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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瓜女子
文/枫叶红了
一夜之间曹金铭头发全白,李凤梅四颗牙失踪,两人差点遭遇牢狱之灾,与
瓜女子有很大关联。
瓜女子不是曹金铭的亲女子。
要把瓜女子的事情说清,还得从曹金铭卖柿子说起。
每年丹桂飘香,收获稻谷的十月里,曹金铭家前院的那棵盆口粗的柿子树就
疙瘩累锤挂满了满天星一般稠密的柿子,红艳艳亮闪闪的,散发着淡淡的诱人的甜香。曹金铭和老伴李凤梅举着长竹竿夹,撑着人字梯摘,半天时间,一树的柿子装满两笸箩一畚箕,曹金铭就开着电动三轮到镇集市上售卖。柿子品种好、颜值俊、绿蒂红果,五棱拱顶,无核无筋,嘎嘣脆甜。不用水暖,擦净生吃,比苹果脆,比酥梨甜,比蟠桃香。一拉到集市上,不到两个小时,二百多斤柿子就一呼啦卖光卖净。
曹金铭每年买柿子都顺顺当当,平安无事。今年买柿子却卖出事来。
曹金铭把一个到处流浪的十六七岁的瓜女子领回家了。
一
那天秋高气爽,蓝蓝的天空飘着几片棉絮一般的白云。太阳在白云的轮廓镶上金黄的光晕,天空像一幅画一样美好。卖了柿子鼓了腰包的曹金铭心情跟天空一样美好。一高兴嗓子就痒,嗓子一痒就想吼秦腔,《三滴血》的唱段是他拿手好戏,“祖籍陕西韩城县”还没唱出口,就憋回去了。集市上人太多,乱吼秦腔会被人误解神经病。
他开着三轮摁着汽笛在稠密的人流里老牛蹒跚的前行,“抓贼!”“抓贼!”忽然街上一阵骚动,一个黑不溜秋、蓬头垢面的女孩一边拼命的给嘴里塞着热气腾腾的包子,一边从街左的包子铺扑出来横穿马路,差点撞在曹金铭的车头上,曹金铭眼疾手快赶紧刹车。随后一个四十多岁白白胖胖,谢了顶的中年男人追了上去,女孩慌不择路一下碰在街右边的铁皮广告牌上,一个趴扑,跌倒在地,白胖男人几步跨上去抓住了女孩如同毡片一样灰蒙蒙乱蓬蓬的头发,伸手去夺包子。
女孩倒地时左手的两个包子已经滚落出去,被人流杂沓的脚步踩成稀泥又被后面的鞋底沾走。白胖男人从女孩死命紧攥的右手里抢回来的包子已经不是包子,只有几块破碎的包子皮,包子馅已经散落一地。女孩就把地上的包子馅抓起来朝嘴里塞。白胖男人狠狠地踢了一脚,女孩叫也不叫一声,还是在抓地上的包子馅,十个手指头像老鸦爪子一样在地上抠,指背指腹沾满了韭菜花子碎肉沫子,抹的满嘴满脸黏糊糊油花花明光光的,分不清眉眼。白胖男人还要踢第二脚的时候,被曹金铭拦住了。曹金铭扶起地上的孩子,赔了包子钱,还卖了四个肉包子一瓶矿泉水递给女孩。女孩谢也不谢一声,只顾大口大口的吃着喝着,仿佛半年没吃过饭一样狼吞虎咽。
曹金铭怜惜的回头看了一眼女孩开车又走了一段,看见路边菜摊上的芹菜嫩生生水灵灵的,买了一捆,发车前行,出了镇集市,人流一下稀少,大马路豁然开阔起来,喧嚣隐去,曹金铭扯开了嗓子开始过瘾;
祖籍陕西韩城县
杏花村里有家园
姐弟姻缘生了变
堂上滴血蒙屈冤
……
镇集市距离村子不到两公里,刚把李遇春的二六板唱完,曹金铭的三轮车就进了村。过了三条街一拐弯到了家前门。曹金铭直接开车从前院门进去,停在院子,车刚停稳,就高喉咙大嗓的咋呼着;老婆,我回来了。
曹金铭下了车要从后厢取芹菜时,一下愣住了。
闻声从堂屋出来的李凤梅像看到怪物一样,睁大了布满细密皱纹的眼睛。
