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民(旭东)//大秦雅音——从《主角》看陕西方言的千年文脉
电视剧《主角》火了。火的不仅是忆秦娥的坎坷戏梦,还有那一口“土得掉渣”的陕西方言。有观众说:“听着听着,竟听出了《诗经》的味道。”这话,说到了根上。
我们以为土,其实是大秦雅音。
关中方言,曾是秦唐时代的“普通话”。秦始皇书同文,车同轨,可没说过“语同音”。那时候,关中方音就是官方的“雅言”。大臣上朝,百姓赶集,文人吟诗,用的就是这调子。
《主角》里,单团长说“张的没脸了”,弹幕飘过一片:“啥意思?”其实,“张”在陕西方言里是嚣张、得意忘形之意。这个用法,出自《左传》:“随张,必弃小国。”——两千多年前的史书,至今活在老陕的嘴边。
再比如“辟远”,出自杜牧《阿房宫赋》:“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文中的“辟远”,就是陕西方言里“偏僻遥远”的意思。“碎碎儿”,源自《左传》,本义是细碎、零碎,现在关中话里说“碎碎个事”,就是“小事一桩”。还有“咥”,《周易》里有“噬嗑”卦,噬即咬,咥也是咬,引申为吃。关中人说“咥一碗面”,那股生猛豪放,比“吃”字传神百倍。
这些字词,不是方言“收录”了古语,而是古语一直活在方言里。文献不是源头,是佐证。佐证了我们日常说的那些“土话”,其实是《诗经》《左传》《史记》里的“雅言”。
《主角》里的人物一开口,就是活态的《诗经》。“制达”“言达”“耐达”,是“这里”“那里”的古音遗存。“木乱”是烦躁不安,古人说“心乱如麻”,关中人简成“木乱”。“泼烦”是麻烦琐碎,明人笔记里就有“泼烦”一词。咱陕西西安的当代青年,国家一级作家邢小俊的书籍出版书中,就有一本《泼烦》命名的著作。这些词不在字典里,在老百姓的嘴里。
老一辈人常说:“陕西人不会说普通话,只会说‘官话’。”这话不虚。关中作为十三朝古都所在地,长期是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朝廷的语言,就是百姓的语言。久而久之,经典里的词句融化在日常言谈中,脱口而出而不自知。所以老陕说话,言简意赅,字韵明达,有出处,有来历,有底气。
可如今,会讲地道关中方言的老人渐渐老去,年轻一代普遍说普通话。“碎碎儿”成了“小事”,“咥”成了“吃”,“张”成了“狂”。再过几代,这些活化石可能真的只剩文献里的符号了。《主角》的热播,让年轻观众第一次认真打量自己的方言。有网友留言:“原来我奶奶说的‘辟远’,是《阿房宫赋》里的词!”这比任何说教都管用。
方言不是土,是根。根扎得深,枝叶才茂。保护方言,不是排斥普通话,是让根不断,让文脉不绝。《主角》做了一件好事——它让秦腔响起,也让秦音不灭。
下次再听老陕说“咥了么”“张啥呢”,别笑他土。那是千年前的读书声,是从《诗经》《左传》里吹来的风。大秦雅音,从未远去,它一直在我们嘴边,等着被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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