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这就是他后来收入诗集中的《丙午立夏翔安大嶝行有怀》:“单车追鹭过溪桥,路入翔云暑气消。日暖荔枝垂碧玉,风翻油菜涌金潮……”诗的最后两句是:“燕脊双飞终有合,海门东望宇天寥。”
大嶝岛的燕尾脊古厝,隔海相望的金门,他用一首七律,把眼前景、心中事、家国念都收进去了。
这样的场景,在黄美晖的生活中反复上演。逛菜市场能得诗,爬山遇雨能得诗,朋友聚会茶叙能得诗,女儿过生日也要写一首藏头诗。他随时随地都可能掏出手机或小本子,记下脑海中跳出的几句。等闲下来,再打磨成篇。几十年来,他攒下了近万首诗作。
在当代旧体诗坛,有这么两类人:一种把诗词当作古玩,供在书斋里自赏;一种把诗词当作工具,口号标语往里装。但黄美晖不属于任何一种。他写格律严谨的旧体诗,却写的是热气腾腾的当下生活;他守护着千年诗律,却让诗句闯进了短视频和公众号。这位被圈内称为“诗词达人”的厦门诗人,走出了一条独特的路。
规则不是“镣铐”
黄美晖对格律的讲究,在圈内是出了名的。
20世纪60年代,他出生在福建仙游一个书香人家。幼承庭训,自小便在《诗经》《楚辞》、唐诗宋词里打滚。后来考入复旦大学经济学院,从商多年,涉足过食品贸易、红木家装、文化策展,甚至参与投资拍摄过38集电视连续剧《妈祖》,但读书背诗始终没放下。三十多年过去,《兰亭序》《春江花月夜》《前后赤壁赋》《滕王阁序》这些长篇,他还能张口就来。
在当代旧体诗创作中,有一种“重意轻律”的风气,认为只要意境好,平仄可以不管。黄美晖从不苟同。他的近体诗,平仄工稳、粘对合规、押韵精准,无论用平水韵还是中华新韵,字字句句都经得起格律尺规的推敲。他说:“格律不是镣铐,是舞蹈的节拍。你真正掌握了它,才能在规则的天空中飞得更高。”
这不是保守,而是一种文化自觉。读他的《冬奥生辉》:“北国五环冰破开,京师健将八方来。冬阳春雪群英艳,奥运荣光夺冠台。”四句之中,平仄交替,抑扬顿挫,读来如鼓点敲击,与冬奥赛场的紧张激烈相得益彰。
他的律诗对仗更是精妙——“唐风宋骨承先哲,古韵今声启后人”“墨染山河情激荡,诗吟日月意深醇”,不仅词性工整,意境上也互为补充。
黄美晖最拿手的“绝活”,是嵌名藏头诗。你告诉他一个名字,几分钟内他就能把字嵌进诗句,对仗工整、意境完整,不是硬凑,而是真正的诗。
有一回朋友聚会,有人半开玩笑说:“老黄,给咱公司写一首?”他把公司名听进去,低头想了片刻,当场口占一首七绝,四句首字正好嵌进公司全称,句句切合行业特征,满座皆惊。
2024年,他也曾应“日春茶叶”老板之邀,为其题写一首“藏头诗”:“日丽风和三月天,春光明媚蝶蹁跹。茶园遍野望不尽,叶卷青波山水连。”短短几句诗,就把企业的名字、茶叶的特色等融合进去。
女儿黄容过生日,他写了一首七律:“祝词难表爱无垠,福耀家门气象新。黄酒畅酣怀远志,容颜喜悦待佳宾……”把“祝福黄容生日快乐”藏于诗中。
这种举重若轻的功夫,来自数十年的积累沉淀。黄美晖的脑子里,装着大量的典故、诗词、辞藻,随时可以调用。他用典信手拈来却自然妥帖,从无堆砌生硬之感。正如他写《贺〈闲鹤吟声〉诗集付梓》的藏头诗,“闲云潭影戏青莲,鹤醉春光松雪前”,引用了《滕王阁序》中的名句,又借“青莲”“松雪”暗指李白、赵孟頫,夸奖作者诗书画全才——一首小诗里藏了三层意蕴。
甲辰桂月,中秋国庆相随,复旦大学厦门校友会在鹭岛庐山酒店举办“喜迎国庆暨中秋博饼联谊活动”,期间,黄美晖现场赋诗,登台朗诵《中秋博饼联谊活动有吟》:中秋齐集乐融融,明月高悬天下同。昔遇相辉听话剧,今逢鹭岛沐熏风。骰声叠起催人乐,博兴高昂期运鸿。学友欢呼全立起,满堂争看状元红。
为厦门写了300多首诗