两人惊讶的目光一起聚焦在后车厢。
后车厢的车帮上端坐着一个像极动物的人。一头说不清是灰色还是黑色,说不清是油毛毡还是羊毛毡的头发被风吹成张牙舞爪、指天骂地的形态,散乱的披在肩膀上。瘦瘦的一张脸上五麻六道分不清眉眼,嘿嘿的笑着,露出两排细密整齐的牙齿,在阳光里闪着明灿灿的光。
妈呀,这不就是刚才在镇集市上遇见的那个女孩么。曹金铭不知道,女孩一直在曹金铭的车后面跟着。他买了芹菜放进后车厢转身扭动钥匙开车时,女孩就坐在了他身后的车帮上。
李凤梅刀子一样的目光从曹金铭脸上划拉到女孩脸上:你,你是谁呀。
女孩慌匆的下车,惊恐如一只小鸟,颤抖抖抓住曹金铭的胳膊:爸,爸。
曹金明急了,一边要把女孩的手摘开,一边呵斥:你胡叫啥呢!谁是你爸!
女孩抓的更紧,叫声更大更亲切:爸!爸!
李凤梅脸一沉:曹金明,你给我说清楚,这个女子跟你到底是啥关系?
曹金明赶忙分辨:老婆,我根本就不认识啊!
李凤梅脸色如霜:不认识能给家里带?不认识能把你叫爸?你给我老实交代,你啥时候背着我养了一个私生女?
曹金铭只好把在集市上女孩偷吃包子被人追打、他好心买单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末了叹息道;谁知道她哪一会坐在我车后面跟着回来了。
李凤梅跟曹金铭老夫老妻几十年了,曹金铭的帮子长里子短她门清,当曹金铭讲明情况后,李凤梅冰释了猜忌,用母亲的眼光打量了眼前的女孩后,又用母性的口吻开始询问其姓名、父母、家在阿大,然而不管她问啥,女孩只有一个动作不停地重复——瞪着一双大眼,拨浪鼓一样的摇头。
曹金铭;哎呀,甭问了,喔就是个瓜女子么,你看不来?
李凤梅虽然在接连的询问中一无所获,但很快从女孩的眼眸里捕捉到一种熟悉、亲切、温暖的信息。
这时,女孩又抓住李凤梅的手喊了一声;妈!
一声妈叫得清脆、悦耳,还带着几分清纯,几分稚嫩,几分嗲,几分嗔。
一声妈唤醒了她内心深处冰封许久的温馨和热乎乎的母亲体验。自从女儿小蕊奔往天国、六年来李凤梅第一次听到这样渗着乳香的呼唤。她不在乎女孩的声音和小蕊的声音有多大的差异,她在乎的是在这个世界上又有人喊她妈了。那种当妈的情愫的回归,让她禁不住一阵亢奋,一下子将女孩搂进怀里,紧紧的抱着,热泪横流。
当她烧了一大锅热水倒进澡盆里,从头到脚一点一点搓净女孩身上的污垢,擦净水珠,从箱底拿出当年她一针一线织好的,小蕊没来得及穿的高领羊毛衣,给女孩穿上,下身换上纯棉的内裤、外套深蓝的牛仔裤,蹬上小蕊没穿过几次的紫色中跟皮鞋后,女孩立刻光彩熠熠青春迸发,那从耳后垂泻肩头的茂密乌黑的头发更加烘托出一张脸的白净细腻、吹弹可破。那弯弯的细长的眉毛,那帘子一样长长的睫毛,那睫毛覆盖下的梦幻一般水盈盈的眼睛(可惜那眸子里没有任何内容,就像搬空了家具的房子),活脱脱就是女儿小蕊从遥远的地方赶回来俏皮的站在了她的面前。
李凤梅在心里喊了一句;小蕊,你终于回来了。再一次将女孩搂进怀里。
二
吃过晚饭,曹金铭两口子看电视剧,瓜女子在一旁兴致勃勃的玩着小蕊小时候玩过的积木,垒起推倒,推倒垒起,垒起时一脸成就,推倒时满目惬意。反反复复,趣味不减。直到两集电视看完,瓜女子依然全神贯注专心致志,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完全是五六岁孩童的状态,简直就是个瓜女子。
