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到北京表妹的朋友圈,她逛春时拍了中国现代文学馆的花开,满院明媚。我盯着照片忽然想起:这座如今藏着半个中国现代文学史的场馆,是杨犁叔叔从无到有一手操办起来的,他是首任馆长,把人生最后一段心血全倾注在了这里。我念想了多年要写一写他,始终没动笔,这下忽然觉得,不能再等了。
我试着去AI搜杨犁叔叔的简介,出来的内容只写了1957年之前、1979年之后的履历,中间整整二十年,一片空白。可一个人怎么会凭空消失二十年?人生不过短短几十载,这正是盛年的二十年啊——普通人一整段职业生涯,就这么被抹掉了一半,想起来都觉得胸口发沉。我父亲周本淳(1921-2002)右派改正后曾写过一首诗:
不堪回首恸芝焚,何幸清时再右文!
廿载戴盆终见日,他年振翮会摩云。
患惟狐鼠除能尽,收在桑榆事已勤。
放眼神州歌四化,挥戈返景鲁阳勋。
那是他们那代人劫后余生共同的心情,杨叔叔没留下这样的诗,可我知道,他们的心是通的。好在,我记得那二十年里的杨犁。
杨犁叔叔(1923-1994)比我父亲小两岁,1978年底,他从涟水调到淮阴师专中文科,我父母比他早几年到这儿,两人同是反右蒙冤的落难人,自然格外谈得来。我后来供职的淮安市第二人民医院,放射科老主任李培基叔叔,也是打了右派后从南京军区总院发配到涟水的,和杨犁叔叔一家往来极多,我就是从长辈们的闲聊里,慢慢拼出了杨叔叔前半生的故事。
他本是南京人,1944年考入西南联大外语系,抗战胜利后转入北京大学,还是西南联大和北大剧艺社的总干事;1948年因为参加中共地下活动暴露,辗转撤到解放区入了党,还给华北联大(中国人民大学前身)校长成仿吾做秘书,是解放北京后第一批进城的文化干部。开国大典前,他参加筹办的第一次全国文代会刚结束,他就进了新创办的《文艺报》当编辑部副主任,1955年又任中国作协办公室、研究室副主任,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哪想到1957年的风浪说来就来。
那时候整风鸣放,他在作协党组扩大会上发言,不过是说丁玲、陈企霞的问题早有结论,为二人说了句公道话,就被扣上“为反党集团翻案”的帽子,打成了右派。原本是13级的高干,一夜之间连降七级成了20级,发配到河北唐山柏各庄农场劳改。
巧的是,后来和他结为伴侣的赵阿姨,也在这儿劳改。赵阿姨1935年生,1949年进华东军大,抗美援朝时分到中央办公厅当会计,不过是回老家探亲说了句“家里人吃不饱”,就被打成反革命,送到了农场。两个落难人同病相怜,结成了夫妻,之后又一起发配到苏北贫困县涟水,一呆就是二十年。说起来也巧,我1976年2月入伍,正好就在后来被部队接管的柏各庄农场,2024年7月我还专门故地重游,站在那片土地上,好像能隔着几十年摸到他们当年的脚印。
在涟水,杨叔叔在红旗学校当老师,学校从小学办到中学,日子过得相当清苦。杨叔叔和赵阿姨养大三 个孩子,个个都很优秀,最小的孩子和我都是家里的老幺,虽然比我小十岁,当年却玩得特别投缘,直到现在还常有联系。
我见到杨叔叔的时候,他已经熬完了二十年的磨难,可依旧风度翩翩,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读书人。调到淮阴师专后,他教外国文学,当时三年级才开这门课,暂时没课,他就跟中文科负责人钱仓水老师说,想出去走一走,看看别的学校怎么教外国文学,会一会旧友新朋。钱主任一口应允,他走了南京一圈,旧识们都对这位“出土文物”格外敬重,他回来也兴高采烈,跟钱主任讲了好多见闻。
那时候淮阴师专刚恢复,正筹办创刊学报,定了程中原和杨犁做主编。杨犁早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就办《文艺报》,经验十足,从选稿排版、字号选择到转版衔接,一点一滴给程中原讲规范。可惜筹办刚走上正轨,北京的调令就来了:召他回去筹备第四次全国文代会,同时给他平反错划的右派问题。我们都为他高兴,他也没放下学报的事,临走前专门回了一趟淮阴,把创刊号的版式全部标定好才放心离开。程中原老师在回忆录里记下了这段始末:
“1978年12月28日,国务院就下达了恢复和增加169所普通高校的决定,其中师范院校77所,淮阴师范专科学校列其中。学校领导和广大师生听到这个喜讯,深受鼓舞,决心要把淮阴师专办成一所高水平的学校,培养高质量的学生。创办学报的主意,就是在这时酝酿、提出的。
