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一个纯洁女人的命运悲歌
——重读哈代《德伯家的苔丝》
张兴源
窗外是陕北冬日里那种澄明而又寂寥的天空,万木萧疏,苍茫的山峁与沟壑伸向遥远的天际。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我照例泡上一壶淡茶,于我的“十二万卷楼”中坐定,在我近五十年来精心收藏的三万余册藏书中,抽出了那套珍藏已久的七卷本《哈代文集》,翻开了其中第二卷——那部令哈代名满天下又备受诟病的杰作《德伯家的苔丝》。书页泛黄如秋叶,墨香仍在,翻开扉页,那个醒目的副标题便赫然入目:“一个纯洁的女人”——那分明是哈代亲笔写下的七个字,是他为自己心爱的女主人公从千万人的口诛笔伐中抢出来的最后辩词。
一、打开这部大书的前夜
我是一个读书和藏书都颇有些“怪癖”的人。在我的文学阅读史上,能让我捧起来便放不下——放下后又反复咀嚼回味——咀嚼之后再隔数年重新捧起的书,并不多。《德伯家的苔丝》却无疑是其中让我“再回首”次数最多的之一。
我第一次读这部小说,大约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那时我刚从延安大学中文系专科毕业不久,站在黄土高原上,望着亘古不变的山川与窑洞,内心满是对外面世界的渴望与畅想。说实话,那时候读苔丝,读到的不过是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是那些关于贞操、关于背叛、关于罪恶与惩罚的古老母题。我同当时的许多青年读者一样,同情苔丝的遭遇,憎恨亚雷克的龌龊,惋惜安吉尔·克莱尔的优柔,仅此而已。坦率地讲,那时我还读不出这部小说更深沉的意义——读不出工业革命的铁蹄踏碎英国田园的悲怆,读不出维多利亚时代虚伪的道德观对人性的戕害,更读不出一个伟大作家置身后世评说的坦然与无畏。
如今,半个世纪的人生历程从我的脚下碾过,我又一次重读了这部小说。这一次重读,苔丝不再仅仅是一个文学形象——她是一个时代的祭品,是一曲农业文明在历史巨轮碾压下发出的最后绝唱。
二、“一个纯洁的女人”
《德伯家的苔丝》于1891年问世之后,在全英国乃至整个欧洲引起的轩然大波,恐怕连哈代本人都始料未及。在维多利亚时代那个保守、苛刻、以“体面”和“得体”为最高准则的社会里,一个失贞的少女、一个杀死情人的罪犯,无论如何也不配享有“纯洁”二字。然而哈代偏不!他逆时代潮流而动,公然在扉页上写下“一个纯洁的女人”这七个赫然大字,仿佛一柄利剑直刺当时主流道德的心窝。
他后来在序言中坦然说道,这不过是一个心地坦白的人对于主人公品格的评价。但谁不明白,在那样一个女子失贞便无异于丧失一切的社会里——在那样一种好女人就应该“无性”的主流意识氛围里,哈代此举无异于向整个时代宣战。评论家莫布雷·莫里斯曾愤怒地责难,说哈代用了“一个极其令人厌恶的方式讲了一个极其令人厌恶的故事”。不少英美读者也不吝嘲讽,认为“企图证明这样一个女人纯洁是多么荒谬”。
我想说的是,哈代之伟大,伟大就伟大在这一点——他看到了人性表层的厚厚尘埃之下,那依然闪光的质地。他洞见了高尚的伦理并非是身份的专利,纯良的品格绝非婚姻状况的附庸,真诚与善良自有其坚实而神圣的根基。
苔丝的确失贞了。她被那个披着贵族外衣的纨绔子弟亚雷克·德伯维尔夺去了贞操。但在哈代的笔下,这一切并非苔丝的过错,而是一个16岁少女、贫苦农家姑娘、涉世未深的天真灵魂在命运与强权共同围剿下的必然遭遇。她后来的故事更证明了她的灵魂是何等的不屈和高贵:她忍受着羞耻和痛苦,独自抚养私生子的遗孤(尽管幼子夭折),以自己勤劳的双手在塔布蕾奶牛场重新开始生活,拒绝接受亚雷克一切以肉体为代价的馈赠。她对安吉尔·克莱尔的爱情是真挚无瑕的,即便最终万念俱灰后重投亚雷克的怀抱——那也是在精神的绝望与现实的逼迫之下,她那洁白无瑕的婚爱理想被活活埋葬之后做出的自毁式选择。
正因为如此,我始终认为,任何一个读过《德伯家的苔丝》而不为苔丝击节慨叹、不为其命运黯然神伤的读者——至少是没有读懂这本书的。
三、田园的挽歌:英国文学中的“古今之变”
倘要谈《苔丝》在英国文学史上的地位,我们必须将这部作品放在英国小说发展演变的宏大脉络中去考察。有人说,莎士比亚是英国诗歌的巅峰,狄更斯是英国小说的化身,那么哈代是什么?我认为,哈代是英国文学中承前启后的一座桥梁——一座横跨19世纪维多利亚“现实主义”传统与20世纪“现代主义”激流的桥梁。
众所周知,在狄更斯、萨克雷等前辈手中,现实主义小说大体是乐观主义的,惩恶扬善是主题,美满团圆是结局。即使主人公身处泥潭,他们也总有否极泰来的一天。维多利亚时期的大多数小说家,都秉持着一种坚定的道德信念和社会改良主张,相信良善终能战胜邪恶,相信读者需要从文学中获得精神慰藉。
但是到了哈代这里——尤其是到了《德伯家的苔丝》这里——一切都变了。在哈代的小说中,没有那种皆大欢喜的收束,没有那种善恶有报的“必然性”。我们看到的是苔丝在命运的巨掌中被反复碾压,越挣扎越深陷,越反抗越无力,最终被送上了绞刑架。哈代曾说,悲剧之所以不可避免,是因为环境是巨大的异己力量,非人力所能抗拒。这是一个何其深邃、何其沉痛的感悟!