因为不知道女孩的名字,方便叙事,后面就姑且叫她瓜女子吧。
李凤梅将瓜女子安顿在小蕊的房间,铺上厚厚的褥子,盖上三面新暖烘烘的被子,看着她闭上眼帘香甜入睡,拉灭点灯掩上房门,蹑手蹑脚退出来,回到自己的房间。
秋月镰刀一样挂在院子落光了叶子干瘦的春树枝桠上,冰凉如水的清辉沿着窗帘没有合拢的缝隙钻进来,把曹金铭和李凤梅的脸照得明明暗暗朦朦胧胧。两人很晚都没有睡着。
李凤梅还沉湎在白天的情绪里;你说,这瓜女子是不是咱小蕊在那边脱生后回来了?
曹金铭说;也许吧,老天爷带走一个,又给咱送来一个,这就是补偿吧。
曹金铭又说;瓜女子毕竟不是咱小蕊。看这娃的样子,十有八九就是一个城里的娃,瓜了,不知道啥了,跑丢了。
李凤梅说;小蕊走后,咱难过了好几年,瓜女子这情况,她大她妈不知道急成啥样子了。可她身上啥证件都没有,咋寻她父母呢?
曹金铭说;搁过去是难事,现在就简单多了。听说有寻亲网,咱在网上一登,说不定就有下落了。柳村喔丑娃不是网红么,我明儿就去寻他去。
瓜女子从此在曹金铭家住下了。两口子视如己出,悉心照看、爱护有加,瓜女子虽瓜,知道好歹,也把曹金铭和李凤梅当做亲爸亲妈,一口一个“爸”“妈”喊的甜,喊的亲,把两口子的骨头都喊酥了,把浑身的肉都喊痒了。李凤梅洗头时她欢实的掬着水冲满头白色的泡沫,李凤梅包饺子她在一边把面团捏成花鸟鱼虫,曹金铭锄地,她在地畔摘来野花插在曹金铭的头发上,拍着手绷着跳着说好看。曹金铭上集购物她就坐在后车厢里,曹金铭串门子她也前后脚的跟着,成了曹金铭的尾巴和影子。
这天,曹金铭扛着镢头穿过街巷去地里干活,她紧随其后,举着小蕊小时候玩过的塑料鹰,咯咯咯的笑着一会儿飞到曹金铭的前面,一会儿绕到曹金铭的后面。路过一个十字路口,刘二蛋和七八个村民在谝闲传,看见曹金铭过来就高声喊着;金铭叔,啥时候跟哪个野老婆要了个女子呀。
曹金明骂了句;胡说啥呢!一䦆头锤死你!曹金铭果然抡起镢头,朝刘二蛋劈去,刘二蛋撒腿跑开。
围观的人一阵哈哈哈大笑。
曹金铭去柳村让网红丑娃在寻亲网上传了用手机拍的瓜女子的照片和寻找家人的消息后,一个月过去依然没有音讯。两口子心里很撕裂和矛盾。既盼着她父母的到来,又害怕瓜女子被家人领走。心慌楘乱的干活时常常走神。
霜降到来的那一天,老天爷给节气背书,连续晴朗了多日的天空被厚厚的乌云捂得严严实实。冬的萧瑟在冷风中过早的光临了曹金铭的院落。风每刮过一次,温度就下降一圈,天色就晦暗一层,还不到五点天就麻麻黑了。
灯下,曹金明和李凤梅在堂屋剥玉米。曹金铭抓着玉米棒在木杠做成的擦子上哗哗的擦着,李凤梅握着一根搓净的玉米芯子搓着擦成一道沟一道梁的玉米。饱满的黄亮亮的玉米粒从木擦子的沟槽里,从李凤梅的指缝间流淌下来,笸箩里的玉米粒像蓄水的湖面慢慢的增高。瓜女子用一个木棍捅着墙角的蚂蚁窝,快乐的追赶着奔逃的蚂蚁。
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曹金铭前门口。刘二蛋带着一个中年妇女进来。
曹金明和李凤梅一脸惊诧。中年妇女,齐耳短发,白皙的脸上戴着一副茶色的眼镜。灯光下镜片闪烁着迷蒙的光,就像浑浊了水的鱼塘,看不来深浅。
刘二蛋说:金铭叔,女子的家里来人了。
中年妇女看了一眼墙角玩耍的瓜女子,急切的一手抓住曹金明的手,一手抓着李凤梅的手,眼泪刷刷从镜片下沿流淌:大哥,大姐,谢谢,太谢谢你们了。我是女子她妈!
