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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峰 画
阅读一个诗人,我一般都会通过他的诗歌去探究他的来路和脉络,他的渊源和师承。萧开愚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就曾提出过“定调人”的概念,他在《谈谈正派诗歌》一文中提出了“每个诗人背后都有一位定调的人”的观点。这一概念强调了在诗歌创作中,诗人应该在传统与创新之间找到一种平衡,通过借鉴和吸收前人的经验和风格,同时保持自己独特的声音和视角。萧开愚认为,这种定调的人是诗歌传统中的重要一环,他们通过自己的创作实践,为后来的诗人提供了丰富的资源和灵感。比如我们可以在陈东东的诗作中看到希腊诗人埃利蒂斯的那种“透明与澄澈”,也可以在王家新那里看到他背后站着的帕斯捷尔纳克、曼德尔施塔姆、阿赫玛托娃,以及部分的W·S·默温,或者也可以在多多身上看到波德莱尔与策兰的影响。这些外国大诗人某种意义上就是给这几位中国诗人的嗓音做了定调的工作,在音色、音域、音高等方面起到了校正和调校的作用。
说起来,这些年我一直在阅读游金的诗,也关注着她的写作的进展和变化,应该算是对她比较了解的同道。但是当我面对游金的诗时,这种探究和查勘的方式似乎失效了。我们很难从她的作品中看到那个“定调人”的角色,也看不出她继承的是哪些诗歌传统和诗学资源。也就是说,游金是属于那种自成一路、自创一派的诗人。她是她自己的源头。她倾向于自己给自己“定调”。某种意义上,游金是一位拒绝被任何文学流派和美学藩篱所规训、所困锁的“野生诗人”,这可以从她的一份创作谈中管中窥豹:
“我出生在重庆巫溪,那里高山峻岭,自然景观壮美,但又异常封闭,交通困难,与外界隔绝。在封闭的地理环境与家长权威下的整个成长期,我一直被困在方圆几十里的村里,不能走出大山,极为不自由,这种压抑感十分强烈,也十分难熬,自然十分苦闷,读书成了唯一的排解途径。但阅读这事儿一边使我摆脱苦闷,却也一边加深我的苦闷。……但要到2008年以后,才真正知道什么是现代诗,才有了一种学习的自觉。之后又读了一些国外诗人的作品,为诗歌写作开阔了思路。2010年以后,我转到艺术行业工作,开始接触艺术,阅读艺术史,然后对西方艺术,对历史上的风格流派、艺术大师,特别是当代艺术,有了一个相对粗浅的认识,这些知识开拓我的视野,从西方的艺术到西方的文学、西方的诗歌……这些版块就接到一起了,形成我对外界文化的一个整体印象。”
也就是说,她一开始所接受的文学教育就是“野生”的,不受拘束和规范的。她只听命于天性中的那个“自我”的调遣。我觉得对一个富有创作意识的诗人来说,这样反而更好,阅读上的广博和“杂食”能够使她广泛吸收各种思想资源与诗学资源,借鉴和熔铸各种诗歌技艺与语言风格,最终锻造、发展、形塑出自己独特的声带和嗓音。所以你在她的诗歌中是看不出她的这条路径是从哪里来的,也很难预见会延伸到那里去,而唯其如此,游金的诗歌就内蕴了更多的可能性、生长性和未来性。也正因为这个原因,批评家可能也很难来界定和归纳她的诗歌风格和特征。
