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电的小屯  温柔旧时光

文/闫启辉【黑龙江】

如今城乡灯火彻夜通明，霓虹铺遍街巷，抬手便是光亮，低头便是屏幕。可每当夜色降临，我总会回望故土，回望兰西高家店的旧岁月。在1984年之前，这片黑土地的小屯，从未有过电灯的光亮。那时没有电器喧嚣，没有灯火璀璨，日子被天光与星月丈量，缓慢、朴素，却盛满最动人的烟火温情。直到屯长杨栋搬来柴油发电机，轰隆隆的机器声划破沉寂，全屯才第一次亮起电灯。光亮落地的那年，屯里李国祥家添置了全屯第一台电视机，彻底改写了小屯漆黑安静的夜晚。在漫长的无电岁月里，屯里不靠机器点亮生活，仅凭天光、星光、油灯与人心，把寻常日子熬成了绵长温热的旧时光。

旧时小屯的白昼，从不用闹钟唤醒。破晓时分，此起彼伏的鸡鸣穿透薄雾，天光浅浅漫过田野与屋舍，便是屯里最准时的时钟。乡亲们顺应天时，日出而作，日斜而息。天色微亮，家家户户的炊烟袅袅升起，农人扛着农具踏向田地，脚步声落在松软的黑土上，开启一日的耕耘。没有电动农机的快捷，所有劳作都依托双手与蛮力，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岁岁年年，遵从着自然的节律，安稳又踏实。

白日的屯里，满是人间烟火的细碎声响。小院里，木制手摇麻绳车吱嘎响声轮转，麻丝一溜一溜缠绕，麻绳是用于秋收时辊棒玉米秸秆车，小庙前面老生产队院里，石磨缓缓转动，磨出醇香的米面。乡亲们挑着水桶往返西大河边取水，用于和泥抹墙，妇女在河边洗衣，孩童在河边摔泥泡。没有手机、电视、游戏机的消遣。春日在乡间地头挖野菜，夏日在河边下鸟夹子捉鸟，秋日田间拾穗，冬日雪地逐野兔。天地为庐，草木为伴，肆意奔跑的童年，干净热烈，无拘无束，藏着如今再也寻不到的纯粹快乐。

夕阳西沉，是小屯最温柔的过渡。晚霞浸染半边天际，从炽烈的金黄转为温润的橘红，最后晕成浅浅灰蓝。白日的劳作渐渐落幕，扛着农具的农人踏归途，牛羊猪慢悠悠走进圈舍，归鸟掠过炊烟缭绕的屋檐。没有霓虹灯光强行挽留白昼，小屯的黄昏有着层层递进的温柔，喧嚣慢慢褪去，整片屯里缓缓沉入宁静，为无电的夜晚拉开温柔序幕。 

无电的夜晚，煤油灯是屯里唯一的暖意。夜色笼罩大地，家家户户便点亮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微弱的光晕，只能拢住一方小小的桌面，却足以温暖整间老屋。灯花偶尔噼啪轻响，暖黄的光影在土墙、木桌、家人的侧脸轻轻摇晃，温柔了漫长黑夜。 

彼时的夜晚，从无喧嚣嘈杂。一家人围坐灯前，奶奶妈妈姑姑借着微光缝补旧衣纳鞋底、整理针线，指尖穿梭间缝补着岁月清贫，爷爷爸爸细细擦拭白日劳作的农具，低声细数着田间农事，长辈慢悠悠讲着乡土旧事、山野传说。邻里之间常推门串门，一盏油灯，几句家常，拉近了邻里人心，消解了黑夜的孤寂。

屋外的世界，是漫天星月铺就的盛景。没有灯火污染，高家店的夜空澄澈透亮，繁星密密麻麻缀满天幕，皓月清辉遍洒田野屯落。晚风穿过树梢，带来草木清香，田间虫鸣此起彼伏，凑成小屯独有的深夜清曲。夜色深沉却不沉闷，安静且温柔，治愈着整日劳作的疲惫。

因为无电，屯里便养成了顺应夜色的作息。夜色渐深，油灯次第熄灭，整个屯庄安然入眠。人们伴着星月沉沉睡去，心无杂念，身心舒展。简单的生活褪去了所有浮躁，日子清贫，却安稳安然。

时光辗转，1984年是高家店永远难忘的一年。屯长杨栋启动柴油发电机，突突的机器轰鸣声响彻屯落，一道道电灯骤然亮起，刺破了延续多年的沉沉夜色。光明降临小屯，最热闹的光景，莫过于李国祥当年是县里亚麻厂厂长家的小屋。他家添置了全屯第一台电视机，小小的黑白屏幕，成了全屯人夜晚唯一的期盼。

每到傍晚，劳作一天的乡亲们早早吃完饭，不约而同涌向李国祥家。三间的一面青房屋挤得满满当当，炕沿上、地面上、门槛边，甚至窗台外都挤满了左邻右舍。大人端坐静看，孩童踮脚扒窗，人人目光灼灼。最是热播的《西游记》，成了全屯人的集体欢愉。屏幕里孙悟空腾云驾雾、斩妖除魔，唐僧师徒西行取经，跌宕的剧情、鲜活的人物，让满屋子人看得目不转睛。屋内鸦雀无声，唯有电视机滋滋的声响，偶尔传来大家低声的惊叹与欢笑。那一方小小的黑白屏幕，点亮了小屯的夜晚，让沉寂的乡土，第一次有了热闹鲜活的夜色烟火。

从此小屯彻底告别了油灯为伴、星月为灯的无电岁月，迈入了灯火通明的新生活。

如今故乡灯火璀璨，电器齐备，生活便捷富足，可我始终怀念那段无电的旧时光，也难忘初有电时全屯共看一台电视的纯粹欢喜。那段岁月从不算贫瘠，没有科技的加持，却拥有最本真的生活、最淳朴的人情、最鲜活的自然烟火。慢下来的光阴，让人们敬畏天光，珍惜烟火，珍视陪伴。

那些被油灯微光、星月清辉、山野晚风浸润的小屯岁月，那些围坐一屋共赏一出好戏的滚烫人间，是刻在黑土地骨子里的乡愁，是岁月赠予我们最朴素珍贵的馈赠，在流年岁月里，始终温柔，久久温暖。

作者简介

闫启辉，1976年出生，黑龙江哈尔滨人，曾投身军旅，现任职于黑龙江省市场监督管理局，从事市场监管工作。军旅生涯炼就其坚韧底色，市场监管的初心赋予创作温度，多年来笔耕不辍、佳作频出，深耕诗歌与散文创作，用文字记录初心、描摹生活、礼赞时代，代表作有《界江风月 一生勋章》《戎装映青春 边警忆芳华》《致敬移动在线话务员》《案头日常》《清明寄思 百里归念》《瑞雪启丰年，冰城迎马年》，以及散文《我的父亲》《我的爷爷》《我的奶奶》等，斩获2026年全国第一届“春之声”征稿大赛特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