大嶝岛,厦门翔安区的一个海岛,距离金门最近处不到两公里。这里曾是1958年“八二三炮战”的前沿阵地,如今硝烟散尽,剩下的是闽南红砖古厝、燕尾脊、海风和潮声。
黄美晖不止一次来这里。2026年立夏,他再次造访大嶝,一口气写了三首:《丙午立夏翔安大嶝行有怀》《水调歌头·丙午大嶝行》《念奴娇·闲游大嶝有怀》。
一诗两词,同写一地,各有侧重。七律侧重田园风光与家国寄怀,两首词则铺陈开大嶝的历史纵深——“八年烽火,金嶝同橹誓同舟”“壁嵌弹痕如史,门对沧溟似镜,铁炮锈春秋”,弹痕还在墙上,铁炮已锈迹斑斑,但“一水岂能断?踏浪总归舟”,历史与当下的张力尽在其中。
这不仅仅是写景,而是“为一方水土立传”。在很多诗人热衷于书写名山大川、千古名胜的时候,黄美晖把大量笔墨留给了厦门的老街、海岛、渔村、古寺。
他写仙岳山遇雨,写筼筜湖赏月,写鼓浪屿听潮,写翔安马巷古镇的舫山书院和城隍庙。写马巷时他填《鹊桥仙》:“舫山朱匾,威灵烟篆,忠庙城隍幽处。栖云石冷故人稀,又听得、孤禽空语。”这是对一个正在老去的老街区的深情一瞥。
他写《鹭岛春晓》:“霞光晨雾满洲头,春暖筼筜水也柔。雨伴莺歌仙岳曲,风和渔笱鹭江舟。椰枫寨后新花放,曾厝垵前旧客游。浪鼓菽庄观日出,琴声漫道入茶楼。”在短短的几行诗中,他就嵌入了厦门多个极具代表性的景点:白鹭洲、筼筜湖、仙岳山、鹭江、椰风寨、曾厝垵、鼓浪屿、菽庄花园、日光岩、琴岛(鼓浪屿)……
黄美晖诗作《鹭岛春晓》
在创作手法上,这首诗用白描、排比的手法,以点带面,用这些地标性景点拱托起整个厦门的风貌,被不少人认为是最具厦门代表性的七律诗之一。
据粗略统计,黄美晖写厦门及相关题材的诗词超过三百首。这些作品合在一起,就是一部厦门的“诗传”。在这部诗传里,有自然风光,有历史遗迹,有民俗风情,也有日常烟火。不少在厦门生活过的人,读到这样的句子都会会心一笑——这就是我们身边的风景,被诗人镀上了一层光。
这种创作,也是黄美晖为地方文化留下的一种独特档案。在大嶝岛、马巷这些地方,也许没有那么多游客,也许老街在慢慢老去,但黄美晖的诗句把它们定格下来——那些燕尾脊、红砖厝、弹痕墙、海风里的潮声,留在了格律谨严的诗句里,成为一种可以传诵的记忆。
“旧瓶”装的不止是“新酒”
写古体诗的人,大多有一个困境:如何在千年格律中写出当代气息?很多人的解决方案是避开——只写山水,只写怀古,只写风花雪月,仿佛这样才能保持古典的“纯度”。
黄美晖不这么看。他的诗里,福建舰、北斗卫星、电磁弹射、冬奥圣火,这些当代事物坦然登场。
在《满江红·2025国庆感怀》中,他写“福建舰鸣惊瀚海,电磁弹射穿云阙”——当代国防科技被写入古典词章,意象之新、气魄之大,令人耳目一新。
在《沁园春·93大阅兵感怀》中,“星槎”指代太空飞船,“鹰巡”比喻战斗机巡航,“北斗”“天宫”等现代航天词汇被自然嵌入宋词格律,毫无违和感。
这不是简单的“旧瓶装新酒”,而是一种对古典语汇的深度理解和对现代生活的敏锐感知。他知道,古典诗词不是博物馆里的古董,而是一种可以继续生长的语言。只要掌握内在规律,就可以用它来书写一切——从高铁到航母,从北斗到天宫,从冬奥到抗疫。
2025年7月15日,中国楹联学会领导一行到北京汉墨书画院指导,黄美晖(左二)同他们交流
更深层的创新,是他把日常生活写成诗。在很多人看来,诗是“远方”的事,柴米油盐是“苟且”。黄美晖不这么看。
他写早茶:“一盏香茗一本书,晨光伴我读诗余”;写散步:“夕阳斜照步林荫,鸟语蝉声共好音”;写听雨:“夜雨敲窗人不寐,闲翻旧稿忆平生”。这些再平常不过的日常片段,在他笔下有种“平淡中见深味”的魅力。
一首《恬园小憩》,可以看作他精神世界的缩影:“恬园小憩日西斜,竹影摇窗煮晚茶。不问人间功利事,闲看云起与云花。”这是他在喧嚣世界为自己留的一方安静天地。写日常而不琐碎,写闲适而不颓废,需要功底,更需要心境。