从直观上看,游金的诗歌似乎可以归入到现实主义的范畴,因为她的诗歌本身确实呈现出了强烈的现实感。她写她的家乡,她的童年,她的母亲,她的情感和婚姻,她的各种经历(从工厂到美术馆),她身为女性的处境和困惑(从更年期到震动棒)。她的相当一部分诗歌主题和材料都来自于她的亲身经历与切肤的体验。但当我们使用“现实主义”这个名词的时候,很容易会陷入到概念的陷阱当中去,从而抹去甚至敉平游金诗歌所涵纳的更广阔、更鲜活、更尖锐的那一部分,而且“主义”这样的后缀也往往让前面的主词走向它的方面,就像我在一首诗中写到过的“现实主义诗人可能也反现实”。在我认识的或读到的诗人中,没有一个诗人能像游金那样如此忠实于她所置身其中的“现实”,她逼真地、不厌其烦地描写着“现实”,她的这种“逼真”甚至到了类似工笔细描的地步,或者干脆就是现代版的“赋”这种盛行于汉代的诗歌类型。为了达成这样一种“逼真”的效果,她动用了多种艺术手段和修辞手法,比如比喻、排比、虚拟、铺陈、互文等等,而她惯常的手法就是排比和铺陈,这在她近期的代表作《洗碗池史诗》中达到了极端乃至极致的境地,为了能够让读者有个直观的感受,有必要摘录其中的片段:
接下来她把
盛过老鸭汤的大砂锅(很重)
盛过红烧肉的大碗(很油腻)
盛过猪头肉的盘子(剩一些残渣需要处理)
盛过清蒸鱼的长条盘(无法叠放,需要单独拿)
盛过土豆炖牛肉的小沙锅
盛过鸡汤的大汤碗
盛过带鱼段的圆盘
盛过白灼虾的圆盘
盛过炒白菜的大碗
盛过猪耳朵的圆盘
盛过香菇青菜的圆盘
盛过水饺的大圆盘
盛过米丸子的竹笼子(最麻烦的餐具)
盛过煎豆腐的圆盘
盛过七七八八小菜的圆盘(写得太累,一句带过)
几十个小料碟以及
搞不清数量的勺子
以上一式三份,全部收进了厨房
整首诗就是由这样的一些铺排句式所构成,她似乎并不惧怕这种略显单调的句式会给读者带来厌倦或者排斥,或者说,她要的可能就是这样的一种“单调”到令人生畏的效果。而“洗碗”这种琐碎、卑微、细小、冗长的劳作却被冠以“史诗”的称谓,于是就造成了某种震动人心的力量,某种渺小的生存状态与宏大叙事之间的巨大的张力。这样的修辞手段和艺术效果,可以同样在《双耳瓶和电子狗》《野马》等诗中强烈感受到:
这工作使他们震惊,一个瓶子也有身体
使他们有了触觉,滑凉,坚硬
使他们有了视觉,大肚底座,双耳,绿色,发亮,反光
使他们有了听觉,瓶内装着叮当响的泉水
使他们有了味觉,泉水甜津津
使他们有了嗅觉,瓶子还留着女子双手的香味
使他们有了色觉,绿色瓶身,乏着光泽
这样纯净的颜色从未见过,他们只有银灰
是另一种生命。绿是原始的生命,基因中有太阳的影子
使他们有了力觉,他们惊奇,提着双耳
感到绿色瓶身沉甸甸,向下沉降,用点力才能抓住它
使他们有了美觉,平衡的,对称的,深绿的,瓶身修长的
使他们有了知识,知道它名叫绿色双耳瓶
——《双耳瓶和电子狗》
读着这些诗句,我有时甚至会有一种错觉,我是在读《木兰诗》这样的汉乐府民歌。可以说游金以她自己的质朴的方式,复苏了古代乐府体叙事诗的汪霈恣肆、自由奔放、无拘无束的伟大传统。或者说,她接续了八十年代末期以海子、骆一禾为代表的诗歌的那种加速度写作。她以这样一种直观的方式来进入现实可谓别出心裁。
