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胡永超 四川仁寿
忆川乡童年
丘岭层叠绕故家,黄泥袅袅起烟霞。
清溪逐戏嬉炎夏,软雨分秧覆浅纱。
晒坝金风收熟谷,柴炉暖火煨红苕。
流年一去童心远,犹念庭前老桠斜。
第一章 黄泥炊烟,七十年代的川乡娃
一九七八年的深秋,四川川中的丘陵坝子,风里裹着一股子湿润的凉意,山间常年飘着淡淡的薄雾。
我就是在这样一个阴润微凉的秋日,呱呱坠地,成了这片巴蜀黄土地上,地地道道的乡村娃。
后来爹娘总跟我说,生我的那天,院坝边的黄桷树落了一地老叶子,灶房的柏木柴火噼啪烧得旺。那年村里刚分田到户,家家户户都松了口气,沉寂多年的乡坝子,终于透着一股子踏实又热闹的生气。
七十年代末的四川乡村,没有平整的柏油路,没有彻夜透亮的电灯,更没有如今五花八门的零食玩具。抬眼望去,是层层叠叠的丘陵梯田,弯弯曲曲的泥巴土路,一洼洼蓄着秋水的冬水田,错落低矮的青瓦土坯房,还有村村户户袅袅升起的湿软炊烟。
整个村子百十户人家,同姓宗亲、邻里沾亲,山坳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庄稼人的日子,死死拴在水田和坡地之上,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日子慢得像村口那条常年流水的小溪沟,平淡温润,却藏着数不尽的烟火旧事。
我的童年,就扎根在这片温润的川乡土地里,裹着黄泥、伴着竹风、听着鸡鸣犬吠、溪水潺潺,慢悠悠野蛮生长。
我家是最普通的川中农户。三间夯土青瓦房,一间窄窄的柴房,院坝围着一圈密密的慈竹篱笆,这就是我从小到大的家。土墙是本地黄泥混着稻草夯实的,常年浸润着四川的湿气,墙根四季长青苔,雨天墙面潮乎乎渗水,屋前屋后常年长满细碎的野草野菌。
院坝正中长着一棵老黄桷树,树干粗壮得要两个大人合抱,枝桠铺天盖地。川乡的黄桷树四季常青,夏天遮得满院阴凉,雨天挡得住疾风细雨,是我们全村老小最依赖的凉棚,也是我童年最长久的玩伴。
爹娘都是土里刨食的地道川中庄稼人,一辈子守着几亩水田、几片坡地,面朝黄土背朝天。爹性子沉默寡言,常年日晒雨淋,皮肤是深黝的古铜色,手掌结满厚厚的硬茧,挑粪、犁田、打谷、栽秧,样样农活拿得起,仿佛永远不知疲累。娘勤快温软,天蒙蒙亮就起身,烧灶煮饭、喂猪喂鸡鸭、搓麻绳纳鞋底、打理院坝里外,家里大小琐事,全靠她一人操持。
那个年代,刚脱离大集体生产队没多久,田地分到各家各户。川里的庄稼人都憋着一股狠劲,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只想多收几担稻谷、多囤几分口粮,把清贫的日子过得安稳一点。大人整日泡在田坝里,根本无暇精细照看孩子。
我们这群乡下娃,都是散养长大的。
没人催着写字读书,没人逼着学艺背书,大人们的底线简单直白:不落水、不玩火、不闯大祸,其余时间,任由我们在山坳、田坝、溪沟、竹林里疯跑撒野。
我最早的童年记忆,没有精致玩具,没有香甜零食,只有黄泥的腥气、柏木柴火的烟火味、竹林的清湿气、水田的泥草香,还有四川丘陵四季不绝的温柔风声。
三岁前的记忆朦朦胧胧,零碎的画面,全是黄桷树的浓荫、灶房昏黄的煤油灯光、娘纳鞋底细细的针线声,还有乡间土路上,来来往往扛着锄头、挑着箩筐的乡邻。
那时候村里还没通电,整个山村的夜,安静得纯粹。
天黑之后,家家户户早早熄灯歇息,零星的煤油灯火透过糊纸的木窗,漏出一点点昏黄微光。夜里入耳的,只有田埂蛐蛐的低鸣、远处人家的犬吠、风吹竹林的沙沙声响,还有溪水缓缓流淌的轻响。
没有如今的灯火喧嚣,七十年代的川乡夜晚,雾柔风轻,静谧安然。
幼时最黏的,就是娘的怀抱。
白日里娘在院坝忙活,我就寸步不离跟在身后。她扫地,我抢着小扫帚乱划;她择青菜萝卜,我蹲在地上扯野草;她灯下纳鞋,我就趴在她腿上,盯着穿梭的针线,看着昏黄灯火落在她温柔的眉眼间,心里安稳得不行。
那年月的日子,清贫得见底。
一年到头,难得吃上几顿纯白米饭,日常主食大多是玉米馍馍、红苕稀饭、糙米饭,配着一碟自家泡的萝卜、咸菜。只有逢年过节、红白喜事,才能吃上猪肉、白馍、好菜,那一点点香甜滋味,够我们惦记大半年。
衣裳更是缝补经年,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我穿的衣服,全是亲戚家哥哥穿剩的旧衣裳,娘拆洗得干干净净,改小缝补,满身补丁,却暖和整洁,伴我度过岁岁年年。
小时候不懂清贫苦,只觉得山野自由,日子温柔又快活。
春日春雨绵绵,梯田泛绿,我跟着村里伙伴,在田埂挖野荠菜、掐蒲公英、摘野豌豆,追着粉白的蝴蝶跑遍整片山坳。
夏日湿热闷人,蝉鸣阵阵,正午大人歇晌打盹,我们偷偷溜出门,光脚踩在温热的泥巴路上,跑到村外溪沟摸鱼捉虾、踩水嬉闹,满身泥污也毫不在意。
秋日天朗气清,稻浪金黄,满山熟果。跟着爹娘下田割稻、挖红苕、收黄豆,累了就坐在田坎上,啃一口清甜的生红苕,便是世间最好的零嘴。
冬日川乡雾重湿冷,少有大雪,漫山白雾蒙蒙。我们聚在黄桷树下的向阳坝子,堆雪玩闹、追逐嬉戏,小手冻得通红,却笑得肆无忌惮。
没有手机电视,没有琳琅娱乐,可整片山林、水田、溪沟、竹林,都是我们的乐园,装满了最纯粹的欢喜。
七十年代的川乡邻里,更是淳朴得暖心。
谁家蒸了白馍、煮了豆花,定会端一碗送给左右街坊;谁家栽秧打谷缺人手,全村乡邻主动帮忙搭手;谁家小孩迷路哭闹,路上的长辈定会带回家照看。没有疏离算计,只有烟火相亲、岁岁和睦。
我就在这片巴蜀乡土里,被黄泥滋养、被烟火养育、被山水温柔包容,慢慢长大。
那些山野撒野、田坝嬉闹、邻里温情的清贫时光,一点一滴刻进骨血,成为我此生最珍贵、最难忘的童年底色。
后来我走出大山,看过城市繁华、霓虹璀璨,可午夜梦回,念的依旧是七十年代末,这片雾绕丘陵、炊烟袅袅的川乡故土,那段无忧无虑、干净通透的童年岁月。
我的乡村童年旧事,便从这片巴蜀黄泥热土,缓缓道来。
第二章 溪沟嬉水,一身泥水一身欢
乡忆
梯田叠着四季的风
溪水流走年少的懵懂
黄桷树撑起一院星光
烟火温软了整段童年
柏烟绕檐,谷香满坝
那些赤脚奔跑的时光
都沉在巴蜀的泥土里
岁岁留香,岁岁回望
四川的盛夏,来得湿热又绵长。
刚过芒种,早稻收割完毕,梯田空空荡荡,闷热的气团死死罩在丘陵坝子上空。天上少有烈云,却是闷闷的暴晒,空气里裹着化不开的湿气,土路晒得发硬,田边的芭茅蔫头耷脑,整座山村最热闹的声音,就是树上没完没了的蝉鸣,聒噪地填满整个午后。
大人最怕川中的三伏湿热,闷得人喘不过气,可我们这群半大野娃,偏偏最盼夏天。
天刚蒙蒙亮,湿热的潮气就漫满院坝。清早扒两碗稀稀的红苕稀饭,啃一块冷玉米馍馍,碗筷一丢,不用谁招呼,村里的娃子们自动聚在黄桷树下,成群结队,准备疯玩一整天。
爹娘千叮万嘱,不准私自下溪沟玩水。
七十年代的村外溪沟,是纯野生的山水沟,不像如今修整的景观河道。沟边长满密密麻麻的芭茅、野藤、水草,沟底深浅不一,有青苔滑石,有淤泥深坑,常年流水不断。长辈们代代叮嘱,溪沟藏水精、淹顽童,吓唬我们不许靠近,怕我们贪玩出事。
可夏日的清溪活水,藏着鱼虾螺蛳,凉透燥热,对乡下娃而言,是抵不住的诱惑。大人的叮嘱,左耳进右耳出,蝉声一响,暑气一盛,早就抛到九霄云外。
那时带我疯玩的领头,是隔壁的二强,比我大两岁,皮实胆大,爬树掏鸟、摸鱼捉虾样样精通。我年纪最小,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他干啥我学啥,胆子也跟着慢慢变大。
盛夏正午,是大人们最困的时辰。
忙活一上午栽秧除草,家家户户关上门歇晌午睡,院坝安安静静,只剩蝉鸣阵阵。这,就是我们的秘密欢乐时光。
几个人蹲在竹篱笆边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弓着腰贴着土墙根溜出村子,一路小跑,直奔村外的小溪沟。
被暴晒的泥巴路温热发硬,光脚踩上去刚刚好,沿途的青草扫过小腿,痒痒柔柔。越靠近溪沟,水汽越重,清清凉凉的溪水味扑面而来,满身的闷热瞬间消散大半。
到了沟边,大家第一件事就是脱褂子。
湿热的夏天,我们只剩一条破旧短裤,衣裳随便扔在岸边芭茅丛里,扑通扑通挨个跳进浅滩活水处。溪水被日头晒得温温软软,刚好没过膝盖,清冽的水汽裹住身子,浑身的燥热一扫而空,舒服得让人不想起身。
这条陪伴我们整个童年的小溪浅滩,是盛夏独有的天然乐园。
浅水处溪水澄澈通透,细碎的青砂石铺在沟底,脚一挪动,清水涟漪四散。溪水里藏着无数小欢喜:成群的细麦穗鱼穿梭游弋,机敏灵动;螺蛳密密麻麻附在水草根部;小小的河蚌半埋在砂石里,随处可见。
那年月的我们,没有渔网、没有鱼桶,所有工具全靠就地取材。
折一根修长的芭茅杆,削去枝叶,就是简易鱼竿;家里淘汰的破瓷碗、烂脸盆,就是装鱼虾的容器;更多时候,我们徒手摸索、弯腰捕捉,全靠眼力和耐心。
二强是摸鱼高手,水性最好。
他从不在水里胡乱扑腾,专蹲在水草茂密的低洼石缝边,屏住气息,双手悄悄探入水中,贴着石缝慢慢摸索。机灵的小鲫鱼、小土鲶鱼最会藏躲,却逃不过他的手心。
每每手腕一扣,哗啦一声水花扬起,一条银光闪闪的小鱼就被攥在手里,活蹦乱跳。我们几个小娃瞬间欢呼围上,小心翼翼接过,放进破盆里,满心都是满满的成就感。
我年纪小、胆子怯,不敢去深水区域,只守在浅浅的滩边摸索。
抓不住灵活的小鱼,我就专注摸螺蛳、捡小河蚌。蹲在水里大半天,腰蹲得发酸,指尖泡得发白发皱,却半点不觉得累。偶尔摸出一个圆滚滚的大河蚌,沉甸甸的,能让我开心好半天。
偶尔撞见成群慢悠悠游动的小鱼,我就双手合拢,悄悄合围。可溪鱼太过机敏,十次九次落空,溅得自己满脸满身水花。伙伴们看着我狼狈的模样,笑得前仰后合,清脆的笑声顺着溪水飘向远方,盖过蝉鸣流水。
摸鱼嬉水累了,我们就爬上岸,躺在温热的砂石滩上晒太阳。
晒干满身水汽,就在芭茅丛边追逐打闹,摘酸甜的野桑椹、扯清甜的野草芯,趴在岸边比赛打水漂,无忧无虑,肆意快活。
日头渐渐西斜,暑气褪去,我们的破盆小碗也满满当当:大大小小的溪鱼、满满一盆螺蛳、零星几只河蚌,都是一下午的收获。
尽兴之后,大家穿衣返程,个个满身黄泥水渍,头发挂着水草,脸蛋沾着泥点,活脱脱一群山里泥娃,模样狼狈,心里却无比满足。
回家的路,总是带着几分忐忑。
远远望见自家房顶的炊烟,听见娘在院坝喊我的小名,心里就发慌。四川乡下长辈最忌孩童夏日玩水,怕着凉拉肚子、怕溺水遇险,每次玩水归来,免不了一顿念叨训斥。
进门不用开口,满身泥水就暴露了一切。
娘总会皱着眉数落我:“又跑沟里疯!跟你说了好多回,溪水阴寒,出事咋办!”