尽管有一个多月的心理建设,但没有任何铺垫的事情遽然而至,曹金铭两口子还是生出强烈的不适感,正要向刘二蛋询问情况时,刘二蛋接了一个电话匆匆出去了。
除了李凤梅外,曹金明的手从来没有被女人握过,不免有点紧张和窘迫。就把手从中年女人柔软的手里抽出来,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中年妇女走过去将瓜女子拉起来,一下抱在怀里一叠连声的说:娜娜,娜娜,妈终于找到你了!接着嚎啕大哭,一边哭着一边絮叨着:娜娜,咱赶紧回,你爷爷奶奶想你都快要想疯了。
妈妈哭的声声揪心梨花带雨,哭得李凤梅也潸然泪下。曹金铭大男人也在哭声中喉头哽咽,鼻子发酸,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转。
瓜女子却在哭声里没有反应。眼神呆呆的木木的,空洞而茫然,冷酷而戒备,似乎在看着一个陌生的人。甚至在搂抱中还有了逆反的抗拒和挣扎,眼神里明显的流露出耽误她玩耍的不满。越是这样,中年妇女越是哭的天地动容、撕心裂肺。
李凤梅完全能理解中年妇女的心情,寻找多日的亲骨肉明明已经拥入怀里,却因时间的阻隔和孩子智力的桎梏,亲人难认亲情难融,哪一个当妈的能不痛断肝肠?
而又一个痛断肝肠的就是李凤梅。一个月的日夜相伴耳鬓厮磨,瓜女子已经融入她的血液、魂灵和生命,她已经把瓜女子看作是小蕊了,甚至是比小蕊还亲的亲女子了。可是她亲妈来了,这一走,不是分别,而是诀别。生离死别。
中年妇女在司机的帮助下费尽力气将瓜女子抱进车里拉上车门。瓜女子奋力的拍打着车窗玻璃,哇哇的呼叫着,疯了一样。
曹金铭那时真想一把拉开车门把孩子拽下来,可是中年妇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掏出一沓钱来硬塞进李凤梅的手上。一阵马达引擎声响,面包车子弹一样弹了出去,两柱明晃晃的车灯光,像两把剑一样刺进黑夜的腹地,也刺进曹金铭和李凤梅的心坎上。他俩深切的感受到了锋刃刺进身体里的冰凉和疼痛。
明着灯光的面包车在前面街巷拐弯处被黑夜淹没了。曹金铭两口子被无边的黑暗吞噬了。
夜阑声寂,全村家家户户在夜色里酣睡,唯有曹金铭的窗户亮着橘红的光,像黑夜里渗血的伤口。灯光下,两人静静的坐着,相对无言,眼里流泪,心里滴血。六年前小蕊的离去让他俩遍体鳞伤,今天瓜女子的消失再次让他们伤痕累累。
李凤梅突然一个激灵;她说她是女子她妈,她就是她亲妈?凭啥呢?
曹金铭说;凭她那哭,那眼泪。不是亲妈能哭成那样?
