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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人故事)
关学三峰记
文/孙治民
关中关学由北宋张载开宗立派,历数朝兴衰,至清代再度迎来鼎盛。彼时李二曲、孙景烈、路德三位大儒前后相继、薪火递传,学识与德行并称于世,时人誉之为“三峰并峙”。三人立足关中乡土,恪守关学“躬行实践、经世致用”的根本,分处清代早、中、晚三个阶段,各担使命、各展所长:李二曲振衰起弊,重启关学千年道脉;孙景烈守正传道,承前启后稳固学统;路德融汇百家,集清代关学之大成。三人携手,让张载以来的关学精神在三秦大地落地生根、绵延不绝,成为清代西北儒学史上浓墨重彩的篇章。
一、振世中兴:李二曲——清代关学的开创之峰
李颙,号二曲,明清之际周至人,是明末乱世之后复兴关学的第一人。晚明学界空谈心性、束书不观,理学流于虚浮,关学也一度走向沉寂。李二曲目睹世风颓败、学术空疏,立志重振张载实学精神,以“明体适用”为治学核心,力挽狂澜,为清代关学筑牢根基,被后世尊为关学中兴宗师。
在学理建构上,他打破程朱、陆王的门户壁垒,回归关学本源。一方面承袭张载“民胞物与、经世济民”的宗旨,一方面融会陆王心学的心性修养与程朱理学的格物穷理,提出**“悔过自新”“明体适用”**两大核心主张。他认为,读书治学首要在于修身立德,凡人皆有本心,摒弃私欲、反省过错,便是为学起步;而心性涵养为“体”,济世安民为“用”,体用不二才是真儒。针对当时读书人埋头故纸、不问世事的弊病,他直言“不学不足以明体,不用不足以见学”,彻底扭转了关中乃至西北的空疏学风。其代表作《二曲集》《四书反身录》,不重文字考据,专重反躬自省,将理学从书斋理论转化为人人可践行的修身准则,成为清代关学的必读典籍。
在讲学传道上,李二曲终身不慕仕途,以教化乡人为毕生志向。清廷屡次以博学鸿词、山林隐逸之名征召,他坚辞不就,甚至以绝食明志,坚守士人风骨。他常年在家乡讲学,四方学子不远千里奔赴周至求学,关中、陇右、山西等地士人纷至沓来,座下弟子数以百计。他讲学从不拘泥书本条文,常结合乡间民俗、百姓日用阐发义理,对贫寒学子一视同仁,不收束脩,只求学人笃行向善。曾应邀远赴同州、华州、凤翔等地书院主讲,每到一处,听者云集,原本冷落的学馆再度兴盛。经他数十年奔走教化,关中士人重拾务实修身的学风,中断已久的关学道脉正式复苏。
在精神立标上,他将儒者气节与关学融为一体。身处明清易代的动荡年代,他安贫乐道,身居陋室却治学不辍,言传身教告诫弟子:学问高低尚在其次,品行气节方是立身根本。他所倡导的“立身、齐家、处世、济民”四层修行标准,被后世关学门人奉为圭臬,塑造了清代关学重德行、尚实干、轻名利的整体品格。可以说,若无李二曲的拨乱反正,便没有清代关学后续数百年的繁荣。
二、承脉固本:孙景烈——关学传承的中继之峰
孙景烈,陕西武功人,活跃于清代中期,介于李二曲与路德之间,是连接两代宗师、维系关学正统的关键枢纽,起着无可替代的承前启后作用。李二曲离世后,关学虽已复兴,但学派分散、学说流传参差不齐,部分后学偏离“明体适用”的初衷。孙景烈一生以恪守二曲学脉为己任,不求独创学说,专以守正、讲学、育人、整饬学风为要务,稳稳接住了前辈传递的学脉火炬。
其一,笃守正传,完整承袭二曲学术体系。孙景烈自幼潜心研读李二曲著作,穷尽半生梳理二曲学说脉络,对“悔过自新”“明体适用”悉心注解阐发。当时部分学人刻意标新立异,曲解前贤言论,他直言辩驳,坚守关学正统,杜绝异端杂说混淆视听。他整理誊录二曲遗文、讲学语录,在关中各地刊印流传,让李二曲的学说走出周至,在武功、扶风、岐山等西府地区广泛扎根,确保核心学理完整无损地延续下去。他治学主张“述而不作”,认为前贤义理已然完备,后人重在践行,不必刻意猎奇立说,这份沉稳坚守,让动荡期的关学学统始终保持纯粹。
其二,主讲书院,整饬关中士林风气。孙景烈学识醇厚、品行端方,先后主持关中多所知名书院,尤以武功绿野书院、岐阳书院执教时间最长。彼时关中不少学子追名逐利,只为科举应试而死记硬背,轻视修身与实学。他到任后,重新订立学规,每日先讲修身伦常,再授儒家经典,要求弟子每日自省言行、躬身实践。有富家子弟恃才傲物、浮躁懈怠,他耐心劝导,以二曲先生安贫治学的事例教化众人;对家境贫寒却勤学向善的学子,他格外提携,时常接济衣食。在他的整顿下,书院学风焕然一新,应试求利的浮躁之气渐消,务实修身的儒风再度盛行。数十年间,他门下弟子遍布西府诸县,其中不少人后来成为传播关学的骨干力量。