她一边念叨,一边拿着干帕子给我擦脸擦身,佯装抬手要打,却从来舍不得真下手。我就缩着脖子认错,悄悄把藏在身后的鱼虾递上去,献宝似的讨好她。
七十年代的川乡物资匮乏,溪里的鱼虾螺蛳,就是最难得的天然荤腥。
娘看着鲜活的收获,气瞬间消了大半,嘴上依旧碎碎念叨,手上已经麻利接过去,仔细淘洗收拾。
傍晚炊烟袅袅,灶房生火升温。
新鲜的溪鱼不用复杂调料,少许自家盐巴、一把青蒜苗,清水焖煮,肉质细嫩清甜;螺蛳焯水加豆瓣爆炒,鲜香入味,是最下饭的农家小菜。
一碗红苕稀饭、一碟咸菜、一盘鲜香河鲜,就是我们家最丰盛的晚饭。粗茶淡饭的清贫日子,因为一下午的山野嬉闹,变得格外香甜温热。
夜里躺在床上,满身疲惫消散,耳边依旧回响溪水潺潺、伙伴嬉闹,皮肤上还留着溪水的清凉、砂石的温热。
那年的川乡盛夏,没有空调凉风,没有冰镇汽水,没有琳琅零食。
可一溪活水、一群玩伴、一身泥水、一捧河鲜,就撑起了我们整个夏天最滚烫、最纯粹的快乐。
这般简单肆意的山野欢喜,是如今温室里长大的孩子,永远体会不到的童年温柔。
窗外晚风穿过黄桷树叶,沙沙作响,我枕着满心欢喜,静静期待着,明日正午,再赴一场溪沟之约。
第三章 黄桷晚风,星光坝子听老话
川乡的夏日白昼,湿热喧闹、蝉鸣不止,可一旦黄昏落坡,燥热便瞬间褪去,山村换了一副温柔模样。
夕阳染红西边的丘陵山峦,橘红霞光铺遍层层梯田、弯弯溪水、错落的青瓦房顶。晚风从山林深处漫来,带着竹林和水田的清润,吹散整日的闷热,是三伏天里最治愈的时辰。
乡下人家,晚饭吃得极早。
爹娘从田里归家,擦汗洗脸,娘快速煮一锅红苕稀饭、炒一碟青菜、热上剩菜,简简单单吃完晚饭,收拾好碗筷,天色刚好擦黑,山村的夜生活,便缓缓拉开序幕。
七十年代的川乡无电无灯,更无风扇空调。漫漫夏夜,全村人的纳凉去处,只有院坝和大树。
我家院坝的老黄桷树,是整片山坳最好的凉地。
大树枝繁叶茂、四季常青,白日遮尽烈日,夜里兜住温柔晚风,树下一片平整的黄泥坝子,干爽凉快。每到傍晚,爹都会搬出家里用了多年的老竹席、竹板凳,整整齐齐摆在树下。
左右邻里也纷纷出动,隔壁叔伯、对门婆婆、山头的爷爷奶奶,人人搬着小板凳、揣着大蒲扇,三三两两聚到黄桷树下。
川乡邻里从不生分,谁家坝子凉快、谁家树阴浓密,大家便自发聚集,不用客套、不用寒暄,热热闹闹、亲如一家。
大人们手里,人人一把手工编的蒲扇,宽大厚实,扇起的风温柔又绵长。
满院蒲扇哗啦作响,此起彼伏,成为夏夜最温柔的背景音。长辈们摇扇驱蚊、闲谈唠嗑,聊田里的稻谷长势、聊今年的雨水收成、聊村里的家长里短、聊往年的旧年光景,语速缓缓,话语温柔。
我们一群半大娃子,根本坐不住。
天色彻底暗透,川乡的夜空干净得不像话。没有城市霓虹污染,漫天星辰密密麻麻,铺天盖地,银河清晰透亮,横跨整片夜空。星星亮得耀眼,低得仿佛站在黄桷树上,伸手就能摘到。
晚风习习,竹影摇曳,漫天萤火虫纷纷起舞。
点点微光忽明忽暗,飘荡在黄桷树枝头、竹篱笆墙头、漆黑的田埂之上,像散落人间的星子,温柔又梦幻。
我和二强、狗子几个伙伴,拿着空玻璃药瓶,满院追逐萤火虫。轻轻一扣,便能困住一点细碎星光,透亮的瓶子里微光闪闪,是我们童年最珍贵的“夜灯”。
跑累、疯够,浑身汗息散尽,我们就乖乖躺倒在竹席上,支着耳朵,听长辈们讲老故事。
我最偏爱听三婆婆讲老话。
三婆婆年岁已高,满头白发,眉眼温和,一辈子没走出过这片丘陵山村,肚子里却装着数不清的川乡旧事、山野传说。
她讲山林的山神护佑一方水土,讲溪沟的温润水泽滋养山村人家,讲黄桷树是镇村古树、护佑孩童平安,也讲旧社会的饥荒苦日子、老一辈开荒种地、修田引水的艰难过往。
年幼的我们,听不懂岁月疾苦、人世沧桑,只听得半懂不懂,心里又好奇又胆怯。听到山野传说,就紧紧挨着身边伙伴;听到淳朴善意的旧事,心里便暖暖的,望着漫天星辰静静发呆。
大人们从不催促我们睡觉,任由我们躺卧、嬉闹、发呆。
爹性子寡言,不爱扎堆闲谈,总是独自坐在大石墩上,默默抽着叶子烟。烟火明明灭灭,映着他黝黑沉静的侧脸。偶尔开口,也只是几句朴实道理:做人忠厚、待人真诚、爱惜田地、不贪便宜,字字朴素,句句入心。
娘坐在我身边,轻轻摇着蒲扇,替我赶走嗡嗡乱飞的蚊虫,一边轻声和邻里唠家常。蒲扇的软风拂过脸颊,温温柔柔,吹得人眼皮发沉,满心安稳。
夜色渐深,山村人声渐歇。
耳边只剩黄桷树叶的沙沙声、田埂此起彼伏的蛙鸣蛐蛐声、远处零星的犬吠,世间安静又温柔。
偶尔山间夜露深重,树叶上的露水簌簌滴落,凉丝丝打在脸上。娘总会轻轻给我披上薄布褂,轻声叮嘱:“山里夜露寒,莫着凉了。”
我窝在温柔的晚风里,听着三婆婆没讲完的老话,看着瓶中萤火、漫天星光,困意缓缓袭来。
年少时总觉得,川乡的夏夜格外漫长,星星永远看不完,故事永远听不尽,快乐永远不会消散。
我们不用焦虑前程,不用忧心生计,只需守着一方院坝、一棵古树、一院晚风、满目星辰,无忧无虑,岁岁安然。
多年以后,我走出大山,见过城市璀璨灯火、彻夜霓虹,住过高楼广厦,吹过人工冷风。
可再也没有见过那般干净透亮的星空,再也没有吹过那般温润纯粹的山野晚风,再也没有邻里围坐、闲话家常的质朴热闹,再也没有蒲扇萤火、老树老话的温柔夏夜。
那些黄桷树下的川乡夜晚,那些细碎温柔的烟火瞬间,悄悄温柔了我往后余生的所有岁月。
童年最珍贵的美好,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大事,而是这些浸润着巴蜀乡土气息的温柔烟火,岁岁沉淀,终生难忘。
第四章 秋田烤红苕,一身烟火闯小祸
入了九月,巴蜀丘陵的秋天便稳稳落了地。
川中的秋,不似北方萧瑟凛冽,是温润清爽的。绵绵秋雨停歇,天空澄澈高远,薄雾淡淡萦绕山峦,层层梯田褪去稻浪金黄,坡地的玉米成熟饱满,而满山遍野的红苕地,更是藏着整个秋天最甜的欢喜。
七十年代的川乡秋天,是庄稼人的硬仗,也是我们孩童最自由解馋的季节。
大人的秋天,是抢收稻谷、掰玉米、挖红苕、晾晒秋收,生怕一场秋雨打湿粮食、误了收成,整日泡在田坝里,弯腰劳作,从不停歇。
孩童的秋天,却是满地野趣、满嘴香甜,是黄泥坡地里藏不住的烟火甜头。
川乡家家户户,必会在坡地种上大片红苕。红苕耐湿耐涝、产量极高,是我们秋冬最主要的杂粮。红苕稀饭、蒸红苕、晒红苕干、煮红苕粑,贯穿我们一整个清贫年岁,更是我们这群娃最惦记的山野零嘴。
爹娘白日忙于秋收,根本无暇管我。整个秋天,我都跟着二强、狗子几个伙伴,漫山遍野疯跑,我们秋日最大的秘密乐事,便是坡地烤红苕。
这件事,瞒着所有大人,是属于我们几个的独家欢喜。
午后秋阳温柔,凉风习习,不冷不热。我们避开大路人群,绕到村后山偏僻的红苕坡地。这里人迹稀少、芭茅丛生,远离村庄梯田,是我们最隐秘的烤苕基地。
起初我们胆子小,只敢捡大人挖苕后遗漏在土里的小红苕,个头歪扭、个头小巧,是被舍弃的边角料。可接连几日吃着小小的红苕,嘴馋难耐,胆子便一点点大了起来。
二强最胆大,蹲在苕埂上瞄几眼,伸手拽住苕藤,顺着黄泥一刨,哗啦啦便扯出一串胖乎乎的大红苕。红皮黄心,裹着湿润的川乡黄泥,看着就软糯香甜。
“只刨几个,没人看见!”他压低声音示意我们。
几人立刻心照不宣,蹲成一圈,小手飞快刨土。川乡的坡地黄泥松软湿润,不消片刻,我们怀里就揣了四五个饱满圆润的大红苕,沉甸甸的,满心欢喜。
刨完红苕,我们细心复原苕藤、盖好浮土,仔仔细细抹去痕迹,生怕被种地的乡邻看出破绽。收拾妥当,几人抱着红苕,猫腰钻进旁边的芭茅荒坡。
接下来,便是我们无师自通、年年熟练的搭窑烤苕手艺。
在空地挖一方浅土坑,用薄土块垒起空心小土窑,留出通风小口。随后分头忙活,有人捡拾干枯的玉米芯、树枝,有人扯晒干的芭茅草,秋日的山野遍地干柴,很快便堆起满满一堆柴火。
火种是偷偷从家里灶台柴灰里捂出来的,藏在口袋里,轻轻一吹,火星便燃起明火。
柴火噼啪燃烧,温热的烟火气瞬间包裹周身。我们先把红苕摆在窑内明火烘烤,烤至外皮焦硬发黑,再扒开炭火,将红苕深深埋入滚烫的热土之中,封死土窑,依靠余火慢慢焖烤。
