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谢天斌,男,甘肃古浪人。县作家协会会员,甘肃省楹联学会会员,市硬笔书法协会会员,省诗词学会会员,省楹联学会会员,宁古塔作家杂志纸刊签约作家。《青年文学家》作家理事会理事。生于河西走廊,长于丝路古道,从教多年,以粉笔为犁,耕耘于三尺讲台;以笔墨为舟,徜徉于文字之海。性喜读书,尤耽文字雕琢,于平仄之间寻韵,在遣词之际觅趣。于喧嚣尘世中,守一方书桌,以文字为灯,寻觉生活之美。常持素心,写人间烟霞。

石羊河,一首流淌千年的边塞诗
文/谢天斌(甘肃古浪)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王之涣写凉州时,石羊河还在他脚下静静流淌。那时它还不叫这个名字——古人唤它"谷水",一个朴素到近乎卑微的称呼,像西北农人唤自家门前的老井。谷水,山谷里的水,从祁连山冷龙岭的冰川里渗出来,一路向北,穿过武威、金昌,最后汇入民勤那片绿洲。它是河西走廊三大内陆河中最小的一条,却也是脾气最倔的一条。
我第一次见到它,是在一个深秋的黄昏。
暮色四合,祁连山的雪峰被夕阳染成玫瑰色,那光顺着山势滑下来,落在河面上,碎成千万片金箔。石羊河不说话,它只是流淌——从冷龙岭的冰川出发,穿过峡谷、冲积扇、盐碱滩,把两千五百年的光阴,都融进这一脉细流里。
祁连雪老暮云低,一脉寒流向北西。
白杨落尽秋声里,犹有当年饮马时。
河岸上,白杨树的叶子已经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那些树是几代民勤人种下的,它们站在这里,像一排排倔强的哨兵,守着这条日渐消瘦的河。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河水里,冰凉刺骨。这水从雪山上走了多少天?它见过汉代的烽火台,见过唐代的驼队,见过霍去病策马西去的烟尘,也见过张骞归来时,褴褛衣衫上沾满的西域风沙。它都记得,只是不说。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王维写这首诗时,人在居延。可那轮落日,也曾照过石羊河的波光。石羊河古称"谷水",这个名字多好——山谷里的水,带着草木的呼吸和岩石的体温。可如今,人们更愿意叫它石羊河,因为传说中,有石羊在此饮水,有仙人于此牧羊。神话总是温柔的,温柔到可以掩盖一条河流的伤痛。
我沿着河岸走了很久。河床上有些地方已经干涸,露出龟裂的泥底,像一张老人的脸,皱纹里藏着生活的沧桑。偶尔能看到一汪浅水,倒映着灰蓝色的天,几只不知名的水鸟掠过,翅膀划破那面镜子,又迅速重合。
傍晚时分,我遇到了一位放羊的老人。他赶着一群瘦羊,沿着河岸的盐碱地走。羊群低着头,寻找那些稀疏的碱蓬草。老人说,他小时候,这条河还宽得很,夏天可以游泳,冬天可以在冰面上打陀螺。"现在不行了,"他用烟袋锅敲了敲河滩上的石头,"水少了,地碱了,年轻人都走了。"他说这话时,眼睛望着河的上游,那里祁连山的轮廓已经隐入暮色,只剩下最后一道最高的雪峰还亮着,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
我问他:"河还会回来吗?"
老人笑了,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齿:"河从来没走过,它只是累了,歇一歇。"
老人走后,我坐在河滩上,望着那盏将熄的雪峰灯,心中默念——
星河垂野阔,河隐夜声微。
万古祁连月,清辉照旧矶。
夜幕降临,我躺在河岸上。没有灯光,星星格外清晰。银河从祁连山的方向倾泻下来,仿佛另一条河流,一条用光流淌的河。地上的石羊河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还在流,在夜色里,在沙砾下,在每一株植物的根系中,无声地延续着生命和未来。
风又起了,带着河西走廊特有的凛冽。它吹过我的脸,像是从很远的年代吹来——吹过汉代的烽燧,吹过唐代的驿站,吹过那些在这条河边生息、劳作、老去的人们。风里有沙,沙里有盐,盐里有这条河曾经丰沛的眼泪。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王翰的《凉州词》写尽了边塞的苍凉与豪迈。可那些醉卧沙场的将士,那些西出阳关的征人,他们是否也曾在这河边掬一捧水,洗一把脸,然后策马远去,再不回头?石羊河见过太多的离别。它不说话,只是流。流过汉家的烽火,流过唐人的月光,流过宋人的驼铃,流过明清的商旅。它流过两千年,流成了一条河的记忆,也流成了一片土地的宿命。
天快亮的时候,我起身离开。河水在晨曦中泛着微光,像一条银色的丝带,系在西北大沙漠的胸膛上。我回头望了一眼,祁连山的雪峰已经重新亮起,石羊河蜿蜒向远方,消失在一片白杨林的尽头。
汉月唐风俱往矣,一河瘦水出山来。
驼铃已远人何在?唯有白杨立古堤。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王之涣的春风,终究没有吹到玉门关外。可石羊河的水,却从祁连山下来,一路浇灌着河西走廊的每一寸土地。它不是春风,它是比春风更持久的东西——它是雪,是冰,是融化的时光,是流淌的记忆。它不需要被吹度,它自己就是方向。
我还会再来这河边。
不是来看河——是来看一种存在。来看那条流淌在岁月深处、流淌在人们心里的河,如何在沉默中,继续它的歌唱。
此去河西千里路,水声入梦是归程。
他年若问重来意,不为看河为听声。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李白写黄河时,何等壮阔。可石羊河不是黄河。它流不到海,它只流到民勤的尾闾湖,流到那片正在萎缩的绿洲,流到每一株白杨的根系深处,然后消失在大地的坑坑洼洼里。它是一条内向的河,一条沉默的河,一条用消失来证明存在的河。
可正是这样的河,才最像西北。
西北的风,西北的沙,西北的人——哪一个不是这样?在看似荒芜的地方,藏着最倔强的生命;在最沉默的深处,埋着最真实的记忆。
石羊河,便是这西北的缩影。
雪自祁连落,河从远古流。
千年边塞月,依旧照凉州。
河西走廊的风依旧。石羊河依旧。而那些关于河流的记忆与期盼,也依旧——像一首没有写完的诗,在广袤的西北大地上,余韵悠长,待后来者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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