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麦黄了
文/乔春
春风收尾,初夏的风就带上了燥热的底气。乡下的田野,最是懂时节,不等蝉声闹起来,漫无边际的麦子,就悄悄染黄了山头与平川。
走到田埂上放眼望去,再也看不到春日里那一片嫩生生的绿。如今的麦田,是层层叠叠的金黄,由浅入深,铺得满地都是。麦穗沉甸甸地垂着脑袋,饱鼓鼓的麦粒把麦壳撑得满满当当,摸上去厚实又坚硬。风一吹,万顷麦浪便跟着起伏,沙沙的声响连绵不绝,像是大地在低声絮语,又像是麦子在悄悄报喜。
阳光暖暖地洒下来,落在麦芒上,折射出细碎的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田埂边的野草长得郁郁葱葱,点缀在金色麦田边缘,黄绿相间,是乡下夏天最朴实、最动人的底色。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麦香,混着泥土的腥气、野草的清香,吸一口,满是踏实的烟火气。老人们站在田头眯着眼打量,看着这遍地黄澄澄的庄稼,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念叨一句:“今年的麦子,稳当了。”
麦黄时节的田野,从来不缺热闹。最显眼的,就是两种赶麦熟而来的候鸟,村村户户的乡下人,都很熟悉,一个是“算黄算割”鸟,一个是“布谷”鸟。
老人传说这两种鸟原是一对相好的书生,有一年进京赶考,他们去的时候,田地里的麦穗饱满,稍有泛黄。而他们等回来,农时已过,黄澄澄的麦子落了一地。他们看着眼前的情景,悔恨自己平时没有用功,考试没有结果,又延误了农时,使长成的庄稼白白浪费了,他们又急又愧一头栽在田埂上,死后就成了这报信的鸟,年年麦黄时节就飞回来,“算黄算割,算黄算割”“布谷布谷,布谷布谷”,声声不息,苦口婆心地喊着庄户人家,提醒世人:珍惜粮食,适时播种,及时收获。
想起了小时候的我嘴馋又懒,爱吃好的怕动弹。有一年夏忙割麦,队上人拉麦的车子从我家门前而过,妈妈喊我去拾遗在路旁的麦穗,我出门一看,太阳火辣辣真热又跑回去了。妈妈批评我:“怕热,还想吃白馍?看你懒得咋呀,吃鸟儿拉下的还要你接得准呢!”
是啊,不怕累,莫误时,才能走得顺风顺水。才能有好的成就。

麦黄了,抬眼看去,麦田像老天爷铺在大地上的鎏金毯子,风一掀就滚起层层金浪,麦芒顶着日光亮得晃眼,每颗饱满的麦粒都在壳里嘭嘭跳着,要把攒了大半年的劲儿都蹦出来。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熟麦,听着枝头不绝的鸟鸣,心里总会生出无限感慨。我们吃的每一粒麦子,从来都来得不易。它不是凭空长成的,是熬过了一整个寒冬,才等来的初夏圆满。
深秋时节,农人把麦籽撒进冰冷的泥土,它便在黑暗里悄悄扎根。数九寒天,北风呼啸,霜雪覆盖大地,万物萧瑟休眠,弱小的麦苗却顶着严寒,在土里默默蓄力。寒风刮过麦田,冻得土地硬邦邦,麦苗的茎叶被霜打蔫,却始终扎根泥土,不肯倒伏、不肯枯萎。熬过漫漫寒冬,才盼来春风回暖,慢慢抽芽、长叶、拔节。
春日里天气多变,忽冷忽热,狂风、春雨轮番来袭,娇嫩的麦秆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却总能一次次挺直腰身。生长的过程中,还要抵御蚜虫、病害的侵扰,农人一遍遍除草、打药、打理,麦子也凭着韧劲顽强生长,从细细弱弱的青苗,一点点抽穗、灌浆、饱满。
从一粒渺小的种子,到一穗沉甸甸的金黄,麦子的一生,是咬牙坚持的一生,是历经磨砺的一生。没有一蹴而就的成熟,全是风雨过后的沉淀。
也正因深知麦子生长的艰难,看着满田金黄,农人们的喜悦才格外真切动人。家家户户都开始收拾镰刀、晾晒场、麻袋,大人小孩脸上都挂着笑意。路过田间,总能听见邻里闲谈,说着今年麦穗饱满、籽粒厚实,定是个好年成。这份喜悦,不浮夸、不张扬,是脚踏实地的安稳,是辛勤付出终有回报的踏实。汗水洒了一整年,耕耘了一四季,终于要迎来硕果累累的收获,心里的踏实与欢喜,是什么都换不来的。
风还在吹,麦浪还在翻,鸟鸣依旧在田野间回荡。岁岁麦黄,年年丰收,这片土地上的麦子,年年重复着生根、成长、历经风雨、终得圆满的轮回。
其实人间万事,皆如种麦。没有哪一份收获,能避开风雨坎坷。所有看似轻而易举的圆满,背后都是默默的坚守、长久的付出、无数次的咬牙坚持。一粒麦子,熬过寒冬、历经风雨、抵御磨难,方能颗粒饱满、回馈人间。
我们普通人的日子,亦是如此。春耕夏耘,勤勉度日,熬过困顿,扛过风雨,耐住性子,守住初心,那些默默耕耘的时光,那些咬牙坚持的岁月,终会像这满田熟麦一般,褪去青涩,沉淀金黄,给我们最温柔、最厚重的回报。
一缕麦香,牵系故土;一地金黄,寄寓乡愁。麦黄了,风有约,田有期,耕耘不负岁月,人间皆得丰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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