真实地反映历史刻画出战争的本来面目,这样的雕塑同随处可见的废铁有啥两样?”丹费尼坚持自己的创作主见,针尖对麦芒。多亏了总统克林顿出面摆平,给了艺术家应有的尊重,军方只好让步。
1995年,板门店停战协议签订42周年之际,雕塑揭幕,喝彩声不绝。不美化,不遮掩,唯有真实才能警醒后来者。艺术离开了真实就丢掉了生命力。
与群雕紧挨是面长30米、高2.5米的黑色花岗岩浮雕墙————韩战纪念碑。油光贼亮的墙上阴雕出大大小小五六十美国大兵半身像。这些像不仅手法写实,而且都是真实的,源自报刊登载的魂留异国他乡海陆空士兵照片。浮雕墙最东头有行英文"Freedom is not Free",译成中文是“自由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可谓点睛之笔……
越战纪念碑与韩战纪念碑仅隔个长方形大水塘,相距里把二里路。越战对美国人来说,是件泥菩萨洗脸————失面子的事。南越政权是扶不起的阿斗。手持世界先进武器的美国大鼻子与小个子的北越游击队交手也屡屡成为亚军。1959年至1975年,打了16度春秋,美帝以付出58123条鲜活生命的惨重代价后,胜利无望,无奈选择离开。
1979年底,一帮参加过越战的老兵在华盛顿成立社团,并提出建立越战纪念碑。第二年7月得到政府批准,并公开征集设计方案。三个月收到1421条,然后由8位国际有名的雕塑家、建筑师组成评委会投票筛选。结果一揭晓,好似巨石投水引起不小波澜。编号为1026号,得票最多的设计方案作者竟是位在校读大三21岁亭亭玉立的黄毛丫头。
被命运之神青睐的才女叫林璎,祖籍乃华夏福建闽侯县,是我国第一位女建筑师、现代文化杰出女性林徽因的侄女。1959年出生的林璎从小就显露出超人的艺术天赋,中小学是校园的尖子生。考取美国耶鲁大学建筑系后,常悄悄溜到雕塑系听课。她兴奋不已地说:“雕塑是一首抒情诗,建筑是篇优美散文。”
林璎设计的纪念碑呈“V”型。看一眼就叫人感到震撼。好似地球被力大无穷的勇士猛砍了一板斧,中轴凹进地平面下3米,然后从底下向两边慢慢爬升,各扩展36米直到与地面齐平。并采用借景的艺术手法,两面墙一面 指向林肯纪念堂,一面指向华盛顿纪念碑。这两座建筑高大雄伟,而越战纪念碑沉入大地之中,绵延哀伤,寓意深刻、贴切。
“树欲静而风不止”。是不是有种规律,任何一件伟大的艺术品横空出世都伴随着风狂雨骤,电闪1\雷鸣。
“瞎胡来,俺们不赞成这个方案!”反对声音最高的是在越南战场奋死拼杀过的老兵,他们认为只有建座高入云端的竖碑或威武雄壮的人物雕像才能对得起魂留异乡的战友。而“黄毛丫头”捣鼓出的纪念碑深入地下,矮到远一点瞧不见,太不像样了。还有人钻牛角尖,翻陈年老账:中国共产党执政后,一直在帮越南,给枪给炮给大米,还派能征善战的陈赓大将当顾问,帮越南打美国人。身上流有汉民族血液的林璎会真心实意为美国人服务吗?
小丫头林璎据理力争:“我们在争议之前,先弄清楚建纪念碑的意义是啥?当宝贵的生命变成了战争的代价,无疑,这些人应该首先被记住。设计作品主体是人而不是政治。那么多人失去宝贵生命是件痛苦的事,只有当你接受了这种痛苦,接受这种死亡现实之后才有可能走出阴影,才有机会愈合伤口,让更多的人不再失去生命!”
面对无休止的争议,评审委员会破例再次开庭复审,林璎的作品仍得票最高。美国内政部部长华特只好直接出面和稀泥。想了个自认为是万全之策:在“V”正中放一组人物雕像,再高高竖起一面星条旗。可是一介弱女林璎犟起来丝毫不给内政部长留面子,宁愿撤回设计,也不接受那种不伦不类的改动。内政部长则十分开明大度,向艺术和比自己年龄小一倍多的黄毛丫头让步。
1982年春,越战纪念碑动工,当年11月13日竣工。3米高的花岗岩墙上,刻满了亡者的名字。面对纪念碑,犹如在阅读一本战争大书。阵亡将士名字排列没按照一些国家传统做法,把功劳大、官衔高的放在最前面,也没按国际惯例按字母顺序排列,而是依照见闫王爷,阵亡时间早晚排序。1959年美国出兵越南第一个丢掉性命的刻在东墙之首。1975年战争结束最后一个阵亡的放在西墙末尾,和东墙之首的名字相呼应,象征战争的帷幕拉开、合上。
我去的那天,来越战纪念碑前悼念的人不少。尽管墙下没亡者骨骸,许多人仍把这里当作阴阳联系的桥梁纽带。有的摆上一罐啤酒,有的搁一副亡者儿时照片,默默悼念。还看到有人掏出在家写好的信小声诵读后,把这封亲人永远看不到的信件留在碑前悄悄离开。最让我感动的是一位白发苍苍,躬腰驮背的老太太,吃力地爬上近两米高的梯子,用一张白纸拓印儿子的名字。真怕老人失足摔下来,忙掏出相机拍下这十分感人的一幕……
责编/荆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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