李凤梅;最起码咱也得看看她的身份证啊。
曹金铭说;你傻啊,让咱看了身份证,咱要是后悔了上门去跟她争女子她咋办?
李凤梅又说;我养了整整三十天,她一句话就把娃弄走了?
曹金铭;人家不是给你五千块钱么,还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呢。感过恩了。
曹金铭虽然这么劝女人,可是自己心里一直觉得哪儿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哪儿不对劲。
瓜女子走后,曹金铭两口子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像被勾了魂似的魔怔了,李凤梅无心下厨做饭,曹金铭没心情下地干活,硬是把一个院落弄得死寂寂的像一座坟墓。也难怪,养个猫养个狗都难分难舍呢,何况人呢。
第四天,曹金铭去村超市买菜,冷硬的水泥路上,他高一脚低一脚像踩在棉花上。在村史馆门口遇见刘二蛋。刘二蛋嘻嘻的笑着上前搭讪;金铭叔,你得感谢我。粗茶淡饭养了一个月,就得了五千块,比做啥生意都划算。咋不咋也得给我五百元抽成吧。
曹金铭说;好,给你五百块。你到我跟前来。
刘二蛋趋步靠近,曹金铭抡起胳膊照着刘二蛋肥胖的大脸扇了一个耳光。当下刘二蛋布满粉刺疙瘩的脸就长出五道红痕。
三
时间是治愈悲伤的良方。半个月后曹金铭两口子强打精神从痛苦的泥沼中爬出来,重新开始和适应没有瓜女子的生活。人总得活下去啊。
这天是李凤梅五十五岁生日。两口子一不声张二不铺排,悄没声的过了。曹金铭亲自下厨炒了四热四凉、五荤三素的菜,热了一桶黄桂稠酒,倒进两个酒杯,两人咣当碰了一下,默默的喝着。带着桂香的稠酒,黏黏的像乳汁,甜甜的像醪糟,虽然度数不高,但绵绵入喉滑入胃肠,依然能撩起人的热辣。曹金铭话多起来,净挑些高兴的事说,涉入最多的话题就是青葱时期谈恋爱的往事。说着说着李凤梅就逗笑了,脸上一层层的皱纹绽开来,像花朵在盛开,像湖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推向岸边。
汽车的停车声响在前门外。李凤梅和曹金铭再次碰杯的胳膊停在半空。两人不约而同的说;是不是她妈带着瓜女子回来看咱们来了?!
来的确实是瓜女子的妈,但此妈不是彼妈,来的是真正的亲妈。
曹金铭两口子兴冲冲的从堂屋出来拉开前院门,果然一辆紫红色的保时捷轿车停在门口。在他俩走出门口的那一刻,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从驾驶室门里走了出来。天阴的很重,北风呼呼的刮着,像沙子一样搓着人的脸。女人栗色的长而直的头发瀑布一样披在肩上。一阵风把头发扬起来像一面黑色的旗帜。女人脸面上显露着岁月很重的痕迹,但那双忧郁而幽深的眸子里透着凛然的犀利。当看到曹金铭和李凤梅时,那眸子里又充满了热情和亲切。
曹金铭两口子招呼女人进了堂屋。女人自报家门,说她叫杨佩云,孩子出事后她大病住院六十多天,昨天晚上刚刚出院,看到寻亲网上曹金铭发的消息,一大早就循着地址赶过来了。说着又从咖啡色爱马仕铂金包里取出崭新的裹着银行封条的五沓钱来;这是一点小意思,聊表谢意。
曹金铭和李凤梅紧张的对视了一眼说;这钱,我们不能要。
杨佩云说:五万元是少了,我还可以再加。你们是女子的恩人,要多少钱都不为过。说着又要从包里掏钱。
曹金铭一跺脚;唉,你来晚了。
李凤梅跟着补充;半个月前另一个妈把娃接走了。
女人的脸色立刻变了,犀利的眼神里喷射着凶狠;我是女子唯一的亲妈,谁有啥资格把娃领走?
