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时光里的菊儿(小说)
廖静仁
一

菊儿是时光里的老婆,是他儿子和闺女的亲妈。此说并非多余,而是他在有意识地强调,因为像他们这一代人,尤其是与他有着相同经历的成功男人进城之后,特别是自认为有了出息后,差不多一个二个都抛弃糟糠,重新组织了家庭,也就是说儿女还是自己的儿女,而妈却已经不再是儿女的亲妈。
时光里就是在一个重新组织的家庭环境里长大的。
他生母去世得早,父亲中年丧妻,另择新偶属于事出无奈。幸管如此他心中对此是有着许多感触的。但为了给父亲一份慰藉,也为了对继母曾经的付出表示一种感恩之情,他还专门写了一篇标题叫《我把继母当亲妈》的文章。没想该文在省报副刊发表后,却在长沙城里的老乡圈中产生了强烈反响,昔日的旧友纷纷打来电话,说文章写得如何如何的好,还有人提出设家宴请他喝酒。他后来一寻思才发现了蹊跷,原来这些伙计都是进城后离过了婚的。
“老婆还是糟糠好。”这是时光里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他还说,“婚姻不是儿戏,是一辈子的磨合,喜新厌旧瞎折腾,付出的不仅仅是自己半辈子人生代价,也会给后人的心灵留下难以愈合的情感创伤。得不偿失啊!”朋友却笑他说,“你这是渐入老境的缘故,已经越来越热衷于怀旧了。”而他自己却认为这是一种尘埃落定后清醒,说,“有很多事物是需要时间才能澄清的。”
时间亦如弦,一端虽然虚无,而另一端却系着人心,如此时时刻,时光里竟毫无征兆地问身边的菊儿说,“我们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结婚的罢?”
菊儿一楞,她还真没有想到男人会突然问这事,“应该是吧。”她随便搪塞了一声,然后就很认真地默了一下神说,“这么大的事都不记得,还问我。”
也许,他们还真的是不记得了,又或许,他们俩都是记得的。但这还重要吗?若是把两个人的日子过成了同一个人日子后,谁还会在乎记这些呢!
菊儿出生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娘家在资水中游北岸有名的唐家观。
说唐家观有名,那是指在旧社会,资水汤汤七百里,船来船往,这里是水上人泊船歇息的一个极具特色的风物埠头。江岸上的吊脚木楼,依江湾汤汤流水而建,鱼鳞青瓦的檐口衔着檐口,甚是别致而又极显祥和。或上或下的水上人,一眼望过去,就像望见了一弯迷人的月牙儿,瞬间就点亮了他们的目光,于是便心怀好奇,在江湾里收了桨橹把船停下来,扎下铁锚也插了竹篙,三三两两的,就沿了麻条石码头拾级而上,入得由一块紧接一块溜光青石板连成的街巷时,就更是大开了眼界:这街巷好深好繁华啊!珍稀山货如笋干菌类等,用竹篓或用木盆盛着,每隔七八户人家门前就有一堆;特色小商品如奇石、根雕、竹刻等琳瑯满目;更惹人嘴馋的还是地方小吃如糯米青团、蒿子粑粑、米豆腐等应有尽有……把能够看透湍急江流的水上人眼睛都看花了,肚子里的蛔虫也闻香倾倾欲动爬上了喉咙。唐家观小镇的人气就是如此这般日复一日地旺起来的。凡是在七百里资江吃水上饭的人,都晓得有一个叫唐家观的小镇。只是在新中国成立以后,首先当然是工商业和土地改革运动的兴起,打破了小镇人一代又一代摸索出来的原有的经营模式,一些与邻村有农产品供货契约的百年老店被划归为工商业兼地主,再就是合作化时,镇上的青壮年又被强制要求下放到了农村,准确地说是自上游修建了拦江大坝柘溪水电站,又修通了省城长沙至县城安化的公路,交通由水路改为陆路运输以后,唐家观的角色定位即开始变得模糊起来,既不属于吃国家粮的城镇人口,又无尺田寸土可以耕种,更无山中林地能够经营,遂变成一个纯粹靠做手工活或下水打鱼挣钱购买墟场指标粮过日子的所谓“小镇”了。
菊儿姓张,是唐家观小镇上一户普通人家的长女,她下面有三个弟弟和两个妹妹,父亲是个铁匠,母亲是家庭妇女。可想而知,在这样一种生活环境中长大的菊儿该有多艰辛,她12岁就跟着镇上的女人们开始学织箬笠和编晾席,好在她心灵手巧又勤快,大家左一声菊儿右一声菊儿的叫,甚是讨街坊邻居的喜欢,直到帮父母把弟弟妹妹全都带大成人,她也就成了个大姑娘。