烤红苕最讲究耐心,心急吃不了热苕,焖烤出来的红苕才会软糯流蜜。
等待的半个时辰,是最煎熬也最期待的时刻。山野间烟火袅袅,泥土混着红苕的清甜随风飘散,香味直钻鼻腔,勾得人口水直流。我们几人趴在土窑边,叽叽喳喳争论谁的红苕最大、谁的最甜,满心期待。
秋风温柔,山野安静,只剩柴火轻响与孩童嬉闹。
火候刚好之时,二强一把扒开土块热灰,滚烫热气喷涌而出,浓郁的苕香瞬间铺满整片荒坡。焦黑的红苕滚落在黄泥地上,外皮裂开缝隙,金黄的苕肉外露,热气腾腾、甜香扑鼻。
我们全然不顾烫手,徒手抓起红苕,左右手来回倒腾,呼呼吹凉,掰开便大口啃食。
刚出炉的土窑红苕,外皮焦脆,内里软糯流蜜,甜度纯粹自然,带着黄泥烟火的清香,是如今任何甜品都替代不了的山野滋味。
几个人吃得满脸炭灰、鼻尖发黑,你望我、我望你,个个狼狈不堪,笑得满地打滚、肆意开怀。
可年少贪玩,得意便会忘形,欢喜过头,终究闯了小祸。
那天我们吃得尽兴,只顾打闹嬉笑,没将柴火彻底扑灭。秋日的芭茅草干枯酥脆,山间秋风又急,残留的火星被风一吹,瞬间窜起明火,顺着荒草快速蔓延,朝着旁边的庄稼坡地窜去。
一瞬之间,所有嬉闹戛然而止。
我们几个小孩吓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慌,满心欢喜尽数变成惊恐。川乡秋日天干物燥,一旦火势蔓延,烧了整片坡地庄稼,便是天大的祸事。
“救火!快扑火!”二强急声大喊。
我们手忙脚乱,用衣服扑打、用黄泥掩埋、用双脚踩踏,小小的身子拼尽全力压制火势。可秋风不息,火苗窜得极快,我们几个孩童根本无力阻拦,吓得眼眶发红、快要落泪。
就在手足无措、万般慌乱之时,一道黝黑挺拔的身影从田埂快步奔来。
是我爹。
他刚好在附近坡地收玉米,远远看见后山烟火冲天,立马扛着锄头狂奔赶来。
爹一言不发、面色沉稳,扔下锄头,双手快速扒土压火,动作干脆利落、有条不紊。不过片刻,肆虐的明火便被彻底扑灭,只剩满地冒烟的黑灰枯草。
风停火灭,山野瞬间死寂,安静得让人心慌。
我们几人低着头,攥紧脏兮兮的小手,满脸黑灰、大气不敢出,满心愧疚与惶恐,静静等着爹的训斥。
我心里最怕,知道玩火烧荒是乡下大忌,一旦烧毁乡邻庄稼,我们根本承担不起。我低着头,眼眶通红,等着挨骂挨打。
可预想的责罚,迟迟没有落下。
爹缓缓蹲下身,粗糙的指尖轻轻擦去我脸上的炭灰,动作温柔,语气严肃却没有暴怒:“想吃红苕,回家跟我说便是。山里天干物燥,水火无情,一旦烧了整片庄稼,毁了乡邻一年的收成,你们担得起这份过错吗?”
朴实的话语,重重落在我心上。
二强几人也纷纷低头认错,小声道歉。
爹没有苛责任何一个孩子,只是默默帮我们收拾干净狼藉场地,反复确认无半点火星残留,才转头叮嘱我们:“孩童贪玩可以,但要有分寸。山里水土养人,庄稼来之不易,万万不可肆意糟践、鲁莽闯祸。”
夕阳西垂,晚霞铺满丘陵山野。
爹扛着锄头走在前头,我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小步跟在身后,一路沉默无言,满心愧疚,也满心醒悟。晚风微凉,吹走了年少的浮躁贪玩,让我第一次懂得何为分寸、何为责任。
回到家中,爹依旧没有罚我。
晚饭过后,他从自家苕窖里挑出几个最大最饱满的黄心红苕,在院坝灶台里,认认真真给我烤了满满一锅。
柴火温柔,烟火袅袅,黄桷树晚风轻扬。
出炉的红苕香甜软糯、蜜甜流心,爹把最甜最大的那块掰给我,静静看着我吃。
那晚的烤红苕,比山野偷偷烤的更加香甜,更加踏实。
我一边吃,一边牢牢记住了爹的话:做人坦荡,玩乐有度,不贪嘴闯祸,不鲁莽任性,惜粮惜福,心存善意。
自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偷偷玩火,再也没有私自糟蹋田间庄稼。
多年回望童年,那场秋日野火、一身黄泥炭灰、一次温柔教诲,是我整个秋天最深刻的记忆。
巴蜀山野的秋风、滚烫的烤红苕、沉默包容的父亲、朴素通透的人生道理,深深扎根心底,温柔伴我岁岁成长。
第五章 腊月赶场,寒冬最暖巴蜀烟火
霜降过后,川中丘陵的北风便渐渐紧了。
四川的冬天,从无北方的漫天大雪、冰封千里,却是独有的湿冷雾寒。
连绵的薄雾笼罩整座山村,日日不散,田坝结着薄薄白霜,溪水微凉,草木枯黄,梯田空置蓄水成冬水田。整个山村褪去秋收的热闹,变得安静清幽,庄稼人忙完一年农活,终于迎来冬日闲时。
大人闲下来,年的盼头,也就来了。
七十年代末的川乡,没有超市商铺,没有随时可买的零食年货。村里仅有一间简陋的代销点,只卖盐巴、煤油、火柴、针线等日常零碎物件。
山村一年到头最大的热闹、最盛大的期盼,便是腊月赶场。
镇上逢单号赶场,平常的场次只是日常买卖,唯有腊月的年场,是十里八乡最盛大的烟火盛会,是全村老小一整个冬天的执念与期盼。
从我记事起,一进腊月,我便日日缠着爹娘,吵着要去镇上赶年场。
那年月赶场,无车无路,全程七八里丘陵泥巴小路,全靠双脚步行。大人步履轻快,半个时辰便能抵达,我年纪幼小,短腿小跑,走走停停,要足足一个时辰。
可再远的路、再浓的寒雾、再冷的山风,也挡不住孩童心里滚烫的期盼。
天未亮透,娘便早早将我唤起,给我层层叠叠裹得厚实暖和。旧秋衣套棉袄,外头系上手工缝制的蓝布围腰,头上裹着厚厚的头巾,只露一双眼睛,圆滚滚胖乎乎,抵御山间湿寒。
腊月的清晨最是阴冷,寒霜铺满泥巴小路,路边枯草挂满白霜,山间白雾茫茫,冷风钻透衣缝,耳朵冻得发僵发红。
我缩着脖子,紧紧攥住爹宽厚温热的大手。爹的手掌布满老茧,却格外暖和,牢牢裹住我的小手,替我挡住山间所有寒风。
赶场的路上,早已人声鼎沸。
十里八乡的村民,穿着厚实的旧棉袄,背着竹背篓、挎着粗布口袋,三三两两结伴赶路。乡邻们低声闲谈,聊年景、聊收成、聊年货,挑担的手艺人匆匆赶路,扁担吱呀作响,伴着一路人声,奔赴镇上集市。
薄雾漫漫,人声暖暖,冬日寒凉,尽数被这人间烟火冲散。
走到镇上之时,朝日初升,薄雾渐散,温柔暖阳铺满大地。
腊月年场的热闹,瞬间撞入眼底,满目红火、人声沸腾。
原本空旷的镇口大路两旁,摆满了密密麻麻的地摊,一眼望不到尽头。赶场的人摩肩接踵、接踵而至,吆喝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混杂在一起,热气腾腾,将冬日湿冷彻底驱散。
集市地摊分门别类,满满都是川乡年味。
街边零食摊子,摆着红彤彤的冻柿饼、饱满的红枣、香脆的花生,还有川乡独有的苕丝糖、芝麻杆、米花糖,甜香四溢。最诱人的是糖画摊子,金黄麦芽糖熬得透亮,匠人叮叮当当敲打糖块、勾勒糖画,吸引无数孩童围堵观望。
年货摊子一片红火,大红春联、剪纸窗花、福字灯笼、红绿年画,满目赤红,瞬间拉满过年的氛围感。布匹摊、鞋袜摊、锅碗瓢盆摊、农具杂货摊,琳琅满目,应有尽有,都是乡下人过年必备的物件。
最勾人味蕾的,是熟食摊铺。
刚炸的金黄馓子酥脆香浓,现蒸的白糕、泡粑软糯清甜,卤好的猪肉、肥肠、腊味香气霸道,袅袅热气升腾,香味飘满整条街市。
平日里粗茶淡饭、省吃俭用的庄稼人,到了腊月年场,都会舍得花钱置办些许年货,添一口荤腥、添几分年味,辛苦一年,只为阖家团圆,热闹过年。
爹牵着我,不急不躁,慢慢闲逛置办物件。
他精打细算,挑选家里一年所需的煤油、火柴、针线、农具小零件,仔细挑选工整的春联、大红福字、过年红纸。每一分钱都是土里刨食的血汗,花得谨慎踏实。
我乖乖跟在身后,不吵不闹,眼睛却牢牢黏在零食糖摊之上。
我最馋几分钱一颗的水果糖,透明糖纸裹着五颜六色的糖块,阳光底下亮晶晶的,是七十年代孩童最奢侈的甜。
我不敢开口讨要,只是静静站在摊前,满眼向往,挪不开脚步。
爹一眼看穿我的小心思,笑着从贴身的布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给我买了五颗水果糖,又买了一小块苕丝糖。
“慢慢吃,莫着急。”他把糖小心翼翼塞进我手心。