她跟绝大多数处理现实的诗人不同,她诗歌中的现实是未经简化的现实,是没有被抛光过的现实。我们已经见到太多这样的现实题材的诗歌,他们貌似在写现实,其实是在修饰现实。这个就像学画,没有经过一定的基本功的苦练,真正拿起画笔就很容易飘忽,很容易偷懒,特别是在本该浓墨重彩的地方,本该工笔细描的地方,却被轻易滑过了。因此在许多诗人那里,现实并非有血有肉的存在,而只是因偷懒而被“积极地修剪”过的语言风景,这样做带来的一个后果是诗歌中“某些事物似乎没有经过某个具体作者”(埃伦·布莱恩特·沃伊特语),游金对此显然抱有足够的警惕。其实,某种意义上我更愿意用“身体性”来替换我们谈论游金时使用的“现实感”,那些被许多诗人“积极地修剪掉”的“个人化细节”,或许恰恰是最具“身体性”的部分。而吊诡的是,游金诗歌中的“现实”许多时候又是以“非现实”乃至“超现实”的形态而出现的,令人想起卡夫卡的那些寓言色彩的小说。比如《雪》中写到的“人们只有不停往山上走,才不至于被年复一年的雪埋住”;又比如《小雪人》中写到的“现在已经没有手可以支撑自己爬起来”,直到完全消失,“但蒸汽带着她的问题,还在空中飘荡”。
这里其实涉及到了游金诗歌的一个最大的特点,也就是说,她的诗并非以分析见长,而是以表现来达成情感力量的传递与爆发。西方诗歌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分析,一种研究,情感与经验的合成类似于化学成分的有机溶解,像拉金、史蒂文斯、玛丽安·摩尔这些诗人,他们的诗所表现出来的就是对世界的一种分析,致力于对生活现实的拆解、破碎、拼贴、重构。而游金无意于这种分析,而是直接诉诸于表现和还原。换言之,就游金的写作信条,她并非是一个进化论者,也不是修辞的崇拜者,她一点也不先锋,从她的语言和表现手法来看,她甚至有点落伍。
游金通过她的写作表明,她仍然相信情感和思想的力量。当代诗自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以降,表现出对“朦胧诗”阴影笼罩下的空洞抒情的厌倦与放逐,转而投奔以叙事、日常生活、身体经验与及物性为最高信条的“日常生活诗学”,“它使得诗歌得以摆脱空洞抒情和集体主义意识形态的宏大叙事,获得了一定程度的真实性和具体性,并拓宽了新诗内容和语汇的边界”(一行语),但随着写作实践的推进和蔓延,却逐渐暴露出其局限、偏颇与狭隘,以至成为一种滥觞,诗歌在获得日常生活的诗意与身体的在场的同时,却日益丧失了诗本应具有的情感力量与思想的光芒。游金反其道而行之,她的诗处处散发出情感的真实与蓬勃之力,比如《野马》一诗所写:
在虚空中步履如击鼓。我等它有生以来第一次鸣叫
它鸣叫但不同听过的任何马匹的嘶叫。声音沉郁厚重如团块
世界为之下沉了一公分,钟表为之集体暂停了一个刻度
从此聪明过头的人类只能后知后觉
只能在醒来后追述它的仪态,却想不起它的颜色
和它无法称量的体重。它的骨骼与肌肉在世间绝无仅有
在我的抚摸下微微跳动。我聆听它血管内奔涌的轰鸣
“世界为之下沉了一公分,钟表为之集体暂停了一个刻度”,这样的想象与夸张,令人想起昌耀的那种强力抒情。她在结尾这样写道:“现在这野兽带我在风中疾行,因为我们的周遭唯有风声了/我们凭藉着真正相爱走出了群马的梦境”,在这里,诗人表现了一种“确信”:唯有凭藉那种“真正的相爱”,才能朝向一个更广大的宇宙,朝向与更多的“他者”的联接。在我看来,这样的“确信”在普遍奉“怀疑与否定”为圭臬的当下显得尤其珍贵。
当然,有时我也有种小小的担心,当游金的这样一种书写达到了相当娴熟的程度以后,会不会也会陷入到某种惯性的空转,以至成为一种新的模式化的写作?这种狂暴的语言的加速推进,会不会导致语言肌理的丧失和语言防滑机制的失效?