当时,淮阴师专校长王炤生是有名的教育家。党委副书记周希权自小参加新安旅行团,解放后调干上了北京大学中文系,也是见多识广、懂得办学规律的人。这时,中文系已从淮阴、淮安两所师范和南京下放教师中调集了一批学有专长的教师。在《文艺报》当过编辑部主任的杨犁同志,这时也由我力荐调来了师专。我和杨犁向周希权书记建议,为提高教学、科研水平要创办学报。周书记很赞成,校党委也支持,决定要我和杨犁来主编。周本淳、于北山、颜景常、钱仓水等先生听说,都很兴奋,给我们出主意,并提供稿件。他们在“WG”后期都先后恢复了学术研究工作。那时萧兵还在运输队跑供销。他写了不少《楚辞》研究的论文,听说师专要办学报,立即送了一组稿子来。”
“就在筹办工作紧锣密鼓地开展起来的时候,杨犁被召往北京,参加第四次全国文代会的筹备工作,同时给他改正错划右派问题,彻底平反。我们当然为他高兴。不过,由于他的离开,我们肩上的担子就加重了许多。
所幸的是,杨犁于4月回淮阴一趟。学报创刊号论文的编排,是在他指导下完成的。版面的设计,从整个版式,每一篇文章的标题到字号,都是他标定的。创刊号从目录到封三一共86个页码,他都逐页画了版样。总之,我从他的示范中才真正懂得了刊物应该怎样编辑。
1979年5月,《淮阴师专学报》创刊号正式出版。当时人文社科学学术研究刚刚复苏,高校学报寥若晨星,在同类学校中出版学报更属首创。”
我还记得杨叔叔走之前,我父母在东大街胜利饭店请他吃饭,我也跟着去了。饭店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中间一个露天庭院,没有小包间,我们就在大堂坐了一张八仙桌。我父亲好酒健谈,杨叔叔话不多,许是在生人面前放不开,只偶尔笑着附和。吃完饭后我们慢慢走回家,到水门桥半坡的双桥西巷李培基主任家歇脚,两个同患难的老朋友坐下来,话才渐渐多了,那些在涟水二十年的旧事,就着一杯茶慢慢说。
1985到1986年,我去北京北大医院进修,住在西四,那时候杨叔叔一家已经搬到虎坊路甲15号,我没事就常去他家坐一坐。那栋楼住的全是文艺界的名人,杨叔叔家满墙顶天立地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真应了那句“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那时候他正忙着建中国现代文学馆,天天早出晚归,话依旧不多,可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苦尽甘来,终于能放手做自己想做的事,那种舒展是藏不住的。赵阿姨那时候是中国文联的总会计师,性格开朗快人快语,常常跟我聊这些年的往事,我听着也收获好多。
我进修结束回了淮阴,就没再常去打扰,可杨叔叔一直和我父亲保持着联系,我也断断续续知道他后来做的几件大事:他从头到尾参与了第四次全国文代会的筹备,小平同志在文代会上的发言,他也参与了讨论,全会的文件起草主要由他负责;之后他又把五十年代停刊的《新观察》重新复刊,从无到有把杂志做了起来;巴金倡议建中国现代文学馆,他接过这个开荒一样的差事,一砖一瓦把场馆建了起来,成了首任馆长;他还编了新中国成立后大陆第一本公开出版的《胡适文萃》,打破了几十年的禁忌,让胡适重新以文学研究者的身份回到大众视野;最后又花三年时间,主编完成了《中国现代作家大辞典》,至今都是现代文学研究的重要工具书。
钱仓水校长前阵子跟我讲起一件小事:他的专著《文体分类学》出版后,送了一本给杨犁,杨犁看完立刻在《文艺报》发了书讯,夸这是国内第一本文体分类学专著,还答应要写一篇长篇书评。后来杨犁实在太忙,书评最终没写成,钱校长也从来不好意思催,他说,知道杨犁心里装着这帮淮阴的老同事,就够了。
杨叔叔和我父母这代知识分子,一辈子闯过了多少惊涛骇浪,可他们从来没被磨难打垮,沉得住气,熬得过黑暗,等来了天光,真的太不容易。今天我们这代人,照样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坎,回头看他们的人生,才明白那种沉潜的修养,是多么珍贵。
今年杨叔叔已经离开我们32年了,可我还记得和他交往的点点滴滴,记得他走过的每一步路。现在淮阴师范学院的学报已经在学界站稳了脚跟,这份成绩里,杨犁叔叔和程中原叔叔的开创之功,永远都不该被忘记。我去过北京那么多次,还从来没专门去过中国现代文学馆,下次去北京,一定要去看一看,看看他倾注了最后心血的地方,看看满院的花开。
中国现代文学馆
2026年清明初稿,
2026年5月29日晨定稿
作者简介:
周武军,退休返聘医生。幼时随父母下放,务过农,当过兵,做过工人。后上学习医。业余喜爱摄影、写作。淮安市医学会理事,江苏省摄影家协会会员,淮安市作家协会会员,淮安市政协文史委特邀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