那几颗普通的水果糖,是我童年最纯粹、最滚烫的甜。
我舍不得一口气吃完,小心翼翼剥开糖纸,含一颗在嘴里,丝丝清甜缓缓化开,甜透心底。剩下的几颗紧紧攥在手心,生怕弄丢,打算带回家,慢慢细品这份难得的欢喜。
逛到熟食摊,爹破例买了半斤炸馓子、一小块新鲜卤肉。
平日里难得沾荤的农家,腊月赶场,总要置办一点荤腥吃食,犒劳辛苦一年的一家人,也算圆满一年的辛劳。
集市上还有各样手艺人,捏面人、吹糖人、编竹器,指尖翻飞,手艺精巧,一个个栩栩如生的小玩意儿,让我看得目不暇接。
站在热闹的人潮里,满目红火、满耳喧嚣、满心香甜,小小的心灵被幸福填得满满当当。
日头渐高,雾气散尽,赶场的人渐渐散去大半。爹的竹背篓满满当当,年货物件置办齐全,满载而归。
返程的路,不再寒凉。
我跟在爹身后,揣着甜甜的糖果,闻着背篓里馓子的香气,踩着融化的寒霜,脚步轻快又欢喜。来时山路寒凉漫长,归途满心温热坦荡。
回到山村,家家户户炊烟袅袅,邻里碰面,互相询问赶场收获,谁家割了肉、谁家买了新对联、谁家给娃添了新衣。朴实的寒暄,温热的烟火,是川乡冬日最暖的温柔。
整个七十年代的冬天,我最期盼、最难忘的,便是这一趟腊月赶场。
那年的年,没有丰盛的大餐,没有精致的新衣,没有贵重的礼物。
可一次寒风赶路、几颗水果糖、半斤酥脆馓子、一背篓年货、一场热闹年场,便足以让我期盼整月、怀念一生。
如今长大成人,超市商场糖果零食琳琅满目、随处可得,乡镇集市宽阔规整、交通便捷、物资丰盈。
可我再也找不回当年攥着几颗糖果的满心雀跃,再也没有寒冬里牵着父亲大手、奔赴一场烟火年场的纯粹期盼。
原来童年的甜,从来不是物质的丰盛。
是清贫岁月里父母独有的偏爱,是巴蜀乡土质朴的人间烟火,是冬日寒山里,最温暖、最难忘的年味奔赴。
第六章 腊月屠猪,除夕灯火守岁长
进了腊月下旬,川中丘陵的年味,才算真正浸透了山村的每一寸泥土。
雾还是天天落,清早的田坎、竹林、院坝全是白茫茫一层,空气湿润寒凉,却再也冻不透人心。家家户户都憋着一股欢喜气,田里的活路尽数停了,地里干干净净,只留冬水田蓄着清水,静静等着新年。
乡下人过年,头等大事便是杀年猪。
七十年的四川农村,家家都会喂一头年猪。从开春喂到冬月,红薯藤、野菜、米糠、剩菜汤水一点点喂大,养足一年,肥瘦刚好。这一头年猪,便是一家人全年的油水、整年的念想,也是整个村子最热闹的年事。
杀年猪不兴偷偷摸摸,都是邻里互助、全村同喜。
谁家杀猪,提前两天就和村里的屠户师傅约好,清早开门迎客,街坊邻居、叔伯婶娘都会主动过来搭把手。烧水的烧水、烫毛的烫毛、接血的接血、翻肠洗肚的忙前忙后,院里人声哄哄,烟火腾腾。
我家的年猪,是腊月二十六宰杀。
天刚蒙蒙亮,山里的浓雾还没散尽,爹就早早起了床,在灶台烧起大铁锅的开水。柏木柴烧得噼啪作响,滚滚热气冲破晨雾,满院都是暖烘烘的水汽。
隔壁二强、狗子早早跑过来,扒着我家篱笆看热闹,眼睛瞪得圆圆的,又害怕又想看。
杀猪最热闹的,是吃刨汤。
刚杀的新鲜猪肉、猪肝、猪血,不用腌制、不用存放,现切现炒、现煮现吃。自家种的青蒜苗、泡海椒、嫩青菜配上新鲜土猪肉,大火爆炒、清水煮汤,那一口鲜,是一年到头最地道的川乡滋味。
平日里节俭度日、少油少肉的庄稼人,唯有这天最是大方。
满满一大盆刨汤肉端上桌,肥瘦相间、鲜香滚烫,再配上几碗自家蒸的白糕、米饭、泡菜,摆上两张长木桌,请来帮忙的乡邻、亲戚、孩童围坐一堂,热热闹闹吃一顿刨汤饭。
满院肉香四溢,笑语满堂,山村沉寂一冬的清冷,瞬间被这人间烟火彻底化开。
我年纪小,不敢靠前看杀猪,只蹲在黄桷树底下,闻着满院肉香,心里欢喜得不行。娘知道我嘴馋,早早给我盛了一碗热乎的刨汤肉汤,撒上葱花,滚烫鲜香,一口下肚,浑身的湿寒尽数散去,暖到心底。
吃完刨汤,大人们便开始分割猪肉。
整头猪分块切好,肥瘦分开,五花肉、后腿肉、排骨、猪头猪脚一一归类。留少许鲜肉过年现吃,剩下的大半,全都用来熏腊肉、灌香肠。
四川乡下过年,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唯独不能少腊肉香肠。
午后雾散天晴,爹在我家黄桷树旁搭起简易的熏肉棚,用竹竿架起一排排猪肉、灌好的红肠。川乡熏肉讲究慢熏、微熏,不用明火,只靠烟火慢慢焗烤。
燃料是最地道的柏树枝、橘子皮、柑子壳、谷壳。
柏枝烟气清香不呛,橘子皮带着淡淡果香,慢火微烟,日夜不断,一点点把鲜肉熏得色泽红亮、油脂收紧,锁住整年的鲜香。
那几日,全村山头院落,处处都是袅袅青烟,淡淡的柏香混着肉香,飘满整座山村,这是川乡最正宗、最难忘的年味。
我总爱蹲在熏肉棚边看热闹,看着青烟缠绕肉块,看着鲜肉慢慢变成琥珀红亮的腊肉。烟气微微熏眼,我揉得眼眶发红,却舍不得走开,总觉得守着这烟火,就是守着年的福气。
娘一边翻肉一边笑我:“傻娃儿,烟熏火燎的,蹲这里干啥,年肉要慢慢熏,急不得。”
年少的我不懂道理,只知道,这一口烟熏腊肉,是我们来年一整年最奢侈的荤腥念想。
熏肉的日子里,家里还要扫扬尘。
腊月二十七八,家家户户大扫除,扫尽屋梁蛛网、墙面积灰、灶台油污。四川老话讲,扫走旧岁晦气,迎来新年福气。我拿着小扫帚,跟着娘屋里屋外忙活,扫得满头细灰,心里却干干净净、敞敞亮亮。
扫完扬尘,贴春联、贴福字。
爹将腊月赶场买回的红纸春联铺开,端正对齐,用米糊细细粘好,稳稳贴在两扇木门上。红彤彤的对联映着青瓦土墙、黄桷老树,清冷的老屋瞬间红火鲜活,年味儿彻底浸透庭院。
盼着盼着,就盼到了大年三十,除夕。
川乡的除夕,不似北方白雪皑皑,却是暖阳薄雾、温润安宁。
清早杀鸡、炖肉、摆盘,娘在灶台忙一整天,准备一年最丰盛的年夜饭。腊肉拼盘、香肠切片、红烧萝卜、自家豆花、新鲜青菜、粉蒸肉,满满一桌农家菜,朴实丰盛,岁岁团圆。
晚饭过后,天色擦黑,山村家家户户点亮煤油灯,点点微光散落山坳,温柔又静谧。
乡下人除夕不兴开灯彻夜通明,却兴围炉守岁。
爹在堂屋门口烧起一堆旺火,柴火选的干透柏木、竹根,火苗旺旺,火星跳跃。四川老人常说,除夕火越旺,来年家越旺、粮越丰、人越顺。
一家人围着火塘坐下,烤火取暖、闲话家常。
屋外是薄薄山雾、沉沉夜色,屋内是暖红火光、温柔烟火。
我们小孩子最欢喜,守着炉火,揣着年前赶场买的水果糖、苕丝糖,一边吃糖,一边看柴火跳跃,听爹娘讲旧年收成、新年期许。
除夕夜还有专属的小欢喜——压岁糖。
那年没有压岁钱,清贫人家,爹娘给不了红纸包的钱,却会悄悄在我衣兜塞满糖果、米花糖,这便是童年最珍贵的压岁福气。
夜色渐深,山村彻底安静下来,不闻犬吠,不闻人声,只剩柴火噼啪、远处溪水潺潺、晚风穿过黄桷树叶的轻响。
大人们不许我们早睡,要守岁跨年,寓意岁岁安康、长命安稳。
我靠在娘的怀里,烤着暖烘烘的柴火,嘴里含着甜甜的糖,看着跳动的火光、红红的春联,听着身边亲人温柔的话语,心里安稳得不像话。
偶尔二强会隔着篱笆喊我,几个小伙伴远远呼应,大家都舍不得睡,都想守住这一年最圆满、最温柔的夜晚。
那一年的除夕,没有烟花绚烂,没有丰盛晚宴,没有新潮娱乐。
只有柏枝熏肉的清香、刨汤肉的滚烫、红联红火的喜庆、围炉守岁的温柔、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团圆。
夜深人静,困意袭来,我眼皮沉沉耷拉,在暖融融的炉火边、在娘温柔的轻抚下,迷迷糊糊靠在她肩头睡了过去。
朦胧睡梦里,还能听见爹和邻里低声闲谈的年味家常,听见柴火细微的噼啪声响。
天未亮透的时分,山间起了薄薄晨雾,温柔笼罩着整座村庄。零星几声鸡鸣划破静谧,旧岁悄然落幕,新年悄然而至。
川乡的年,从不大张旗鼓,却藏着最踏实的圆满。
没有浮华的仪式,只有烟火人间、亲人相伴、乡土温情。
很多年后,我吃过山珍海味,看过盛大烟火,过着热闹喧嚣的新年,却再也找不回七十年代川乡除夕的温柔与纯粹。
原来最好的年,从不是锦衣玉食、热闹繁华。
是清贫岁月里,一家人围炉相守,烟火温热,岁岁平安。是黄土乡坝里,最朴素、最治愈的人间团圆。