其三,深耕乡邦,推动关学走向民间。相较于前代大儒多游走于名邑书院,孙景烈更注重乡土教化。他除书院讲学之外,常受邀赴乡间私塾、宗族祠堂讲学,把高深的理学义理,转化为孝亲、睦邻、勤俭、向善的居家准则。他结合关中乡土人情解读经典,让普通乡绅、耕读人家也能理解关学精神,打破了儒学仅局限于上层士人的壁垒。同时他潜心考据乡邦文献,梳理关中历代儒者事迹,编撰地方学人行状,厘清关学在本地的传承脉络,为后世研究区域关学留存了珍贵史料。
孙景烈一生无功名显贵,默默坚守讲台与书斋,上承李二曲中兴之业,下开路德集大成之基。正是有这位“守脉者”数十年如一日的耕耘,清代中期关学才能平稳发展、厚积薄发,为后来学术巅峰的到来积蓄了充足力量。
三、融汇大成:路德——清代关学的顶峰之峰
路德,字润生,清代周至人,翰林出身,历经乾嘉至道光年间,是继李二曲、孙景烈之后清代关学集大成式的人物。他生于关学持续兴盛之时,自幼承袭家学,遍读张载以来历代关学典籍,深耕李二曲、孙景烈两家学说,又博采众家之长,将清代两百余年关学的理论、教化、著述、实践融为一体,把关学的发展推向整个清代的最高峰。
在学理整合与完善上,路德系统梳理千年关学源流,尤其对清代早期以来的学说做了全面总结。他深究张载《正蒙》要义,细化李二曲“明体适用”的理论框架,补充孙景烈侧重实践而理论稍简的不足,对心性、义理、修身、经世等诸多命题逐一辨析、补全疏漏。乾嘉年间考据学风盛行,不少儒者陷入繁琐考据,偏离实学本心,路德兼容考据之长,却始终坚守关学“躬行”根本,主张义理、考据、践行三者合一。他针对前人学说中零散、偏颇之处加以修正,构建出体系完整、逻辑缜密、贴合时代的清代关学理论体系。其注解《四书》《孝经》等儒家经典的著作,兼采关学诸贤观点,释义通透、兼顾义理与日用,成为晚清关中乃至西北儒生的标准读本。
在讲学育人与地域传播上,路德一生主讲书院数十载,足迹遍布关中、陇东、晋南多地,影响力远超前贤。他先后主持关中宏道书院、横渠书院、乾阳书院等一众名院,横渠书院为张载旧地,他在此讲学,追慕先贤遗风,将关学祖脉与清代新学融为一体,前来求学的学子络绎不绝。他讲学风格严谨而不失平易,对初学之士循循善诱,对学有所成者切磋论道,因材施教。晚清名臣阎敬铭年少时便受教于路德,不仅习得经世学问,更承袭了关学勤俭务实、刚正不阿的品格,后来为官清廉、政绩卓著,便是路德育人成果的典型代表。数十年间,路德门下弟子数以千计,遍布陕、甘、晋三省,关学的传播范围与社会影响力在他手中达到鼎盛。
在著述立言与文脉留存上,路德著作宏富,品类繁多。他一生笔耕不辍,既有理学论著、经典注解,也有乡邦诗文、序跋杂记、家训格言。其文章文风质朴,立意纯正,句句不离修身济世的关学主旨。他整理校勘前代关学文献,搜集李二曲、孙景烈的散佚文稿,汇编成册,避免珍贵典籍失传。同时结合自身治学与为官经历,撰写家训、学规,将关学精神融入家风、学风建设,流传深远。这些著作系统总结了清代关学的发展成果,成为后世学人研究清代关学不可或缺的文献宝库。
在知行合一与经世践行上,路德身为朝廷翰林,出仕为官亦始终恪守关学本旨。他居官期间体恤民情、清廉自守,杜绝奢靡贪腐,处理地方事务秉持仁心,践行“为生民立命”的先贤理想。后因看淡官场风气,辞官归乡,全心投入讲学著书,将余生全部奉献给教化事业。无论是居庙堂之高,还是处江湖之远,他都做到学问与品行统一、理论与实践同步,完美诠释了关学“明体适用”的终极追求。
四、三峰并峙,道脉绵长
纵观三人一生,道脉一脉相承,功业各有千秋,恰如三峰耸立,高低错落、相映成辉。
李二曲是拓路者,生于乱世,直面学术沉沦,以非凡魄力重振关学,破局开新,让沉寂数百年的关学再度焕发生机,是清代关学的源头基石;
孙景烈是守路人,身处平稳发展期,不求标新立异,专注守正传道、教化一方,默默稳固学脉、纯化学风,成为连接前后两代宗师的坚实桥梁;
路德是登高者,站在前人积累的沃土之上,融汇百家、整合体系、广传教化,集清代关学之大成,将学术高度与传播广度推至顶点。
三人跨越清代早、中、晚三个时期,坚守张载开创的关学精神,以立德、立言、立功践行儒者使命。他们扎根关中沃土,讲学于乡野书院,著述传于后世学人,让“躬行实践、经世济民”的关学内核代代相传。时至今日,“三峰并峙”的佳话依旧在三秦大地流传,三位大儒留下的学术财富与精神风骨,也成为关中地域文化中熠熠生辉的瑰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