哈代的威塞克斯既是田园的故乡,也是田园的坟墓。当他以“威塞克斯”为名构建自己的文学版图时,他既是乡土传统的守护者,又是这一传统终结的见证者。19世纪后期,英国成了世界头号工业大国,工业革命在催生经济飞跃的同时,也无情地碾碎了数百年传承的农业秩序。蒸汽脱粒机“喷吐黑烟,以钢铁之齿吞噬麦捆”,人与土地共生、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田园时代一去不返。苔丝从自给自足的农家女儿,沦为奶牛场帮工、农业契约工,最后沦落到在荒野刨萝卜的零工——这正是农业无产阶级在工业化浪潮中无根化、失语化的真实写照——看看我国农村目前的情形,或许理解更深一些。
我认为,这是哈代迥异于他的所有同代英国小说家之处,也是他超越大多数同代作家的根本之所在。他不只是讲述一个女性的悲剧,他在更深的层次上完成了一曲为现代化浪潮中消逝的农业文明谱写的挽歌。正是这种挽歌式的基调和苍凉而深邃的视野,使《苔丝》远远高出了寻常爱情小说的格局,而具有了史诗一般沉雄的力量。
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说,哈代不仅是维多利亚时期最后一位小说巨匠,也是20世纪英国现代小说的开创者之一。他的小说早已开始突破维多利亚小说的题材禁忌——挖掘婚姻之外的性关系、质疑合法与不法的道德藩篱、直接撕开中产阶级虚伪的道德面纱。可以说,哈代在《苔丝》中塑造的那个既顽强反抗又被宿命之力撕碎的“纯洁的女人”,不仅是一个维多利亚时代的形象,更是一面映照人类永恒困境的镜子。
四、历史沉默的颤音:中外文学的比较
此时此刻,我不禁浮想联翩:当我们把眼光从泰晤士河的波光转向一百多年前古老中国的故土时,会看到什么样的文学图景?那一年是1891年。晚清的光绪十七年。那时的中国,正处在“数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风口浪尖上。鸦片战争的硝烟未散,太平天国的血痕尚存,洋务运动在左支右绌中艰难挣扎。在这样一个风雨如晦的时代,中国又传唱着什么样的文学?
在我的“十二万卷楼”中,我在心中默默检索着那一时期的中国文坛:彼时的中国,正处在所谓“近代文学”转型的混沌和孕育期。文人中还是那些缠绵悱恻、哀艳颓靡的诗词占据了最高的“雅座”。龚自珍已经离世五十年了,他的那一声“九州生气恃风雷”的呼唤,在晚清的旷野中显得格外寂寞。
梁启超的“诗界革命”和“文界革命”尚在酝酿之中,虽然那蓄势待发的力量即将在未来不到十年间——即戊戌政变前后——如火山喷发般喷涌而出。他那句著名的“吾闻泰西之小说,其大者足与史相表里”还没有登上报章,但历史的滚滚风雷已在遥远的天际呼啸作响,提醒着每一个明眼人去倾听那个崭新的黎明。
在小说这一领域,彼时的中国更是一片寥落。被视为古典小说最后余晖的《老残游记》《官场现形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等谴责小说的喷涌还都在几年以后。鲁迅关于“小说界革命”的高呼,更是在将近二十年后的二十世纪初才响彻文学新军。更迫近哈代发表《苔丝》的1891年的,是晚清著名外交官陈季同于1890年在巴黎出版的法文本《黄衫客传奇》——这应当是中国人最早用西方语言讲述中国故事,并将西方小说的现代元素注入中国叙事的一次弥足珍贵的文学冒险。
但我不能不为此感到深深的遗憾:纵观中国文学的发展脉络,无论是在哈代时代的晚清还是更往后的现代文学,似乎从来也没有一个作家能站在哈代那样的高度——能以那样的大悲悯,那样的深邃哲思,去关注一个底层女性的全部命运,既看到她个体悲剧的宿命烙印,也从中看到整个转型时代无数微小灵魂被残酷碾压的历史真景,并如此坦然地赋予一个“不洁”的乡下女子以“纯洁”的名义。