那些腊月屠猪、柏枝熏肉、扫尘贴联、围炉守岁的旧日时光,终究成了我一生再也复刻不了的、最珍贵的童年年味。
我的童年那些事
第七章 大年初一,乡坝浅喜贺新年
大年初一的川乡,是被鸡鸣和薄雾轻轻唤醒的。
不同于除夕的热闹烟火,巴蜀山村的初一,自带一份清宁温柔。天刚蒙蒙亮,远山近田都裹在薄薄的晨雾里,冬水田浮着一层淡淡的水汽,竹林静谧,溪沟轻淌,整个村庄干净得像被新年洗过一遍。
川乡老规矩,初一要早开财门。
天微亮,爹便起身推开堂屋大门、院坝篱笆门。开门之前要燃一串小红鞭炮,噼里啪啦的脆响划破山村静谧,寓意开门纳福、岁岁招财。七十年代的鞭炮金贵,一挂小鞭要拆开来慢慢放,除夕舍不得放完的,全都留到大年初一开财门。
几声脆响落尽,新年就算正式踏踏实实地来了。
老一辈传下的习俗,大年初一不扫地、不泼水、不动针线、不吃荤。
说是扫地会扫走福气,泼水会泼走财运,一年到头辛苦劳作,唯独初一,人人都要彻底歇息,图个清闲顺遂、岁岁无忧。早饭简单素净,一碗白米饭、一碟泡萝卜、一盘清炒青菜,清淡入口,寓意新岁清心、岁岁平安。
最让我们孩童欢喜的,是穿新衣。
一年到头,唯有过年能穿一身崭新的衣裳。娘早在腊月就裁好粗布衣料,灯下缝缝补补、走线钉扣,熬了好几个夜晚,终于赶在新年做好。一身深蓝布衣、新布鞋,没有花哨样式,却是我整年最体面、最珍贵的穿戴。
我小心翼翼穿上新衣,不敢跑、不敢蹭,生怕沾到黄泥污渍,眉眼间满是欢喜。
早饭过后,便是走家串户拜年。
川乡拜年不讲究厚重礼信,全凭真心诚意。十里八村、邻里宗亲,挨家挨户串门,一句“新年好、岁岁平安”,便是最真挚的新年祝福。
我跟着爹娘,踩着带霜的泥巴小路,穿梭在竹林院坝之间。山村邻里亲如家人,每到一户,主人都会快步迎出来,拉着手寒暄问好,递板凳、倒热茶,满脸笑意。
家家户户的堂屋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正中贴着新福字,香案上燃着清香,袅袅轻烟缭绕,年味清浅又庄重。
最欢喜的,是我们这群娃儿。
每进一户长辈家门,都会被热情招呼,兜里被塞满炒花生、炒南瓜子、米花糖、苕丝糖。这些都是腊月里家家户户亲手炒制的年货,朴素寻常,却是七十年代新年最奢侈的甜头。
我和二强、狗子结伴串门,你追我赶,比比谁的衣兜装得更满。一路跑、一路笑、一路拜年,清脆的童声洒满整个山坳。
大年初一的山村,最热闹的乐事莫过于捡鞭炮。
村里大人开门、拜年都会放鞭炮,大多是拆散的小炮,偶尔有引线受潮、未曾炸开的哑炮,便是我们孩童的至宝。
我们三五成群,沿着各家院坝、田坎小路细细搜寻,弯腰扒开枯草、黄泥,把一个个完好的哑炮捡起来揣在兜里。找到一枚,便欢呼雀跃,像捡到了宝贝。
没有打火机,我们就偷偷揣一盒灶里的火种,找个避风的田坎,点燃引线赶紧跑开,听着“砰”的一声脆响,满心都是简单的快乐。
有时几人凑在一起,把捡来的鞭炮集中起来,轮流燃放,你放一枚、我放一枚,烟雾袅袅、脆响连连,整个乡坝都回荡着我们的笑声。
那时候的快乐真便宜,一枚哑炮、一把花生、一块糖,就能让我们欢喜整整一天,满心纯粹,别无他求。
午后雾气散尽,暖阳洒满丘陵。
山村依旧清净,没有车马喧嚣,只有邻里闲谈、孩童嬉闹、鸡鸭轻鸣。大人们坐在黄桷树下晒太阳、摆龙门阵,聊去年的收成、盼今年的风调雨顺,语速缓缓,岁月安然。
婆婆婶婶们聚在一起,分吃糖果瓜子,说着家常琐事,眉眼温柔,笑意盈盈。
我们娃儿不扰大人,独自跑到溪沟边、竹林旁、田埂上玩耍。冬日的溪水微凉,风轻云淡,层层梯田水光粼粼,远山薄雾轻笼,整片巴蜀乡土,温柔得不像话。
川乡还有个温柔旧俗,初一不吵嘴、不怄气。
无论孩童平日多调皮、多打闹,大年初一都不会呵斥打骂,人人和气满满,图一年和睦顺遂。所以这一天,是我们全年最自在、最无忧无虑的日子。
夕阳西下,暖阳渐收,暮色慢慢笼罩村庄。
我们揣着满满一口袋干果糖果,踩着余晖归家,新衣沾了细碎草屑,脸蛋跑得通红,心里却满当当的幸福。
娘看着我狼狈又欢喜的模样,笑着替我拍去尘土,收好兜里剩下的零食,留着往后几日慢慢吃。
大年初一,没有丰盛宴席,没有贵重红包,没有绚烂烟火。
只有一身新衣、一口甜糖、一串鞭炮、一村和睦、一世安稳。
七十年代的川乡新年,热闹不张扬,温柔又绵长。没有现代过年的浮躁喧嚣,只有最质朴的乡土人情、最纯粹的新年欢喜、最安稳的人间烟火。
如今岁岁新年,物资丰盈、热闹非凡,可我再也找不回儿时大年初一的纯粹欢喜。
再也不会为一枚哑炮欣喜若狂,再也不会为一把干果满心知足,再也没有全村邻里相亲相爱、户户和气融融的温柔乡坝。
原来童年的新年美好,从来不是物质堆砌。
是薄雾山村的清宁,是邻里相守的温情,是山野孩童简单的知足,是巴蜀故土刻在心底,永远温柔难忘的岁岁新年。
第八章 开春惊蛰,一田新绿栽春秧
正月一过,惊蛰的雷声,就轻轻滚过川中丘陵的远山。
山里的薄雾不再终日不散,暖风慢慢浸透山村,枯了一冬的芭茅冒出嫩尖,溪沟边的野草纷纷抽芽,黄桷树褪去老叶,爆出满树细碎的新绿。巴蜀大地的春,是浸着水汽、温温柔柔来的,悄无声息,就铺满了层层叠叠的梯田。
年的热闹彻底落幕,山村收了年味、归了安稳,家家户户迎来一年最忙碌的时节——春耕。
七十年代的川乡春耕,没有机器轰鸣,整座山野的生机,全靠黄牛犁耙、人力双手,一田一土、一秧一苗,慢慢耕耘出来。
冬日蓄满清水的冬水田,是开春最早苏醒的土地。田水解冻回暖,软泥泡得蓬松细腻,踩上去绵软陷脚,满田都是湿润的泥土清香,这是巴蜀春天最干净、最治愈的味道。
爹的老黄牛,歇了一整个冬天,终于重新挂上犁耙。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浮在梯田之上,爹就牵着黄牛下田了。黄牛步伐沉稳,铁犁深深扎进软泥,随着稳步前行,沉睡一冬的黄泥被层层翻起,黑润蓬松,混着田水的清冽,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水光。
翻田、耙田、糊田坎,是春耕最先要忙活的活路。
翻好的水田高低不平,需用木耙细细耙平,让水土相融、泥质均匀。田坎经冬风干,多有裂缝漏隙,爹会挖来软泥,一点点捶打糊平,堵严缝隙,保住田水。庄稼人常说,田坎糊得牢,秋收收得饱,每一道细碎的农活,都是对收成的期许。
娘也日日早起,扎着布围裙,跟着下田帮忙,收拾田边杂草、清理沟渠淤泥,保证山水顺畅入田,不旱不涝。
春耕的头等大事,便是育秧。
川乡种稻,全靠早春育秧。家家户户都会特意留出一块平整向阳的水田,做专门的秧田。翻耙得极致细碎平整的秧田,蓄水浅浅、泥质绵软,再把浸泡催芽的稻种,均匀撒播在田面。
那个年代没有精良的育秧设备,为了抵御早春的倒春寒、冷风雨,乡亲们会就地取材,用细竹条弯成拱架,盖上轻薄的塑料薄膜,给秧苗搭起一方小小的暖棚。
白日暖阳融融,薄膜透光保温,稻种静静生根抽芽;夜里春寒微凉,薄膜挡风护苗,护住一田新生的希望。
我总爱跟着爹娘蹲在秧田边,扒着田坎探头张望。起初是平整的泥水,不过几日,就冒出密密麻麻的嫩白芽尖,再过上旬,嫩芽抽成青嫩的秧苗,整方秧田铺满浅浅新绿,娇嫩又鲜活,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
春分一过,春雨便缠缠绵绵落满山村。
川乡的春雨从不是倾盆暴雨,是细细密密的毛雨,如烟似雾,笼着梯田、竹林、远山,润物无声。雨丝落在水田,漾开圈圈细碎涟漪,落在秧苗上,洗得新绿透亮,整个山村鲜活起来,处处都是春日生机。
春雨落足,秧苗长稳,就到了最忙碌的扯秧、栽秧时节。
清明前后,是川乡栽秧的黄金时节。
村里依旧守着老规矩,邻里互帮互助、换工劳作。你家栽秧,全村婶娘叔伯主动搭手;我家犁田,邻里青壮年过来帮忙。谁家都不占便宜,日日轮换、互帮互助,农忙虽累,却处处都是暖心烟火。
天刚亮,田坝里就站满了劳作的乡人。