曹金铭也急了;她说她是亲妈,你说你也是亲妈,我们也辩不清谁真谁假。
杨佩云掏钱的手,从包里掏出户口本,女子的身份证,女子的学生证,又打开手机相册,一张张翻看母女在各种场景下的合影,还有女儿过六岁生日时唱生日歌的视频,参加学校钢琴大赛的视频,站在教室讲台上朗诵诗歌的视频……
“看清楚了,我才是孩子的亲妈!那女人就是骗子!”
嘎吱吱一个晴天霹雳砸下来,曹金铭和李凤梅当下傻眼了。把天大的麻烦惹下了。
杨佩云接着追问骗子的情况。
曹金铭回忆着那天晚上女骗子的模样,说四五十岁左右,个头比你高,戴着茶色境看不清眉眼,鼻子宽,嘴有点地包天,说话时左边有颗大虎牙。
李凤梅补充说,右腿有点地不平。
“地不平?”
李凤梅解释说,就是腿有点短。
曹金铭说;当时娃不想走,一个劲的拍打车窗,我很想把娃从车里拉下来,可是那女人跪下了,还磕了三个响头。忽然想起什么,从卧室取来一沓钱。
“磕头后硬是给我老伴手里塞了五千块钱。你来了,还给你。”
杨佩云看到钱后火更大了,又长又黑的眉毛竖了起来,眼眸里刺出两把刀来,架在曹金铭和李凤梅的脖子上;你们……你们竟然把我娃卖了?你们也太胆大了!
曹金铭和李凤梅痛苦不堪;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杨佩云一把将钱摔在曹金铭两口子的脸上,红艳艳的钱币花朵一样飘飘洒洒缤纷满地。
“我给你们七天时间把我女子找回来,不然的话我就去派出所告你们,等着坐牢吧!”
杨佩云砸下这句狠话,踢飞脚下一只蚂蚱凳子,愤然离去。
曹金铭两口子天旋地转,软塌塌的跌坐在冰凉的地面上。
四
杨佩云走后,愧悔万分心急如焚的曹金铭和李凤梅开始了艰难困苦的寻觅,茫无目标的走遍了方圆几十里无数个村镇,敲开了上千家门户,问遍了南来北往的行人,甚至查找了废弃的砖瓦窑,土塬上尘封的防空洞,一片片果园里矮小的看护房。这对年近六十的夫妇,不停息的奔波中脚胀得像起面锅盔,腿肿得几乎绷扯了裤子,一摁下去一个深坑。曹金铭脸上嘴上的胡须长成一把长的野草,灰黑参半的头发被风吹成鸡窝。李凤梅顾不上梳理的头发如一团乱麻在凄冷的风中凌乱的飞扬,牙疼上火,左边的腮帮隆起核桃一样大疙瘩。往昔健康红润的脸庞已被风尘磨砺成一把揉皱的灰塌塌的纸团,神色晦暗,眼如枯井,本来显高的颧骨在风中愈发陡峭,起皮冒泡的嘴唇裂开一道道血痕。两人远看像移动的枯树桩,近看如同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幽灵。直到第六天下午大团大团的铅云云集头顶,压得他们喘不过起气来,成群的乌鸦拍着翅膀鸣叫着在身边飞绕、勾命索魂的纠缠,凛冽的北风将他们饥肠辘辘疲惫不堪的身躯吹得摇摇晃晃,不得不潦草的结束了从希望到失望再到绝望的寻觅过程,跌跌爬爬跟头踉跄返回家时,已经是鸡鸣三更的时分,两人像燃尽油的灯盏几乎奄奄一息了。顾不得烧炕,倒头就睡。可偏偏睡不着,不是瞌睡过头了,而是有比在睡眠中做一个好梦解除身体困乏更迫切的噩梦已经杀气腾腾的逼近,再有几个小时,就到了杨佩云划下的最后期限,可他俩在一无所获中不知如何应对即将出现的毁灭性灾难。一根冷硬的绳索似乎已经套在了他们的脖项,随着时间的进逼一环一环在抽紧,凝固的空气中,恐惧如跌入翻涌污浊泡沫的溺水者的窒息。