菊儿这名字,是她打铁的父亲顺手从江湾里捡来的。
上世纪50年代中期,小镇唐家观同样是物质生活最贫乏的时候。好在吊脚楼下有一湾资江,自从上游修了电站以后,年年岁岁逢秋必关闸蓄水。大凡在这样的季节,小镇唐家观吊脚楼下的江湾里,就总会有还未来得及逃生的鱼虾搁浅在水草中。这一天下午,年轻的张铁匠也夹在前来捞鱼虾的人群中。他家里有个怀胎九月的孕妇,或许就正等着河鲜补一补临产的身子呢。
张铁匠原藉是在邵阳县魏家桥乡,家中有三个兄弟和一个妹妹,13岁那一年,魏家桥暴发山洪,村里好端端的良田被摧毁,他家的四间土坯房屋也被冲垮了一半,他作为张家的长子,唯一能为父母分忧的办法就是省出自己这一张吃饭的嘴来,他是搭乘了当时一条送煤炭去益阳的货船出门的,没想到跟随了船佬大在小镇唐家观上岸后,遇上了同是邵阳人的石铁匠,这其实是好心的船佬大帮忙牵上的线,刚好铁匠铺里也需请小工,就把他给留下来了,后来又学会了打铁,土地改革那一年,新政府还给他分了三间木屋……
突然,小镇唐家观就炸响了噼噼叭叭的鞭炮声。人们仰首望去,便冲着张铁匠道喜:“恭喜恭喜啊!张师傅,你老婆肯定是给你生了个小铁匠!”张铁匠听了就笑眯眯的说,“那就好,那就好,我将来也好有个帮手!”提起脚踝边的渔篓子就飞快地上了江岸。一双下水时脱掉的布鞋静静地躺在江岸纤道旁金灿灿的野菊丛中,拾鞋的时候,张铁匠却没有忘记顺手摘了一枝素面朝天的金菊。他是要用这枝金灿灿的菊花去犒赏为他生了个小铁匠的老婆。
张铁匠家就住在小镇唐家观下街进口处的麻条石码边,也是一栋吊脚木楼,原来分给他的时候只有三缝两进,后来他又利用码头过道的空地与邻居说情檐口衔着檐口新加了一进,中间是堂屋,左边是住房,右边是门面。门面是用于作锄头、斧头、镰刀等铁器产品的展示厅,打铁的工作间就安排在吊脚楼下临江的第二层。此时,乐得像个笑和尚的张铁匠拎着双赤脚刚进家门,把渔篓子往堂屋里一扔,进房就要从接生婆曹妈手中抢婴儿。曹妈就紧张了,怯怯地说,“是个没带把的女娃子。”没想到张铁匠却更加高兴,“女娃好!女娃好!我就是盼着要先有一个女娃!”曹妈听了先是一怔,立马就又喜笑颜开地附和,“先开花,后结果,儿女一大络。张师傅你好福气哦!”并笑笑地要张师傅给女儿取名字。张铁匠把手中的菊花在婴儿惺忪的眼前一晃便大声地说,“叫菊儿呀!”江湾里即刻便有了回声,“叫菊儿呀!叫菊儿呀!”
这时正值晚秋,小镇唐家观吊脚楼下的纤道旁,野菊花正热热闹闹地盛开着,开得从容,开得放肆。江风拂过来,野菊花欠了欠瘦俏的身子,依旧昂着头,仰着脸,一点也不在乎秋风的萧瑟,一点也不惧怕寒霜的凛冽……
二
正如接生婆曹妈当年所赞,先开花,后结果,儿女一大络。张铁匠也确实“福气”了一把。菊儿打了头阵后,娘居然就像挤酸枣核一样,每隔两年就生下了一个孩子。菊儿12岁那年,最小的妹妹也从娘肚里出来赶队伍了。
刚读完初小的菊儿就没有再进校门,边学手艺边帮母亲当起了带崽婆。
小小菊儿经常是背上背一个小妹妹,手里拉一个小弟弟,有街坊邻居就打趣地问她,“菊儿,菊,你娘到底生了几个啊?”菊儿就煞是认真地回答说,“头一个是弟弟,第二个还是弟弟,第三个是妹妹,第四个又是弟弟,第五个……”话还没有说完,菊儿就马上意识到人家是有意逗她开心的,于起抬起小脚就踢人家。街坊邻居都笑弯了腰,还给菊儿送了个绰号,叫宝庆朝天椒。一想到这些,正端端地坐在桌前照镜子的菊儿不禁笑了。笑容极是灿烂。
日子如吊脚下的资水汤汤流过,一晃,菊儿就已经出脱成大姑娘了。
这一年秋天,菊儿19岁。按照当地的风俗,女大十八,谈婚论嫁。但是已经大姑娘的菊儿,却依旧是一副大大咧咧的粗糙性格,男女间事一点也不懂得。就连第一次来例假时她还勒着裤脚问母亲,“娘,我怕是在江湾里捞鱼虾被河蚂蝗咬了吧?”娘一细看,脱口就骂:“你个蠢婆娘,是来月经哒!”
“月经是嘛子,为嘛子还会咬人呐?咬出我格么多血来!”
“蠢婆娘!来月经证明你发育成熟哒,可以嫁人当妈妈哒!”
“你说嘛子?”这下菊儿似乎是听懂了,脸一红说,“我才不嫁人呢!”
