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生

★我家有辆小推车

在我家的老宅，存放着一辆可能比我年龄还大的小推车。这辆小推车，除了前面一个轱辘是黑色橡胶外，其他周身都用硬槐木做成。小推车怎么到了我们家，具体在什么时间，我说不上来。但我知道，我的爷爷推过它，我的父亲推过它，它原来是我们家最值钱的大物件。到了我们这一辈，我们姐弟三人都曾用过它，父亲指导着我们怎样拉车和推车，教给我们做人的真谛。

我14岁那年，生产队批给我家一处宅基地。宅基地上面土不够，父亲便推出了那辆小推车。我还清晰记得，晚上放学回家，写完作业，我得匆匆吃过晚饭。院外，父亲已经把小推车轱辘的气打饱，准备妥当的他在等我。

傍晚时分，我和父亲推着小推车上路了。路，很窄，不过一米多宽，有时候因为下雨还很泥泞。但我和父亲一天也不会耽搁和停歇。那些成块儿的泥土，被我们用小推车运回地基上。

取土的地方离我家有300米。有时候，我在前面拉，手里的一根绳子，一头搭在我的肩膀上，一头拴在小推车的前头；过几天，父亲会示意换一下位置，他在前面拉，我则在后面推。

我在前面拉，几天后，肩膀上就勒出了一道很深的血痕，每当绳子搭在血痕的位置，我都会疼得呲牙咧嘴；我在后面推，因为力气小，晚上看不清路况，也会时常把小推车弄翻，那些费劲挖来的土，连同小推车一起都掉进两边儿的水沟里。

大约两个月的时间，我和父亲忍着蚊子的叮咬，借着月亮的微光，终于把宅基地垫得盈盈满满。那时年少的我，一直在记恨父亲，因为我是在他的“逼迫”下，过早地拉起了生活的小推车。

记得母亲对我忆起，姐姐在15岁那年，也曾在暑假时被父亲带到挖河的工地，一根绳子也曾搭在她的肩头。我很难想像，一个还未成年的花季少女，父亲怎样让她在男壮劳力都发怵的地方坚持了35天？

后来，我还亲眼目睹了14岁的弟弟，也是在月光下推小推车垫第二个房地基。那时候的父亲，已经50多岁，腿脚已不灵活。我记得清清楚楚，任我怎么样抢着干，老人家就是不允，那根长长的绳子，依旧被他“无情”地扔给弟弟。在房地基旁，我只能“看”，看父亲吃力地推车，看弟弟流泪弓腰拉绳。

母亲后来说，我们姐弟三人拉车、推车，我们肩膀上留下血痕，她都知道，也没少流泪，只不过她一次也不让我们看见。她说，她知道父亲的做法对，明白父亲的用心良苦，所以，她不阻拦。

弟弟结婚的那天，父亲喝得有些多了。送走亲朋，他把我们姐弟三人叫到跟前，老人家一字一句，诠释了为什么过早让我们拉车、推车的原因：人的一生中，都必须把握好“拉车”和“推车”。在前面拉，是一定要知道自己肩头的重任，在后面推，则是把准做人的方向。早一天让自己的孩子知晓责任，知晓做人，这是一个合格父亲的天职！

16岁那年，因为家里穷，我早早离开了校园。在生产队，当时的我是最瘦小单薄的一个，但我能在三月里踏着冰凌牵马耙地，我能在7月近40度的高温下给稻田施肥，我没有一次在干活时为了清闲挑挑拣拣。娶妻生子后，我在工厂打过工，在村里承包过土地，一次次的曲折和磨难如影随形，不管多么艰难的境况，我都咬牙扛住了。业余时间，村里同伴喝酒侃大山，我却喜欢上了爬格子，从开始几百篇稿子都石沉大海，到今天我成了唐山市作家协会会员，成了几家报社的通讯员。

我的姐姐，当年以3分之差与大学校园失之交臂，但她坚信是金子一定会发光。这些年，她和姐夫闯市场、搞经营，创办了一个拥有一万只蛋鸡的当地最大的养殖场，每年效益都在20多万元。

我的兄弟，和我一样也是初中毕业。但他勤奋肯钻研，每年都承包稻田300亩，成了十里八村有名的水稻土专家。

乡亲们说，他们姐弟三个能有今天，与他父亲的教诲有关，与他家那辆传了三辈的小推车有关。他们早早地拉车、推车，使他们的筋骨硬，身体里血气充沛，“走起路来”四平八稳。

现在，物质生活早已不需要小推车，它只是静静地放在了老宅的屋里。如今，我的儿女也已长大成人，他们没有历练过拉车、推车，但我每年都带他们去老宅看看那辆小推车。父亲曾对我说过的话，我字字句句都告诉了儿女，并要他们一定铭记在心底：人一定要经历好“拉车”和“推车”。拉车，是自己肩头的责任；推车，是做人的航向不偏离！

作者简介：

张景生，男，53岁，中共党员。1998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作品散见于《羊城晚报》《中国劳动保障报》《博爱》《燕赵都市报》等50多家报刊杂志，著有《暖暖的炊烟》文学作品集。被授予第三届“河北省十佳书香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