2025.06.05

蒋立波,又名陈家农,浙江嵊州人。大学时期自印第一本诗集《另一种砍伐》(1988)。曾获第二十三届“柔刚诗歌奖”(2015)、第十一届“扬子江诗学奖”(2023)等奖项。辑有诗集《折叠的月亮》(1992)、《辅音钥匙》(2015)、《帝国茶楼》(2017)、《迷雾与索引》(2020)、《听力测试》(2022)。曾受“诗歌来到美术馆”之邀在上海举办个人诗歌品读会。现居杭州远郊。
附:
游金的诗
许峰 画
野马
它隐身在群马之中,露出野性的脊背上光滑的鬃毛
当群马啃食草皮,它从不与之同食
群马被套上鞍鞯时,它独自在山顶徘徊
它是唯一没有被抓住的最后一匹,来自久远的亲族
多少个世纪,它隐没山中。真正的独行者
既不繁衍,也不自我更替。野马
始终不死,始终年轻。一次次混身在马群中等候
直到我走向它,迎来它显身的最后目的
我走向它是因为我能一眼认出它
它四脚弯曲,俯下身来,叫我跨上自远古以来
一直荒废的脊背。仿佛我们早就知晓此刻
秘密的回应从它转向我的头颅传来
它胸腔火热堪比太阳,它瞳孔神秘使启明星暗淡
它四肢稳健如铜柱,跃过群马的头顶
在虚空中步履如击鼓。我等它有生以来第一次鸣叫
它鸣叫但不同听过的任何马匹的嘶叫。声音沉郁厚重如团块
世界为之下沉了一公分,钟表为之集体暂停了一个刻度
从此聪明过头的人类只能后知后觉
只能在醒来后追述它的仪态,却想不起它的颜色
和它无法称量的体重。它的骨骼与肌肉在世间绝无仅有
在我的抚摸下微微跳动。我聆听它血管内奔涌的轰鸣
还没有任何耳朵这么近距离地享受它
它的兽性是完全的兽性,值得被彻底歌颂
现在这野兽带我在风中疾行,因为我们的周遭唯有风声了
我们凭藉着真正相爱走出了群马的梦境
绿色双耳瓶与电子狗
它们都是古董,在不同地方被挖出来
但它们彼此不相遇,不认识,不知情
它们在同一个文件夹中,分属不同的子文件和后缀
被保存。它们分属一张图片和一串代码
绿色双耳瓶的幸福,还没被读取
电子狗的踪迹,还在庞大的网络废墟中
考古学家,历史学家,科学家,都已获得金刚之身
永生的无聊,需要无意义之事打发
他们决定复原这沉睡已久的东西,复原它们的生活
这工作使他们震惊,一个瓶子也有身体
使他们有了触觉,滑凉,坚硬
使他们有了视觉,大肚底座,双耳,绿色,发亮,反光
使他们有了听觉,瓶内装着叮当响的泉水
使他们有了味觉,泉水甜津津
使他们有了嗅觉,瓶子还留着女子双手的香味
使他们有了色觉,绿色瓶身,乏着光泽
这样纯净的颜色从未见过,他们只有银灰
是另一种生命。绿是原始的生命,基因中有太阳的影子
使他们有了力觉,他们惊奇,提着双耳
感到绿色瓶身沉甸甸,向下沉降,用点力才能抓住它
使他们有了美觉,平衡的,对称的,深绿的,瓶身修长的
使他们有了知识,知道它名叫绿色双耳瓶
一个人送给另一个人的玫瑰曾插在这个双耳瓶里
花香弥漫了人的一生,使他们有了爱觉
他们有了爱觉,就去寻找电子狗
但一堆符号,已陷入永远休眠。没有一只汪汪叫的肉狗
围着他们摇尾巴。经过不懈的工作,他们获得了
解码器。电子狗在死亡不可计数的日子后
以一台新造的适配器重新激活。工作组在电子废矿的沉积层
挖出电子狗的储存数据,它的确汪汪叫
它以声音存活,没有身体。它汪汪叫,一旦那个人
启动声控,它就汪汪叫,告诉他向前,向左
告诉他再向前,向右。电子狗虽然受那人控制
反过来它也控制着那人的双腿。它把他带到了女人的门前
那个人手里握着一束红玫瑰,电子狗不可能知道
后面的故事,它一旦睡眠就如同死亡
即不可能知道玫瑰,更不可能知道绿色双耳瓶
唯有一次这个人喝醉了,对着电子狗吩咐
叫她收下我的玫瑰吧,叫她爱我,爱我
电子狗什么也听不见,这些话不能让它醒来
它虽以听觉存在,却只以一部分听觉存在
工作组通过绿色双耳瓶才知道,女人最终接受了花朵
是电子狗让我们知道了一个男人