我们在鲁迅的《祝福》里看到了祥林嫂的悲剧,看到了她对失贞的恐惧、对命运的无助和挣扎。我们在沈从文的《边城》里看到了翠翠那种纯朴天然的美好。我们甚至还在老舍的《月牙儿》里看到了在贫困中被一步步推入深渊的底层女性。这几位前辈都从各自的视角涉猎了人性中最痛苦、最无奈的地带,对弱势女性寄予了深切的同情。但没有任何一位——绝没有任何一位中国作家——敢于像哈代那样,给一个失贞的下层女子冠以“纯洁的女人”这样的副标题,并将一位女犯的悲剧命运提升到在命运巨轮碾压中保持人格尊严和灵魂高贵的哲学高度。这也许是中国文学与哈代的距离,也是中国文明在那一特定历史维度上与西方文明的距离。这距离既令人遗憾,也令人深思。
五、一部大书的分量
夜已深了,书卷依然摊在面前。
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大工业正吞噬着田园,哈代却把犀利的笔触对准了资产阶级新贵们,对准了虚伪保守的道德律条。他的文字像一把娴熟而精准的手术刀,解剖着时代之病灶,也解剖着人性中最幽微阴暗的褶皱。他在肯定人类意志和个体情感的同时——在对一切不公发出他那一向“愤慨而抑郁”的声讨的同时,又无法不让人在苔丝的悲剧中嗅到某种悲观的乃至宿命的气息。
但纵使如此,哈代“在他最烦闷最黑暗的时刻也不放弃为他的思想寻求一条出路的决心,为人类前途寻求一条出路的决心”。我的陕北乡亲——他们吃大碗,操老镢,沉默得像敦实的黄土大山——他们可能不懂哈代的诗歌,听不懂英文原文,甚至不知道“威塞克斯”这个词汇所指代的是什么具体的地理方位。但他们似乎本能地相信好女不嫁二夫的旧道德,含蓄隐忍里透着对自家人和老邻居千丝万缕的疼惜。如果给他们讲《苔丝》的故事,我不知他们是会最先批评苔丝失贞,还是先咒骂亚雷克的无耻,还是沉默到最后——默默地脱帽致敬,为那个最终躺在巨石祭坛上与蓝天黄土化为一体、血染的神圣又诡异圣洁的女人、那位“纯洁的女人”。
放下书,窗外万籁俱寂。一套《哈代文集》静静立在书架上。在我的藏书生涯中,它是被我反复摩挲翻阅的经典之一。我的目光落在书脊上,想着书中那位叫苔丝的女人从白裙到血迹的一生,想着她穿着白裙参加五月节跳舞的天真烂漫,想着她深夜离开亚雷克宅邸时裙子被染红的狼狈与愤怒,想着她最后躺在巨石祭坛上迎接黎明的安详与诡异。我忽然想起我少年时候——那时我最爱唱的信天游调子里那些山高路远的句子,那些在深壑高峁间游荡的凄美、倔强的女人的叹惋,她们仿佛是一个时代的阴影,在天际边缘挣扎动荡。
或许,苔丝的灵魂也曾在陕北高原上徘徊?也许她换了一副面容,换了一身装扮,换了一片土地,却依然承受着命运的捶打,依然在那个古老而陈旧的世界里无望地挣扎。在那漫山遍野的野刺蒿与无边的孤寂之中,在泪水与露水的交替与轮回之中,在所有那些不被人察觉的月夜与暗影里。
一个失贞的女人、一个逃犯、一个最终被绞死的凶手,也是一个纯洁的女人!
哈代,我理解你了。你是一个善良的人,一个有信念的勇士,一个执拗的、不趋时、不媚俗、不妥协的人。你把你的心完完整整分给了苔丝,分给了一个你不惧与整个时代为敌的光明正大的提笔抗争里,分给了后人可以从中长久地获取温暖和支撑的永恒。
而我,一个陕西的作家,黄土高原上的陕北人,在半个多世纪垒土成山的历程中,也算写下了数百万字的各色作品——那些诗、那些散文、那些报告文学、那些《聊斋续异》式的文言小说——我有我的真诚,我的土性子,我的爱和仇。像哈代那样,不惧他人褒贬,只管走那条属于我自己的文学之路。
合上书页,苔丝的身影久久挥之不去——她终究没有被尘世‘玷污’,她只是被一个名叫‘纯洁’的罪名,干净地杀死了……
2021年孟冬初稿于延安市十二万卷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