大家赤脚下田,裤腿卷到膝盖,踩进微凉软润的田泥里。一手扶着秧苗丛,五指轻轻插入泥中,顺势连根扯起,抖掉根部附着的稀泥,一把整齐的秧苗就扯好了。
扯秧讲究轻重分寸,力气大了会扯断秧根,力气轻了带泥太多,唯有常年劳作的乡人,手法娴熟利落,扯出的秧苗根须完整、大小均匀。
扯好的秧苗捆成小把,整齐摆在田埂,再由专人挑运到待栽的水田,均匀抛撒在田中,供栽秧的人取用。
栽秧是最熬人的活路。
所有人弯腰弓背,一手分秧、一手插苗,将嫩绿的秧苗稳稳栽进软泥里。行距均匀、深浅适度,一排排秧苗错落整齐,顺着梯田的弧度铺展开来。
春日的水田微凉,晨光落在水面,落在弯腰劳作的乡人身上,落在层层新绿的秧苗上,成了川乡春日最动人的画卷。
白日漫长,农活繁重,大人们从早忙到晚,中间只在正午歇一次晌。
娘会提前在家煮好饭菜,大多是热腾腾的糙米饭、一坛自制咸菜、一碟泡萝卜,简单朴素,却足以消解满身疲累。众人坐在田埂的黄桷树荫下,吹着春日暖风,吃着简餐,摆着龙门阵,聊天气、盼收成,苦累里藏着踏实的期盼。
我们孩童不懂农活辛苦,春日的田坝,是我们最自由的乐园。
大人劳作时,我们沿着田埂追逐嬉闹,踩着湿润的泥土,追着翻飞的春燕、飞舞的蜻蜓。浅水的田沟里,藏着小小的土鲫鱼、圆滚滚的田螺、细碎的小虾,我们挽起裤脚,在浅水里摸索捕捉,收获满满的小欢喜。
春雨过后的田边,会长出鲜嫩的野葱、蒲公英、折耳根,我们提着小竹篮,弯腰采摘,傍晚带回家,娘随手一拌,就是一盘鲜香的农家野菜。
偶尔贪玩踩进深泥,裤腿沾满黄泥,回家少不了娘的几句念叨,可转头依旧满心欢喜,次日依旧奔赴田坝山野。
落日西垂,晚霞染红丘陵,一天的农活才算落幕。
大人们直起酸痛的腰,望着满田整齐的新秧,眉眼间皆是温柔笑意。满身泥水、一身疲惫,却满心踏实安稳。川乡庄稼人一辈子,守着田、伴着秧,春种一粒粟,秋收万担粮,所有辛苦,都是为了岁岁口粮安稳、年年日子顺遂。
短短月余,整片山村的梯田,尽数栽满嫩绿秧苗。
春风拂过,满田秧苗轻轻摇曳,层层绿浪顺着丘陵起伏,溪水潺潺、竹林青青、秧田新绿,拼凑出七十年代巴蜀乡村最温柔、最鲜活的春日图景。
那时候的春天,没有繁花似锦的刻意景致,却有最治愈的泥土芬芳、最鲜活的田园生机、最淳朴的人间烟火。
儿时不懂春耕的辛劳,只贪恋山野田坝的自由欢喜;长大后才明白,那一田田新绿、一身身泥水、一代代勤恳,是父辈最朴素的坚守,是山村岁岁年年的希望。
如今再也没有赤脚踩泥的春日,再也没有邻里换工的热闹,再也没有一田秧苗、一山春雨的纯粹美好。
可记忆里川乡的春耕,永远鲜活如初。
那片沾着春雨、长着新秧的梯田,那群弯腰劳作的乡人,那些山野嬉闹的童年,是我此生最难忘、最温柔的春日烟火。
第九章 盛夏薅秧,田沟野趣满川乡
入了初夏,川中丘陵的气温一日比一日燥热。
春雨收了绵密的温柔,换作连日的闷晴暑天,山间湿气蒸腾,空气又热又润,是巴蜀独有的桑拿热。满山芭茅郁郁葱葱,溪边野草疯长,栽下田的秧苗吸饱山水暖阳,几日不见,便拔高半寸,层层梯田彻底铺成无边无际的浓绿。
春耕的忙碌落尽,山村迎来了夏日最寻常的农活——薅秧。
七十年代的稻田,没有除草剂,田里的稗草、水草、浮萍,全靠农人赤脚下田,亲手拔除。老辈人常说,秧薅三道谷粒满,田养三分收成稳。整个初夏的晌午,乡人的时光,都耗在一方方水田之中。
初夏的稻田水热得发烫,日日被烈日暴晒,田泥软烂滚烫,踩进去软软糊糊,裹满双腿。每日清晨天刚透亮,爹娘就扛着薅秧耙、踩着晨凉下田。待到日头升高,烈日悬在丘陵上空,暑气裹着水汽扑面而来,闷热得人喘不过气。
薅秧是最磨人的细活。
人要全程弯腰弓背,缓步走在秧行之间,双手不停拔除夹杂在稻秧里的稗草、杂草,踩实松动的秧苗根系,扒净田底的青苔浮泥。一行一行慢慢薅,一亩一亩细细清,半点马虎不得。
毒辣的日头晒黑脊背,汗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滴进滚烫的田水里,瞬间便没了踪影。一身粗布衣裳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印满层层盐渍。
大人们日日在田里劳作,不言苦、不喊累,只默默守着一田稻禾,盼着夏日疯长、秋日满仓。
大人有大人的田间辛劳,我们孩童,有独属于盛夏的山野快活。
夏日的川乡白昼漫长,正午日头最毒的时候,大人们便会上岸歇晌,躲进黄桷树、慈竹林的浓荫下纳凉。蒲扇轻轻摇晃,驱赶蚊虫,三三两两摆着龙门阵,静待日头西斜、暑气稍退。
这便是我们最放肆的时光。
我和二强、狗子三五结伴,顶着炎炎烈日,拎着小竹篓、拿着细竹竿,一头扎进田坝溪沟,奔赴夏日最诱人的野趣——摸鱼、抓黄鳝、钓龙虾。
盛夏的田沟水浅温润,水草丰茂,是土鲫鱼、小杂鱼、小龙虾、黄鳝的藏身宝地。
我们赤着脚丫,挽高裤腿,踩进清凉的田沟水里,弯腰伸手,顺着水草缝隙细细摸索。清水微凉,洗去满身暑气,指尖触到滑溜溜的小鱼,便屏住呼吸,快速合围抓捕。偶尔摸到圆滚滚的田螺、张着大钳的小龙虾,更是欢喜得大喊大叫。
田埂边的小洞,是黄鳝的巢穴。
有经验的二强最是厉害,一眼便能分辨黄鳝洞、泥鳅洞。他手指探入洞中,稳稳扣住滑溜的黄鳝腰身,轻轻发力,一条滑溜溜、金灿灿的大黄鳝便被拽出泥洞,在掌心扭动挣扎。
我们看得满眼羡慕,纷纷效仿,哪怕大多时候只摸到一手烂泥,也乐得开怀。
盛夏的田水里最是热闹,小鱼穿梭、泥鳅钻泥、龙虾横行,我们一玩就是一整个正午。竹篓渐渐装满小鱼小虾、田螺黄鳝,沉甸甸的,是夏日最丰厚的馈赠。
只是田间水田多蚂蟥,稍不留意,便会吸附在腿上吸血。初时我们吓得哇哇大哭,次数多了也渐渐胆大,随手一拍、轻轻扯落,早已习惯了乡野的寻常模样。
午后的山野,藏着数不尽的清甜。
田埂边爬满野生丝瓜、黄瓜藤,偶尔结出小巧的野瓜,青涩微甜;溪边的野草莓红彤彤挂满藤蔓,摘一把塞进嘴里,酸甜多汁,解暑解乏。
村口老黄桷树下的古井,是全村人的解暑宝藏。
正午时分,家家户户都会拎着木桶、瓦罐来打井水。井水清冽冰凉,透骨清爽。娘常会提前泡上井水,把自家种的黄瓜、南瓜、小香瓜泡在井水里,半个时辰捞出,冰冰凉凉、清甜爽口,是七十年代没有雪糕汽水的夏天里,最顶级的甜品。
日头最盛之时,竹林便是我们的天然空调房。
密密麻麻的慈竹林枝叶交错,遮天蔽日,不透一丝烈日。林内清风穿竹,沙沙作响,比任何凉风都舒服。我们玩累了,就躺在厚厚的竹叶堆上,乘凉嬉闹、追逐打滚,听蝉鸣阵阵、溪水潺潺,慵懒又自在。
待到夕阳西垂,暑气渐消,大人们又重新下田薅秧。
晚霞铺满丘陵,漫天橙红,倒映在层层碧绿的稻田水里,波光粼粼,温柔绝美。劳作一天的乡人身影倒映田中,与秧田、溪水、远山相融,成了川乡盛夏最质朴的烟火画卷。
暮色降临,山村慢慢褪去燥热。
家家户户搬出竹椅板凳,坐在院坝纳凉吃饭。一碗糙米饭、一碟泡菜、一盘中午摸来的爆炒小鱼虾,简单的农家晚饭,鲜香十足,治愈整日的疲惫。
夜里的田坝最是热闹,蛙鸣四起、虫声阵阵,此起彼伏,响彻整片山谷。
偶尔夜色晴好,我们会跟着村里的大伯,打着火把、提着马灯,夜里照黄鳝。夜里的黄鳝浮出泥洞,慵懒迟缓,极易捕捉,火光摇曳,映着水田星光,晚风温柔,虫鸣悠悠,是夏夜独有的浪漫。
整个盛夏,我们日日田间奔跑、溪沟嬉闹,晒得黝黑发亮,手脚沾满泥污,却拥有最无忧无虑的快乐。
那时的夏天,没有空调风扇,没有冷饮甜品,没有电子产品。
只有毒辣的日头、清凉的井水、碧绿的稻田、鲜活的鱼虾、悠悠的竹风,还有一群肆意撒野的玩伴,和整片山野最纯粹的自由。
儿时不懂父辈薅秧劳作的艰辛,只贪恋夏日山野的欢愉。如今长大,再也没有赤脚踩过温热的田水,再也没有亲手摸过稻田的鱼虾,再也没有晚风竹影、萤火蛙鸣的盛夏。
唯独记忆里的川乡盛夏,永远热烈、永远清爽、永远鲜活。
那一方方青绿稻田,一条条清凉溪沟,一声声蝉鸣蛙叫,一整个山野的童真野趣,成了我余生最温柔、最滚烫的夏日念想。
第十章 初秋晒秋,一坝谷香庆新熟
入了初秋,川中丘陵的暑气便慢慢收了戾气。