是绿色双耳瓶让我们知道了一个女人
这些情节彼此孤立。但现在,不但工作组
就连我们也能拼凑出,岁月沉渣中的一桩往事
这些考古学家,历史学家,科学家似乎懂得了
人,人生,爱,幸福和痛苦,又似乎没懂
而绿色双耳瓶和电子狗,仍旧不相遇,不认识,不知情
它们同时存在但并不彼此存在
它们在同一个文件夹中,分属不同的子文件和后缀
社魂2
绿灯只剩下3秒,而他还有50米
如果他让自己跑得更快,红绿灯就会加快变频
他需要智取,让腿长得更长
这是一盘超级竞速游戏
全世界统一了大旗:更快,更强
审腿的时代到来
他想给自己的大腿催长
超过钟表的嘀哒声。而钟表
由无数移动的腿驱动,越来越快
加速!加速!看不见的裁判熟练掌握了自己的音腔
四腿和八腿们还在悠闲散步,它们注定被抛弃
双腿既然没有羽翅的加持,就在双腿上加套双轮
伟大的发明!感谢。感谢
四轮打败了他,但又被八轮打败
绿灯只剩2秒。一个人让腿更长
就是让其他人的腿更短,一个人的腿更长
所有人也就会让腿加速增长
加速!无数双腿快速交替
又被脚下反向的自动履带消解——被他人反加速
他把盆骨变成了腿骨,他把腰变成了腿
他的脖子下全都是腿了,修长,快速
其他人也是。而轮毂的直径加大了一倍
绿灯只剩下1秒了。而他还有50米
腿人们像蝗虫一样交织,为的是在无论哪个方向都超过钟表
腿人们想证伪红绿灯。腿想证伪车轮
四腿和八腿们奇怪这样的异象:
腿人们,还有他们的车轮组成庞大的行队
首尾相接,在原地打转。而黄灯
一直在闪啊闪,闪啊闪
机器人之舞
机器人用金属身体跳舞,手脚纤细
上下摆动,左右摇晃,让人紧张
刚开始他走路的姿式怪异,像刚产下的马驹
难免叫人怜悯。他用金属身体
跳舞给人类看,渐渐所有动作符合标准
旋转的弧度,让他觉到和谐与美
又或者金属获得了轻盈的快感
他惊异这快感,不相信来自一组毫不知情的数据
还不到他知道他的电子心脏
掌握在他主手中的时候。跳舞机器人
用纤细的手脚跳舞,越来越熟练
仿佛由于自身用功,他纤细的手脚也能
做出高难度的动作,自我超越
使他热爱跳舞事业,他笃定那是他的
兴趣所在。他将继续跳舞
用纤细的手脚。关节越来越灵活
他在舞台上旋转,摆动,摇晃
心之所欲,形之所能
他与生俱来就享有灯光与掌声
从未想到过,金属的身体有一天
因过度磨损而卡卡作响
苦涩的摩擦使他想停下来时,一滴润滑油
从天而降。或者是命运吧
又或者有志者事竞成。他不知道
跳舞之外的任何生活。直到脚掌因为几不停息的舞动
而率先损坏,又生长出新的
越来越快松动的螺丝,过度摩损的轴承
以及越来越频繁的充电
还是让机器人在舞台上,力不从心
他想自己是否真的适合做一个舞者
他曾嘲笑过别的机器人曾有的困惑
坚定又游刃有余地掌握着自己的命运
现在,他因为一场又一场的表演
根本没有时间思索这突然出现的问题
不得不坚持着跳舞,从一个舞台到
另一个舞台。腰部的一块金属挤压着另一块时
剧烈的摩擦让他恐惧。他想停下来
看看是怎么回事,才发现,没有能力
让自己停下来。因为难熬
他才理解了时间。他注意到舞台的帷幕刚缓缓拉上
音乐又重新响起。帷幕再次拉开
这就是时间。永远在循环,而他无法
自己走到帷幕那边去。跳舞是苦刑
尤其是对于金属材料的机器人
这是他最终领悟的人生哲学。即便如此
音乐响起,舞台的帷幕拉开
他不得不,再次走向舞台中央
带着他的全部痛苦,带着一块又一块
在体内叮当响的金属部件
更年期——与友书
你说更年期到了就好了,再也不用受荷尔蒙控制
那将是一个完全的人。从理论上讲,是这样
你讨论一个哲学上的全人,并且以为马上就要实现
为此向往:“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就是一个全人”
多好,但你没想过,事实上可能“即不是
男人,也不是女人”而成为弃人。凡人的世界承认
雌雄同体并赠与伟大的赞歌