他俩同岁,再有一年就跨进六十岁的门槛。看来他俩是过不了这个门槛了。六年前小蕊的离去把他们的天空撕成破絮,现在瓜女子事件可能让他们陷入灭顶之灾,多舛的命运竟然连他们的寿数都凑不够一个整数。
天亮前他们再也抗拒不了生理极限的撕扯,一失足跌进无知无觉的梦中。
一阵敲门声传来,如同法场监斩官抽出斩杀牌扔在地上喊的那句“午时三刻已到,行刑!”两人立马翻身坐起。两人第一眼看到对方时,像遭遇天崩地裂的灾害一样表情夸张的惊呼起来。
曹金铭指着李凤梅隧道一样黑洞洞的口腔和洼陷下去的左脸;你左边的牙呢?李凤梅顿时感觉嘴巴有被挖掉门窗的空阔,舌头伸缩的空间陡然拓展。睡觉前左边下牙床的四颗牙尚在,一觉醒来竟不知去向。李凤梅伸手在被窝里乱摸也没有找到一颗牙的踪迹。她是仰卧睡了,极有可能是顺着涎水咽进肚里了。
李凤梅指着曹金铭的脑袋;你,头花全赔了!失去四颗牙的嘴跑风漏气,发音含糊,咬字失准。头发说成头花,白了念成赔了。
李凤梅清晰的记得老汉睡觉前灰黑参半以黑为主的白发,可是眼前的头颅,已全白了,她颤抖着手在老汉头上拨拉了一遍,根根银亮,丝丝洁白,白的耀眼,白的晶莹,白的像奇寒下挂满树枝的雾凇,好一头飞雪。伍子胥一夜白了头,她的老汉也是一夜头上开满了白灿灿的梨花。李凤梅忍不住潸然泪下。
曹金铭伸手抹去老伴脸上的泪水;不难过,头割了碗大个疤,大不了我去坐几年牢。
李凤梅说;你胃不好,监狱里是大锅饭,你受不了,还是我去吧。
曹金铭;天塌了有大个子顶着,轮不着你。
李凤梅再次流下泪来;不管你坐多少年的牢,只要我活着,我都等你回来!
两人做好了应对即将发生的种种不测的心理和精神准备。
可是,当曹金铭打开前院门时一下懵了,跟在他身后的李凤梅也愣住了。站在门口的杨佩云,并不是他们预测的那样兴师问罪,粗暴的扯着他们的衣服去派出所,而是端庄礼貌的杵着,一脸平静祥和,波澜不惊,清澈的眼眸里充满了善意,脚下放着一大嘟噜苹果香蕉、橘子和几箱包装精美的饼干、牛奶。
曹金铭和李凤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剧情翻转太大,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与此同时,杨佩云看到两人时也打了个寒颤。两人的样貌与六天前迥异,曹金铭的满头白发,李凤梅塌方一样窝进去的左脸,两人一样焦黑的面皮,憔悴的神色,惶恐不安的眼眸,瘦了一圈的体型,深深震撼了她,一种强烈的愧疚潮水般涌上心头……
杨佩云和蔼的说;大哥大嫂,这几天可苦了你们了。一句问候释放的亲切信息迅即拉近了双方的距离。
曹金铭和李凤梅受宠若惊忙不迭的迎上去;这,这……