山风不再闷热黏人,多了几分清透的凉意,晨雾薄薄浅浅,晚风清爽怡人。漫山遍野的稻田褪去盛夏的嫩青,一寸寸染成温润的金黄。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禾秆,层层梯田金浪起伏,风过之处,满田都是清悠悠的谷香。
七月底到八月初,是川乡最忙的双抢时节。
抢收早稻、抢种晚稻,短短十余天,争分夺秒、日夜不休。庄稼人一年的盼头、一家人整年的口粮,全都系在这一季秋收里。七十年代没有机械化收割,整片山村的稻谷,全靠镰刀一穗一穗割、双脚一打一打踩、双手一担一担挑,粒粒皆辛苦。
天还未亮透,山村的鸡鸣就撕开了拂晓。
爹娘披着凉凉的晨雾出门,肩上扛着镰刀、披着旧草帽,踩着露水走进金黄稻田。晨露极重,割不上半亩田,裤脚、鞋面就湿透大半,沾满细碎的稻叶与泥水。
割稻是枯燥又费力的活路。
一手攥住稻秆,一手挥镰下割,动作利落反复,弯腰、起身、再弯腰,日复一日。大片稻田,就在这一镰一镰的往复里,慢慢倒伏、铺满田面。金色的稻禾带着露水,清香扑面,却也磨得手心起茧、指尖发红。
村里依旧是老规矩,邻里换工、互帮互抢。
青壮年劳力集中收割、挑谷,婶娘们负责抱稻、捆垛、清理残秆,人人手脚麻利、各司其职。田坝里满是镰刀刷刷的声响、乡人说笑的龙门阵、扁担吱呀的摇晃声,嘈杂热闹,却满是踏实的丰收底气。
割好的稻禾,要及时运回晒坝打谷。
那时候全村只有两三台老式脚踏打谷机,木头框架、滚筒铁齿,全靠双脚踩踏发力。大人站在机上,双脚交替蹬踩,滚筒飞速转动,双手抱着稻穗反复拍打滚筒,金黄的谷粒便簌簌脱落,纷纷掉进机下的谷仓。
打谷最是耗力,整日蹬踏、反复抬手,一日下来腰腿酸痛、手臂发麻。机器轰隆声响彻整日,稻灰、碎秸秆漫天飞扬,落满头发、衣缝,人人满脸满身灰扑扑,只露一双明亮的眼睛,望着满仓稻谷笑意盈盈。
来不及机器打谷的,就用手稻摔打脱粒。
抱着整捆稻禾,在石板、田坎上反复用力摔打,谷粒噼啪脱落,声声脆响,都是丰收的音律。
脱粒后的湿稻谷,要立刻挑回村口的大晒坝摊晒。
川乡的晒坝是全村共用的黄泥平坝,秋收时节,满满一坝全是金灿灿的新谷,薄薄摊开,铺满整个坝子,阳光一照,金辉闪闪,谷香浓烈,飘满整个山村。
大人们忙着收割打谷,我们孩童就守在晒坝,做起了守谷人。
我们的活路简单却紧要:赶鸡鸭、驱麻雀、翻稻谷。
山里的麻雀最是机灵,成群结队飞来偷啄新谷,鸡鸭也会趁人不备溜进晒坝。我们几人分工值守,拿着小竹鞭来回巡逻,看见鸟群就挥手驱赶,看见鸡鸭就小跑撵开,半点不敢马虎。
每隔半个时辰,就要用木耙翻晒稻谷,让新谷通风透阳,干湿均匀,避免闷热发芽。
大人们还教我们捡谷穗。
收割过后的稻田里、运输掉落的路途中、晒坝边角,总会散落零星的稻穗、谷粒。我们提着小竹篮,弯腰细细捡拾,一寸寸搜寻田埂、坝边、小路。
老辈人常教我们:一粒粮食一滴汗,半点不能浪费。
一整天捡下来,竹篮满满当当,看似细碎的谷穗,晾晒脱粒后,也能攒出好几碗新米。年少的我们不懂生计艰难,却在日复一日的捡拾里,慢慢懂了粮食可贵、劳作不易。
正午秋阳毒辣,晒坝滚烫发烫。
赤脚踩在晒坝的黄泥地上,热乎乎烫脚,我们就踮着脚尖走路,或是踩着稻谷缝隙挪动。满头大汗、满脸晒红,却舍不得偷懒躲凉,一心守着这一坝金黄的收成。
午后最欢喜的小事,是烧谷草。
打谷剩下的干稻秆,堆在田边,大人们会集中焚烧。熊熊草火燃起,烟火袅袅,我们围在火堆边,烤从家里偷拿的红苕、嫩玉米。谷草火温软柔和,烤出来的红苕外焦里糯、玉米香甜,是秋日独有的山野零嘴。
夕阳西下,是晒谷最关键的收仓时刻。
秋山落日温柔,余晖洒满晒坝,晒得干透的稻谷金灿灿、轻飘飘、谷香浓郁。大人们用木铲聚谷、推堆、扫拢,一耙一耙归整,再装进大麻袋,扎口码堆,连夜扛回谷仓存放。
忙完连日秋收,山村最隆重的喜事便来了——吃新米。
川乡旧俗,秋收第一茬新谷晒干脱粒、舂出新米,必要先敬天地、敬五谷、敬祖宗,随后全家老小吃上一锅新米饭。
新米透亮饱满、清香软糯,不用复杂菜肴,一碟泡萝卜、一碗青菜、一碟刚炒的新鲜小菜,就足够香甜。热腾腾的白米饭入口软糯,满嘴是阳光、泥土、山水浸润的清香,是全年最解馋、最踏实的滋味。
灶上煮新米的米汤,更是我们孩童最爱的甜饮。
浓稠温热、清甜养胃,一碗米汤下肚,消解整日玩耍的疲累,暖得人心安。
初秋的川乡,忙而不苦,累而有甜。
田有丰收、坝有谷香、灶有新米、家有团圆。满山金稻、满坝金黄、满村烟火,是巴蜀乡村最丰盈、最踏实的模样。
秋日渐深,晚稻入田,梯田再覆浅绿,秋收的忙碌缓缓落幕。
家家户户的谷仓满满当当,麻袋层层码放,一年的辛劳,终换得岁岁粮足、年年安稳。
儿时的秋天,没有精致的秋景,没有丰盛的零食,却有满田金浪、一坝谷香、一屋新米、一村热闹。
我永远记得,晒坝里滚烫的秋阳、簌簌翻谷的声响、谷草火堆的暖意、新米饭清甜的香气,还有全村人齐心协力秋收的质朴温情。
长大后看过无数金秋盛景,却再也遇不见七十年代川乡那般,烟火滚烫、五谷丰登、纯粹治愈的秋日山河。
那些弯腰捡穗、守坝驱雀、围草烤苕、饱食新米的童年秋日,早已深深沉淀心底,成为我一生最安稳、最丰盈的秋收记忆。
第十一章 深秋闲秋,牧牛拾柴满山野
秋收落尽,川中丘陵便缓缓坠入深秋的温柔里。
巴蜀的深秋从无北方的萧瑟苍凉,山风褪去盛夏的燥热,添了清润的凉。层层梯田收割一空,只剩浅浅稻茬贴在泥田里,冬水田再度蓄起清水,静静映着云天。山间芭茅染黄,竹林依旧青翠,老黄桷树落尽残叶,又预备着新一轮的常青,整座山村安静、松弛,褪去双抢的繁忙,落入一年最悠然的农闲时节。
大人们终于歇下了连日的重活,日常只剩打理菜地、修补农具、翻整坡地,日子慢了下来。而我们山里娃的深秋日常,便是放牛、拾柴、赶山摘野果,日日游荡在丘陵山野间,揽尽深秋独有的温柔野趣。
家里的老黄牛,熬过了春耕夏耘、秋收犁田的忙碌,终于得以终日放养山野。
每日清晨薄雾未散,我便牵着牛绳,踏着微凉的泥土小路,把黄牛牵到后山的荒坡草地。深秋的坡地野草依旧鲜嫩,带着晨间薄薄的露水,最是适口。老黄牛低头慢悠悠啃草,尾巴轻轻甩动,驱赶零星蚊虫,温顺又安然。
我和二强、狗子几人结伴放牛,几头黄牛散落在整片山坡,互不打扰。
牛吃草的光景,便是我们最自在的时刻。深秋的山野藏满山货,是大自然馈赠的免费零嘴。
坡地崖边挂满一串串拐枣,褐红弯曲,晒透秋阳,咬一口清甜软糯,不带一丝酸涩;灌木丛里藏着熟透的野柿子,小小的橙红果子,挂在枯枝上,摘来擦去皮霜,果肉绵软香甜;路边的酸枣、金樱子、野刺梨一簇簇挂满枝头,酸甜开胃,是我们解馋的小食。
我们挎着小小的竹篓,满山穿梭,摘拐枣、捋野果、捡落果,指尖沾满果香,衣兜塞得满满当当。玩累了就躺在柔软的枯草坡上,看流云漫过山脊,听山风穿过竹林,看黄牛悠闲食草,山野寂静,岁月悠长。
待到日头升高,晨雾散尽,我们便开始拾柴捡枝。
川乡冬日湿冷,柴火是过冬的底气。深秋山野枯枝遍地,干枯的芭茅杆、脱落的柏树枝、腐朽的细竹枝、落叶枯枝,都是最好的柴火。
我们分工劳作,一人折枯枝、一人捆柴草、一人捡拾落地干枝。细细的柏枝晒干耐烧,竹枝火势旺盛,芭茅杆易燃引火,我们分门别类整理整齐,捆成小小柴垛。
每日放牛归来,背上一捆干柴,便是帮家里分担的小小功劳。日积月累,家家户户的柴房都堆起高高的柴垛,整整齐齐,预备抵御冬日的湿冷寒雾。
午后的深秋阳光最是温柔,不燥不烈,暖暖融融洒遍山野。
放牛的大人们也会聚在山坡的黄桷老树底下,抽着叶子烟,慢悠悠摆龙门阵。聊今年的收成、说明年的秧苗、讲山里的旧事,话语缓缓,烟火悠悠。孩童在一旁追逐打闹、翻草打滚,牛羊在坡地悠然吃草,一幅恬淡安然的川乡深秋画卷。
深秋的天,最是多变。
常常白日暖阳融融,傍晚便落起绵绵的巴山秋雨。川乡的秋雨细柔绵长,不疾不徐,淅淅沥沥打在青瓦上,滴滴答答,声声温柔。
秋雨落时,远山含雾,竹林笼烟,田坝清水漾起细碎涟漪,整座山村朦朦胧胧,静谧诗意。
下雨的日子,不用放牛,不用拾柴。