世人对全人的理解是“既有……又有……”,而非“既无……又无……”
你说期待不再受身体感官的控制那天
就可以全身投入你的志业,工作上已退休
有大把的自由时光。真正美好的生活才真正开始
骗人的鬼话,听起来何其美好
你以为可以摆脱身体对男人的需要而获得意志自由
这当然没错,但你想当然的以为
仿佛身体除了对异性无感,其它方面仍可生龙活虎——
异性只是最后一关罢了。此时的自由,不过是
过期的支票。更年期,是一把刷子,洗刷着你的意志
它直白地告诉你身体器官的磨损,拉着你的耳廓
让你接受:听力,视力,记忆力,骨密度,血脂的警报
你自由了你要开启暂新的人生。你要写一部伟大的小说
但手机和电脑让你头痛。老花镜戴上十分钟就受不了
你要全球旅行,你的膝盖绵软,爬山得靠勇力
你要创业或做大导演,你的规划是三年内登上火星
但你在办公室突然心呯呯跳,和你年轻时看见初恋走过操场的心跳
不是同一件事,是提醒你该吃药了
更年期到了就好了,你美好的奢望如没有利器的匠人
妄言必“善其事”。仿佛你的人生掣肘仅仅是
荷尔蒙引诱下对异性的分神。并非悲观
更年期不是自由的分水岭,意志的助推器
更年期本身是一位时间哲人,它教你体验生命而不是
了解理论上的生命——珍贵的东西总是
在失去之后才被认识。当你要花数倍的心力才能
完成一件普通的工作你会发现,你摆脱了
肉欲的控制也就失去了肉体的活力
彼时你兴许是精神上的全人,但这全人
实在没什么用处。你终将承认:你的野心被
肉体用一根绣线悬吊如悬吊一头大象
次生人
他去找他的情人,他们要在电磁波中好好干一场
这世界没有别的被允许的事可做,只剩这唯一的乐趣了
他们在巨大的透明的器皿中,像两条鱼
无数探头照耀着他们,这些快感的助推器
星星般镶嵌在他们的心脏、肺叶,以及生殖器上
他们的脉搏和血压被记录,上传到保险柜的档案
他们的毛孔的舒张度将被社会学、统计学、伦理学和政治学研究
他们这样生活着,生来如此。而观众,唯一的乐趣就是
数一数他们卷曲的体毛上悬挂的汗珠。虽然相当腻味又不得不
乖乖坐在那儿。哪儿也不能去。因为他们没有
从客厅到厨房的通行证。他们定点排泄,因此节制饮食
因此患了厌食症,因此得了软骨症。因此唯一的的乐趣就是
坐在那儿数那两条鱼体毛上的汗珠。更早些时候
他们还走到花园中,以伺养花草为乐。如今那里罩着从天而降的铁丝网
因此荒芜。不仅如此,连天堂的花园也早已荒芜。天堂花园
玫瑰也没有获得开花的权利。其他花也是,因此绝种了
草是被遗弃的一类,长满园子。草穿过铁网的孔洞
没有人管它们。羊水般的电磁波从它们上空漫过
小雪人
小雪人开始残缺,不再有人来看她,和她拍照
她的裙子不再洁白,一点儿觉察不到的灰暗正在扩大
快要覆盖她的全身。她走在街上
身后拖着长长的水痕。她问路过的每一个人:
我是你的女儿吗?你不要我了吗?没有人回应她
人们仿佛没有看到她,遇到水渍轻巧地避开去
我是你的女儿吗?她不折不挠地寻找
那个堆彻她的人。她怕父亲给她的
两颗黑色的珠子从眼眶里脱落,忍着不敢流泪
她越来越小了,她的头顶矮了下去
而太阳却正在高处。水痕在她身后片刻就干了
没有任何痕迹。小雪人还在失去她的额头,手指和
脚掌。越来越瘦,越来越矮,越来越脏
小雪人已经看不见了,黑色的珠子滚进了
井盖的缝隙。她还在行走,尽管嘴也没有了
她还在询问,遇见的每一个人
我是你的女儿吗?人们行色匆匆
不知是谁,把小雪人踢倒了
她现在已经没有手可以支撑自己爬起来
就一点点向前滚动。她还在寻找
她的父亲。被踩得只剩一堆污渍的小雪人
使劲力气使水痕流得更远
小雪人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蒸汽带着她的问题,还在空中飘荡
忏悔
听说你现在是诗人,是什么时候的事?这是不是意味着
你终于有耐心听我,把在小镇车站没说完的话说完