杨佩云在曹金铭两口子出门找娃的第三天,在医院做完各种复查,就开车出城再次进村,住在村口一家民宿里。杨佩云和丈夫共同经营着一个中等企业,生产经营电器元件,生意还不错,积攒了一些钱。丈夫勤奋顾家,女儿文卓聪明伶俐,本来是幸福指数拉满的家庭,谁知那天丈夫开车接女儿参加完钢琴大赛,从南郊赶回来的途中,对面路上一辆货运卡车歪歪扭扭疯狂的横穿隔离绿化林带直接撞在丈夫的车头上。抱着金光闪闪奖杯的女儿亲眼目睹了父亲在挤压和撞击中脑袋和胸部严重变形眼鼻嘴喷血的惨景,脑袋里嘎嘣一声就傻了……杨佩云便宜把企业打出去,一心一意操心已经疯痴的女儿,两个月前带着女儿去商场购物一不留神还是把女儿弄丢了。自己也一场大病住进医院。出院当天发现曹金铭在寻亲网上发布的消息和女儿的照片,立马驱车一百多公里赶到曹金铭家,女儿却被骗子哄走。那天她确实是肺都要气炸了,留下了那句狠话。但她毕竟在商场身经百战阅人历事无数,冷静下来后,她决定把事情弄清楚后告与不告再做决断。在她的感觉里曹金铭和李凤梅不像是倒卖孩子见利忘义之徒,但她还是想通过事实来验证自己的判断。住在村子的三天里她明察暗访了曹金铭的左邻右舍和村子无数的村民,除了刘二蛋和九尾狐,村民们列举大量事实众口一词的褒赞曹金铭两口子的善良正直、人好心好。更多的老人和妇女满含敬佩的心情叙述曹金铭两口子如何把瓜女子视为己出百般呵护,那个叫米饭的老汉啪啪的拍着腔子说如果说曹金铭两口子是瞎人,这世界上就没有好人了。那个叫黑脸王的老汉说,两个月前镇上逢集,他在牙科诊所拔牙,亲眼看见隔壁包子铺的老板追打偷拿包子的瓜女子,是曹金铭从车上跳下来阻拦了老板的殴打,赔了钱还买了四个包子一瓶矿泉水递给瓜女子。走街串巷卖鲜牛奶的钱多多说,村里一个叫小胖的男孩纠集几个同伙,多次偷偷袭击瓜女子,曹金铭把小胖他们堵在路上一个个收拾了一顿,小胖的父亲原来是个抢劫犯刑满释放后依然做事不踩犁沟,那天就把曹金铭打的鼻嘴淌血,村书记马长生告诉她曹金铭的女子六年前猝然死亡,就跟老伴李凤梅把你女子当成了他们的亲女子,爱的疼的就像宝贝蛋,每天把娃打扮得花骨朵一样,一个多月时间把个稻草秧的娃养的红红白白结结实实,竭力担保说曹金铭两口子绝对不是见财黑心的人。另外还告诉她,根据曹金铭提供的有关刘二蛋的可疑线索他几天前已经向派出所说了,最近村上正在配合警方跟踪布控,秘密撒网,不日既有消息。村民叙述的一桩桩曹金铭两口子如何善待女儿的事件,让她有了浃髓沦肌的感触,想起六天前她不问青红皂白错把恩人当仇人,厉声怒斥厉言威胁,逼着他们大海捞针一样满世界寻找的行为,内疚惭愧像锥子一样刺着她的心坎……
曹金铭李凤梅满怀忐忑把杨佩云迎进堂屋,李凤梅要去烧水泡茶,被杨佩云一把拉住。
杨佩云眼含热泪噗通跪在地上;大哥大姐,我错怪你们了。我在这儿磕头赔罪了……
曹金铭和李凤梅赶紧把杨佩云搀扶起来。
曹金铭哽咽着;你弄翻了,应该是我们给你磕头赔罪……
李凤梅眼泪长流;是我们不好,把娃弄丢了,杀头坐牢我们都无怨言。
李凤梅还没有跪下去,腿刚弯曲,就被杨佩云抱住;大姐,你们对娃的好我都知道了。没有曹大哥,娃恐怕早就活不成了。即便是娃找不到了,你们也是我从今往后的恩人,我的亲人!
2026年5月29日 原创首发

枫叶红了,实名谢安宁。周至县集贤殿镇东堡人。陕西省电视台《都市碎戏》《百家碎戏》承制公司负责人。职业编导。创作已播出栏目剧六百余部。多次获国家广电协会栏目剧作品一等奖二等奖,最佳编剧获。创作的微电影《贪戒》获国家纪委监委"清廉视频"奖。微电影《红旗书记》获陕西省委组织部最佳课件奖。陕西省诗歌协会会员,职业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