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冢辞
——谨以此文献给远嫁胡地的明妃文/图 王恩献
我站在呼和浩特南郊的旷野上。
八月的风从阴山那边吹过来,裹着草原亘古的呼吸。天是那种近似于失真的蓝,极高,极远,云朵像被撕开的棉絮,懒懒地摊在天边。四下里除了风声,便是无边的寂静。
它就那样静静地卧在草原上,像一个在大地上沉睡了两千年的女子。冢体通身覆盖着青草,在八月的阳光下泛着墨绿的色泽,当地人叫它“青冢”。传说每到深秋,塞外草衰,万木凋零,唯独这座坟冢上的草色长青不枯。
我站在墓前,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面对。
是面对一个历史人物?一个民族符号?还是一个十八岁就背井离乡、从此再未归家的姑娘? 我来时,带了一本翻旧了的《汉书》。
可我想先说清楚我自己——
我不是江南人。我是从泉城济南来的。2025年8月,我来呼和浩特参加一场诗会,才有机会拜谒青冢。此前,我只是从书本里,从电视剧里,从别人讲的故事里,知道那个以国家利益为重、远嫁胡地的和亲女子。如今,我终于来到她的墓前,凭吊这位被誉为“沉鱼落雁”之美的汉朝明妃,以表达我的敬意和仰慕之情。
这是我的来处,也是我今日站在这里的全部缘由。
翻开《汉书·匈奴列传》,关于这个女子的记载不过百余字:“元帝以后宫良家子王嫱字昭君赐单于。”一个“赐”字,便是她一生的全部注解。史官下笔何其吝啬,吝啬到连一丝情感都不肯施舍。 可我知道,在那辆离开长安的马车里,坐着的不是一个符号,而是一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人。
两千多年前的秋天,长安城门外。
一列送亲的队伍缓缓向西。车上坐着一个十九岁的女子,身着大红嫁衣,怀抱琵琶。她的身后是渐行渐远的长安,是再也回不去的故乡;她的前方是茫茫黄沙,是未知的胡地,是一个叫呼韩邪的单于。 汉元帝站在城楼上目送,心里大概是后悔的。他刚发现,那个被画师丑化的宫女,竟是后宫最美的女子。可一切已成定局,圣旨已下,胡俗已约,天子一言,驷马难追。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红衣女子,像一片秋天的落叶,飘向雁门关外的风沙里。
从长安到太原,从太原到平城,从平城到包头,最后才到漠北的单于庭。漫长的旅途中,陪伴她的只有那面琵琶。
相传她行至大漠,心绪难平,便在马车上弹起琵琶。曲调哀婉,如泣如诉。南飞的大雁听见了,低头看见这个绝美的、满眼忧愁的女子,竟忘了扇动翅膀,纷纷坠落于地。 “落雁”——后人将这份美归于她的容颜。
可我倒觉得,那大雁坠落,不是因为她的美貌,而是因为她的悲伤太沉、太重,沉到连天空都托不住了。
她生了一个儿子。她学着喝腥膻的奶茶,住移动的穹庐,骑马驰骋在无边的草原上。她努力活成一个匈奴人的样子。
可每当黄昏,她还是会独自走向营地边缘,朝着南方——那个她再也回不去的方向——长久地凝望。
三年后,呼韩邪死了。
依照匈奴的收继婚习俗,她要嫁给丈夫的长子——复株累单于。
这是汉人女子无法接受的伦理。她上书汉廷,请求归国。汉成帝的回复只有三个字:“从胡俗。”
三个字,斩断了她最后的念想。她留在了草原,嫁给了名义上的儿子,又生了两个女儿。
史书上不再记载她后来的心情。
一个女子的哀乐,在帝国的叙事里,从来都不重要。
可我知道,在那些漫长而寒冷的草原冬夜里,她一定无数次想起过长江边的秭归老家。那里的橘子熟了,那里的溪水清澈,那里有她十八岁之前所有无忧无虑的时光。
墓冢高约三十余米,占地二十多亩。我沿着台阶缓缓而上,脚下是青石板,两旁是松柏。风很大,吹得松枝呜呜作响,像有人在远处弹着一面无尽的琵琶。
我扶着栏杆,向南远眺。
天地苍茫,草原无边。近处是青冢,远处是阴山,再远处,是两千年前的汉朝,是她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据说,这里只葬着她的衣冠。真正的遗体,早已在草原的风沙中化为乌有。 可这有什么关系呢?
一个人真正活着的地方,从来不在土里,而在后人的记忆里。
我想起杜甫的诗:
“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
怨吗?当然怨。
她怨过毛延寿的那支笔,怨过命运的不公,怨过那个写“从胡俗”的皇帝。可她更怨的,或许是那个时代——一个女子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时代。
可我又觉得,她不只有怨。
她看见了汉匈边境的烽火熄灭了,看见了牧民与农夫可以安心地生活。五十年的和平,没有战争,没有杀戮。这份安宁,是用一个女子的青春换来的。
她或许怨过,但她没有后悔。
回程的路上,车窗外是连绵的草原。
夕阳西下,把整片草原染成了金红色。远处有一列大雁南飞,排成人字形,在暮色中渐行渐远。
两千年前,也有一列大雁,从这片草原上空飞过,看见一个怀抱琵琶的女子,然后纷纷坠落。
大雁早已不是当年的大雁,草原也早已不是当年的草原。
可青冢还在。
它就那样静静地卧在大地上,像一个誓言,像一声叹息,像一个女子留在这世间最后的痕迹。 我还会再来的。
带着更好的故事,带着更深的懂得——敬你,昭君。
敬你跨越千山万水的勇气。
敬你用一生换来的那五十年和平。
也敬你,在那个女子如浮萍般飘零的时代,活得那么坚韧,那么像一个人。
青冢长青,昭君不朽。
2025年8月,于济南 作者简介
王恩献,原籍山东省莘县,久居济南市。曾从军从政一一做过新闻、宣传、行政管理、纪检监察工作。曾被山东省人民政府授于“山东省模范公务员”称号。省直部门公务员退休。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诗刋子曰诗杜社员,山东诗词学会会员。曾任山东散文学会副秘书长等职。在报刋杂志发表诗词、散文、小说、报告文学和大量新闻作品。多次荣获全国和全省奖励。作品入选多种选本。
(执行编辑:王 华 责任编辑:董俊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