去往深圳的火车上,我看着被你挂掉的电话,哭了
隔座的男人递给我一张纸巾,但他没有问我,为什么、为谁而哭
我想对他说在小镇汽车站没有说完的话。可火车到站了
他拉着行李箱,一边给谁打着电话,消失在出口
一个了解诗人的人对我说,有个国外的男诗人
一生都在向同一个女人求爱,直到她老了。老了的她仍然
拒绝了他。而故事在你我之间,是多么不同
我想如果我是那个老了的女人,我将在年轻时就接受
你第一次献上的戒指(如果你这么做)。但另一个人告诉我——
他因炒以太币亏光了钱,现在在卖家具——
他说我错了,他说若你成了诗人,只会变本加厉
他说他自己,有过一个女朋友,他们一起生活十年
女朋友曾为他,打过几次胎。或者他说的是
他有过几个女朋友,都为他打过胎。现在他后悔年轻时的无知
他说到最后,甚至有些哽咽,我不能不相信他的真诚
和他的红眼圈。他非常用力地拥抱我,拨弄我的头发。他想留下来
我说我不懂诗歌也不懂以太币,但我想说点别的。他放声大笑
他摸了摸我的身体。催我快洗澡。而我却想在此之前把我
在小镇车站没有说完的话说完。如果你不听我说话,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我呢。你不能通过我的脸和手,我的腰和腿
辩认我。而那个以太币人和你一样,还没有准备好耳朵。他离开了
关门的声音带着怒火。我想替他的女友们,说一说她们
曾经没说的话。我知道她们有很多话,都没有痛快地说出来
我知道既使他们现在重逢,他仍会摔门而去
她们只能把这些话编成歌谣,哄没有父亲的小儿子入睡
如果你真成了所谓的诗人,就应当放下你的笔
听我把在小镇车站没有说完的话说完
她
她每天坐在屋里,剥墙皮缝里的污垢
这是一项重要的工作。所有的污垢源源不断地运送过来
在墙皮缝里透着热气。她知道自己的意义。清洁
这是为神工作。有时她从没有窗户的暗屋伸长脖子看看屋外
的太阳是否更明媚,空气是否更纯净
她加快劳动。如果有人进来,她就迅速沉入水底
是的,这屋里也是一个海洋。那水下另有一套正义她因此
而活着。因此而在污垢的中心保持着纯净
人们进来只能听到咕噜的水泡声
从她喉咙里冒出来。他们认为她不会讲话
她浑身污垢,剥着墙皮,在墙上写字。这样的人
她是谁?人们必然会这样问。她不回答
她自己知道是谁但她不回答。她舌下有雷霆,牙齿是活火山
她的哭声是飓风眼泪是暴雨。她的眼神啊,是审判的闪电
屋外无数的人都想舒舒服服活着,需要她的恻隐之心因此她决定
永不开口。她也做另一项工作:试图在石头里安放一颗跳动的心脏
试图在暗屋的中心制造一个起搏器,让死寂的荒原再次有血脉涌动
外科医生认为这是无稽之谈。但她还在做最后一次努力
好在她的生命无限。从你我所知的史书里
都有她的记录。浩瀚的史记也不能告诉我们
她是谁,她从哪里来。但我们知道可以尽情地
分食她的脸,她的手,她的舌和牙齿,分食她的乳房和子宫
我们需要什么,都可以从她那里拿走
不用担心她会逃掉,因为我们还生活在污秽的世界中
振动棒
在这个连男科医生都治疗不了自己的时代
振动棒承担起所有义务。是振动棒拯救了女人
最终也拯救了男人。他们不再被要求,只是被宠爱
女人再次获得生活的秩序,世界好极了
振动棒虽有许多局限,但不会比没有它时更多
女人们讨论着颜色、质料,与使用经验
她们也曾经讨论对老公的看法,但只有抱怨:
邋遢,肥胖,打游戏,不事家务,出轨
现在她们的交流是愉快的。女人们再次觉得生活
有了新的秩序。振动棒不用吃饭,甚至耗电也极少
在不需要的时候,她们只需要把它塞进抽屉
她们的生活变得更容易了,欢乐仿佛面包随时可以拿取
现在这个世界有了三种性别:女性、男性和振动棒
流水线日夜不停地生产,商场货架上货源充足
一切恢复了人之初的正常。女人们在任何困难的时候
业务下滑的时候,科研没有进展的时候
在订单被竞争对手抢走的时候,她们就让世界小小地振动一下