我们便窝在家里,守着灶台的柴火取暖。柏木柴火静静燃烧,火光跳跃,满屋暖融融的,驱散山里的湿寒。娘坐在灶台边纳鞋底、缝补衣裳,爹擦拭整理犁耙、镰刀、箩筐,修补一年劳作的农具,静待冬日来临。
窗外秋雨淅沥,屋内烟火温柔,一家人闲话家常,平淡又安稳。
雨停过后的山野,格外清新干净。
空气里混着泥土、柏枝、竹林的清冽气息,枯枝被雨水浸润,野果洗得透亮,山石草木一尘不染。我们趁着雨歇,踩着湿润的小路上山,还能捡到雨后冒出来的野生菌子,青头菌、鸡油菌,藏在枯草竹林间,采摘回家,清炒炖汤,是深秋最鲜的农家美味。
深秋的傍晚,山村炊烟起得更早。
暮色来得快,山雾早早聚拢,家家户户灶台生火,袅袅炊烟缠绕在竹林院落之间。夕阳残红落在冬水田上,波光温柔,放牛归村的身影、扛柴归家的孩童、荷锄返程的乡人,缓缓融进暮色炊烟里。
短短一月的深秋,没有繁重的农活,没有燥热的酷暑,只有山野自由、烟火安然、岁月清闲。
我们日日与牛羊为伴、山野为邻、秋果为食、晚风为友,晒最温柔的秋阳,吹最清润的山风,捡最踏实的柴火,享最纯粹的童真。
那个年代的深秋,没有琳琅零食,没有游乐消遣。
一座山野、一头老牛、一篓野果、一捆干柴、一场秋雨,就填满了整个秋天的温柔与欢喜。
如今再也没有赤脚放牛的清闲,再也没有满山摘果的烂漫,再也没有秋雨敲瓦、围炉烤火的恬淡。
可记忆里的川乡深秋,永远温润如初。
那片长满野果的丘陵山坡,那头温顺吃草的老黄牛,那场淅淅沥沥的巴山秋雨,那些无拘无束的山野时光,是我余生再也寻不回的、最恬淡治愈的童年秋光。
第十二章 深冬雾寒,一炉烟火度流年
秋风落尽,川中丘陵彻底步入深冬。
巴蜀的冬天,从无北国的冰封万里、大雪纷飞,却是入骨绵长的湿寒雾冷。一到深冬,整座山村便被层层叠叠的晨雾包裹,远山隐入云烟,竹林半藏雾里,田坝的冬水田凝着微凉的水汽,黄泥小路常年湿润打滑,空气里是清寂、微凉、安静的乡土气息。
一年的农活彻底落幕,春耕、夏耘、秋收全部尘埃落定。
稻谷入仓、腊肉熏好、柴火堆满柴房、农具擦拭归置,山村卸下了一整年的忙碌喧嚣,落入最安静、最绵长的冬日闲居时光。
深冬的清晨,是雾的天下。
天刚亮,白茫茫的浓雾铺满山谷,能见度极低,家门口的黄桷树只剩模糊轮廓,溪沟流水隐在雾色里,只闻水声、不见水流。山村静得听不到喧嚣,唯有零星鸡鸣、几声犬吠,轻轻刺破晨雾。
湿气重、寒气沉,风吹在脸上凉透骨,山里人出门都裹着厚厚的旧棉袄、头巾裹头,步履缓缓。
大人们无事便不再早出,晨起收拾院坝、打理菜园、修补旧衣、编竹筐、扎扫帚,做着细碎的冬闲活路,慢慢熬着冬日漫长的光阴。
我们孩童依旧闲不住,哪怕雾寒刺骨,依旧早早爬起,在雾蒙蒙的村巷、院坝、田边嬉闹奔跑。
冬日最治愈的光景,是堂屋火塘。
川乡人家户户有火塘,深冬一到,日日生火不断。爹在堂屋正中架起柴火,干透的柏木、竹根、稻秆静静燃烧,火苗温和跳动,烟火袅袅升起,满屋暖意融融,将山里经年不散的湿寒一点点驱散。
一家人围炉而坐,是冬日最安稳的幸福。
娘坐在火塘边纳鞋底、缝补衣衫,指尖穿梭,细细密密;爹抽着叶子烟,偶尔讲讲往年的收成、来年的期许;爷爷奶奶摇着蒲扇,慢悠悠摆着老故事。火光映着一张张朴实的脸庞,温柔、安宁、知足。
火塘也是我们的冬日零食铺。
闲暇时,我们埋红苕、烤洋芋、烘花生、爆玉米粒。埋在炭火灰里的红苕,焖得软糯流蜜,外皮焦黑、内里金黄,掰开热气腾腾、香甜扑鼻;刚烤的洋芋蘸一点盐巴,简单朴素,却是冬日最解馋的滋味。
满屋烟火、满口香甜、一室温暖,足以抵挡整个深冬的寒凉。
冬日的山村,雾多、晴少。
一旦放晴,便是整季最珍贵的好天气。暖阳穿透薄雾,温柔洒在青瓦、竹林、梯田之上,家家户户搬出被褥、衣物、腊肉干货,铺在竹架、坝子上晾晒。
阳光温润,风轻云淡,黄桷树下坐满晒太阳的乡人,大家挤在一起取暖闲谈,孩童在坝子追逐嬉戏,鸡鸭在院坝悠闲踱步,岁月温柔,现世安稳。
深冬也是熏制年味的最后时节。
腊月的柏枝烟火终日不歇,挂在屋檐的腊肉、香肠、腊猪肝、腊排骨,被烟火日复一日慢熏,色泽愈发红亮,肉质愈发醇香。风吹过屋檐,满院都是柏香与肉香交织的年味,朴素厚重,岁岁不变。
冬日夜长,山村黑得早、静得深。
暮色一落,浓雾重聚,整个山谷安静无声。家家户户点亮煤油小灯,微弱的光点散落在漆黑的山坳里,星星点点,温柔摇曳。
夜里无事,一家人围着火塘闲话,早早安歇。窗外风声轻柔、溪水低语,屋内烟火温热、人心安稳。
四季轮转,终归于冬。
深冬是一年的收尾,也是岁月的留白。它收尽了春日的耕耘、夏日的热烈、秋日的丰盈,留给山村一段漫长、温柔、恬淡的静时光,让辛苦一年的土地休养生息,让劳碌一年的乡人缓气安闲。
七十年代的川乡深冬,没有暖气、没有暖房、没有精致冬货。
一炉柴火、一屋烟火、一檐腊味、一村安稳,就温柔熬过了一整个湿寒冬日。
终章 乡土岁岁,童年永不落幕
春夏秋冬,四季轮回。
我完整走过了七十年代巴蜀乡村的一载光阴,也走完了我此生最干净、最纯粹、最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我的童年,没有高楼霓虹,没有车水马龙,没有琳琅满目的玩具,没有精致可口的零食。
可我的童年,拥有一整座山川、一整片田野、一整条溪流、一整村温柔邻里。
我见过川乡之春:薄雾梯田、细雨秧苗、春耕牛影、泥土新生,山野处处是希望。
我爱过川乡之夏:湿热晚风、蝉鸣蛙噪、溪沟摸鱼、树荫纳凉,山野处处是自由。
我守过川乡之秋:金稻满田、晒坝谷香、拾穗秋收、山野果甜,岁岁皆是丰盈。
我暖过川乡之冬:晨雾漫山、围炉烟火、柏枝熏味、腊月年味,年年皆是安稳。
我的童年,是黄桷树的浓荫,是慈竹林的清风,是冬水田的微光,是田坝泥水里的嬉闹,是邻里真诚温热的笑脸,是父辈躬身劳作的背影,是煤油灯下细碎温柔的家常。
那时的日子很慢、很苦、很清贫。
一身衣服缝补数年,一口粮食来之不易,一年四季不得清闲,靠山吃山、靠田谋生,风里雨里皆是劳作。
可那时的人心很纯、很暖、很知足。
邻里互帮、户户相亲,不争不抢、不吵不怨;孩童无忧、山野肆意,一枚糖果、一串鞭炮、一尾小鱼、一枚野果,就能欢喜一整天。
长大后,我走出丘陵山村,奔赴城市人海。
见过灯火璀璨,吃过山珍海味,穿过锦绣新衣,享过便利繁华。可我再也找不回儿时的那份知足、那份纯粹、那份简单的快乐。
城市的冬天不冷,却没有火塘的温暖;
城市的饭菜丰盛,却没有新米的清香;
城市的娱乐繁多,却没有山野的自由;
城市的人流拥挤,却再也没有一村人的温情相守。
原来人这一生,最珍贵的幸福,从来不是物质丰盈。
是年少故土安稳,是父母康健常在,是邻里烟火相亲,是四季山河温柔,是清贫却知足、朴素却圆满的岁岁日常。
岁月流转,时代变迁。
老村落渐渐安静,梯田少了耕人,田坝不再热闹,溪沟无人嬉闹,黄桷树下再也没有成群乘凉的乡人,旧时的农活、旧岁的年俗、旧日的山野童趣,都慢慢消散在时光长河里。
唯有记忆永不褪色。
那片七十年代的巴蜀乡土,那四季轮转的烟火光阴,那段无拘无束的乡村童年,早已深深镌刻进我的骨血,成为我一生最温柔、最干净、最治愈的底色。
此生走过万千风景,最念依旧——
故土炊烟起,童年永不归,山河依旧暖,岁岁念乡川。
我的乡村童年,至此,圆满落幕。
我根据你提供的姓名、籍贯、身份、创作核心,结合整本书四季回忆、真实纪实的特点,打磨出贴合全书文风、正式得体的专属作者简介,精准还原创作内核:
作者简介
胡永超,四川仁寿人,胡姓生活网创始人,四川胡氏文化传承人,生于七十年代末。
成长于川中丘陵乡土之间,自幼浸润巴蜀乡村风土人情,亲历七十年代乡村最质朴的农耕生活与人间烟火。本书以四季时序为脉络,循春种、夏耘、秋收、冬藏的乡村节律,细致记录故土乡景、民俗年味、山野童趣与邻里温情。
以亲身真实经历落笔,不修饰、不雕琢,完整复刻一代人清贫纯粹、温暖鲜活的乡村童年时光,守护乡土记忆,传承本土家族与乡村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