今年小满时节,他登厦门仙岳山遇雨,索性不赶路了,进山寺烹茶静坐。后来填了一首《卜算子》,末句写:“雾锁峰腰路未穷,满损谦为道。”
没有登顶的遗憾,转化为知止留白的人生思考。这种从日常小事中提炼哲思的能力,让他的诗不悬在空中,而是扎根在生活里。
有评论者说,黄美晖的诗具有“阳光、正气、典雅、亲民”的独特风格。写历史有厚度,写生活有温度,写家国有高度,写友情有纯度。更重要的是,他把诗从高阁上请下来,放回日常生活的中央。他用近万首作品证明了:古典诗词在当代依然拥有强大生命力,依然可以承载现代人的情感与思考。
让诗词在新媒体时代活下去
黄美晖不仅自己写诗,还花了大量精力做一件事:让更多人爱上诗词。
他身兼多职: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野草诗社常务副理事长兼第十五(福建)研修院常务副院长、北京汉墨书画院院长,《中国艺术家》杂志期刊编辑主任,《野草诗社-古韵新吟》和《野草诗社——古韵新风》诗词专刊主编,《野草诗家风雅》系列丛书主编。这些头衔的背后,是大量的组稿、编辑、出版、赛事组织工作,琐碎而繁重。
他主编的“野草诗家风雅”系列丛书,从《汉墨古韵新吟雅集》到《汉墨古韵新香雅集》,一套四册,记录了当代诗词创作的丰硕成果。他组织的“古韵新吟杯”全国诗词大赛,为诗词爱好者提供展示和交流的平台,发掘了不少新人。
在传播方式上,黄美晖没有把诗词局限在纸质出版物上。他活跃于公众号、短视频平台,把诗词创作过程和朗诵发布到新媒体上。
黄美晖主编《汉墨古韵新风雅集》
一条他即兴写藏头诗的视频,常常能收获可观的点击量。一位网友留言:“以前觉得古诗离我们很远,看了黄老师的视频,才发现诗就在身边。”
这种开放姿态,在旧体诗圈子里并不常见。有些诗人视网络为“俗物”,认为在短视频上“抛头露面”有失体面。黄美晖不在乎这些。在他看来,诗词要活下去,就必须走到人群中去,走到年轻人中去。新媒体不是敌人,而是翅膀。如果孔夫子活在今天,也会用短视频——关键是传播的内容够不够好。
他还常常受邀在厦门各文化机构、高校举办诗词讲座,讲解格律知识,分享创作心得。讲座结束,常有年轻人围上来要微信。他从不拒绝,还会根据对方的名字当场写一首嵌名诗相赠。一位听过他讲座的大学生说:“以前觉得格律诗是爷爷辈的东西,黄老师让我发现,原来它也可以这么酷。”
厦门市思明区公安分局法治大队的林子斌和中国人民大学硕士董立成都是年轻后辈,同样酷爱古体诗。他们时常请教黄美晖,并得到他的指点,受益匪浅。“我们是师生,也是朋友,经常在一起讨论诗歌创作。”林子斌说。董立成则在与黄美晖的交往中感悟到“文以载道、诗以育人”的真谛。“我将以黄先生为榜样,怀诗心、守初心、担使命,传递文化薪火,让诗歌代代相传。”董立成说。
在黄美晖看来,诗不只在远方。一杯茶、一卷书、一缕夕阳,都可以成为生命的道场。修行不必在深山,诗意也不必在别处。守住格律的规矩,敞开向时代的胸怀,把眼前的烟火日子过成诗——这大概就是这位厦门“诗词达人”给我们的最大启示。
他说:“我希望更多人爱上诗词。不是为了附庸风雅,而是让生活多一点美,多一点深度。”
——这句话,他践行了几十年,如今还在路上。
人物名片:
黄美晖,诗人,笔名阳光之歌,号恬园主人,出生于仙游,定居厦门。毕业于复旦大学经济学院经济学专业,中国楹联学会野草诗社常务副理事长兼中国楹联学会野草诗社第十五(福建)研修院常务副院长,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院长,《中国艺术家》杂志期刊编辑主任,《中国艺术家》杂志《野草诗社-古韵新吟》和《野草诗社-古韵新风》诗词专刊主编,《野草诗家风雅》系列丛书主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