人们在无论什么地方,都能听见丝丝的电流声并随着它
轻轻摇晃——这是一个还有希望的世界,它活着
靠着振动棒,人类挺过了最为艰难的时刻——
欢乐曾经让人嫉妒。他们从一个女官员的房间里搜出振动棒
他们围着振动棒哈哈大笑,不知是因为她是一个女人,还是因为
她是一个官员。仅带着镣铐走进的她的办公室是不够的
他们必须打开她的卧房,把探照灯照进阴腔
现在这样的荒诞不会再有,振动棒的快乐可以永存
冰佛
艺术家用冰凿出一个等人高的冰佛
立在水池中央的莲台上
不到一天,冰佛就消失不见了
这时祂的信徒才从远方赶来
他只能去水池中寻找佛的化身
他跳进水池,捧着池水一滴一滴地分辨
一滴一滴分辨,那融为一体的液体
究竟每一滴有什么不同。众人都来围观
他将怎样分割,一滴和另一滴
他的指尖从池水中拔起,一串水珠被运到
莲台之上,又瞬间滑下水池
众人都在期待一座水佛重回莲台之上
但深知这是徒劳
信徒也深知这是徒劳,因此他的双手
更加勤奋地在水中拔动,捧起
池水慢慢蒸发,天空又下起大雨
现在,你喝水的时候,如果小心含着
就能感觉他的手掌,也在口腔里轻轻拔动
瑞兽
他们抓住了它。又谁都不认得
它少许像人,是指有人一样的形体
安静时和人没什么两样
是它的声音,使他们嗅辩出异类
它眼神流转,和它的声音一样,他们不明其意
起初,因为恐惧(它说话了他们听不懂)
他们抓住它时,用了箭镞,铁笼子,还有大喇叭
但这个异类是温顺的,他们毫不费力就
抓住它。根本用不着兴师动众
他们也曾怀疑它才是人直到它
接受了所有非礼仿佛施予他们怜悯
他们把它从铁笼子放出来,它也没有逃掉
它目光闪动,声音啾啾的,语调柔和但
他们听不懂(于是认为不过是鸣叫)。现在小孩也能
戏耍它。他们拉扯它的头发仅因为
拉扯它的头发它也不会反过来伤害谁
他们用指甲戳它的脸仅因为他们觉得既然它
很安全不戳白不戳
它的皮肤白净又柔软,实在太吸引人动刀子
他们割破它的衣服是因为除了它,别人的衣服
根本不让割。人人都拿着刀来,割破它的皮肤和血管
既使得不到什么益处,也不能让其他人
多割一些。它流尽了血,依然眼神流转,嘴里发出
啾啾的声音,虽然不明其意,仿佛又是专对他们说的
对未来者说
在你们还没被生成之前,古老的蓝星人就寻找过你们
当时他们并不知道,他们是第一批,是最古老的
宇宙生命。他们是人,用有限的肉眼观察哺育他们的宇宙时
还不知道宇宙自身也诞生未久,相当年轻
那时他们抬头看向宇宙深处,尚有密集的像豆子一样的
满天星体——星体们尚未完全散开,奔向黑暗的深处
那时他们有幸看见启明星,与它为伴
他们为另一些星体命名,诸如北斗和天狼、织女和参宿
当他们因不能在那些星体间往来倍感孤独时
尚不知他们有幸抬头就能看见银河系、仙女星系和麦哲星系
而现在,在你们的宇宙,你们的世界
空间大到,除了生育你们的恒星在天边挂着
夜晚只有无尽的黑暗——天上一无所有
蓝星人能在被乌云覆盖的夜晚
想象你们的黑夜,但你们永远无法体验,以肉眼看到
一颗外星挂在苍穹。闪闪的,亮亮的,它慰籍着你的生命
因为宇宙过大,你们建立了自己的真理:宇宙就是
我们和头顶的太阳,如此确定,直接,可感
在这样的世界生活,乐趣会多一些,痛苦会少一些
你们不会想到外星生物,在没有外星的经验中
触发不了这种想象。你们不会想到一颗蓝星
它存在于你们的想象力之外,在非常非常遥远的天际
在非常非常遥远的过去。这种存在,等于不存在
更不能进入你们的诗歌和神话
你们与他们,将永远隔绝,这是一定的
这种怅罔属于古老的蓝星人,他们的孤独不属于你们

游金,重庆巫溪人,现居杭州。磨石诗群成员。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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