之后的若干年里,凡是有人上门来给她介绍对象的,菊儿得知后果然文则一顿乱骂,武则拖起扫把就赶人。“是个梦生子哦!”如此三翻五次油盐不进,张铁匠亦只能无奈地摇着脑壳,他后来干脆向热心的说媒人表明自己的态度说,“由她去吧!嫁牛嫁马,有个命的。”菊儿就晓得父亲是会向着她的,冲父亲一笑,提起渔篓子往腰里一系,风风火火地就去了吊脚楼下的江湾。
又是一年秋天到来,太阳刚才还笑笑的露着圆圆的脸庞,忽然就起雾了。
雾罩子是从小镇唐家观后山的新路坡崙上盖下来的,一瞬,新路坡通往山那面的石板路就不见了,小镇朦胧了,江湾里也朦胧了。但那乳白色的雾里并没含多少水份,像飘落的棉絮,又像涌来的烟缕,忽聚忽散着,让人疑心是新路坡山垭里那一座被毁得只剩下残砖废瓦的千年古庙地基底下冒出来的怨气。新路坡原来的名字叫青石坡,如今这名字,是新中国成立后才改的。
这时,在江湾里捞鱼虾的人群中,有一位人称刘半仙的老者就自以为是地说,“中午降霜,晚见夕阳。”菊儿就顽童般冲着模模糊糊的人群里喊,“刘半仙,你格是在策白吧!”惹得在江湾里捞鱼虾的男女老少笑得一个个前仰后合。这是男孩性格的菊儿最快乐的时光。然而乳白色的雾罩子久久没有散去。
雾未散,人也未散。在浅水的江湾里抓鱼捞虾靠的不全是眼力,还得耳朵尖,还得手脚快捷,只要发现哪一丛水中稍一颤动,人们就准能从草丛里捞出鱼虾来。有人在发问:“才至古(刚才)打趣刘半仙的人,是菊儿吧?”
“不是她还会是何扎个?”何扎个也是方言,是“哪一个”的意思。
“莫讲起,菊儿其实还是我们小镇唐家观一个蛮不错的女子。”
“就是嘛!女大十八变,我看菊儿越变越是个乖(漂亮)女女哒。”
“是啊,何扎个男人要是娶了菊儿,那才叫有福气哦!”
也看不清到底是些嘛子人在江湾的浓雾里这么议论。起初菊儿并没有在意,只顾全神贯注地在“听鱼虾”。而当她听到后面的这几句对话时不觉脸就热了,耳根也热了,一颗女人心,一下子就变得柔柔软软的了。这时果然就有了暖暖的秋阳撕破云层,穿过了雾罩子,浅浅江湾里的水波就一闪一闪地照见了菊儿红红的脸庞。还没等江雾完全散去,菊儿就逃也似地离开了江湾。
这一种令人欣喜,也让人心慌的感觉,是菊儿从来都未有过的。
小镇唐家观依旧如常。张铁匠在自家吊脚楼下的工作间里,一手拉着鼓风厢,一手握着铁钳,老二老三各握着一柄大锤静静地侯在父亲身边的铁凳两旁。炉火随着风厢的拉动呼呼地吐着火舌。在炉火的映照下,父子三人都满面红光,像是有嘛子喜事将要到来似的。张铁匠“扑哧!扑哧!”又紧拉了两下风厢手柄,铁钳便伸进了白炽的炉膛,手到钳来,一块火星四溅的条形白炽铁块就搁在了铁凳上。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张铁匠左手钳着铁块,右手顺势就拎起小小领锤“当当”地示意了两下,老二老三便应声抡起了大锤:
“哐!”
“当当!”
“哐!”
“当当!”
但听得大锤起兮小锤落下,声音在资水唐家观的江湾里此起彼伏。张铁匠一边有节奏地挥着领锤,又一边从容地钳着铁块不断地变换着角度,七下八下,一块白炽微红的条形铁块眼见就变成青色的铁锄雏形了。尔后他又把已成雏形的铁块重新放入炉膛,攥过一把小铁铲勾腰从身旁的煤堆里撮了几铲拌了黄泥的煤炭盖上去,慢悠悠地拉动着风厢,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两个儿子则放了大锤,手扶吊脚楼下的护栏,看资水汤汤而来又汤汤远去……
“爹——!给我钱,我要钱用!”
忽然有个熟悉的声音飘来,张铁匠循声回头,是闺女菊儿杵在了面前。
“你说嘛子?”看着平日里大大咧咧、从不晓得花钱的女儿居然红着脸杵在面前伸手向自己要钱,爹着实一愣,便下意地又问了一句,“你才至古说嘛子?”就连两个弟弟也瞪大了眼睛望着姐姐,半天没弄清到底是什么情况。
“爹,我要钱用,你到底给不给嘛?”菊儿见状急了,忙补充自己要用钱的理由:“我要去扯一段灯芯绒,做一件列宁装衣服!”菊儿的脸就更加红了,红得好妩媚。张铁匠就又被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是耳背听错了。待醒过神,便乐得像个天真的小孩似的连连应允:“给!爹马上给!爹马上给!”当真赶忙就从口袋里掏钱,连数也没有数,零零散散一大把全塞进了菊儿手中。
菊儿终于晓得要打扮自己了。这是多么快意的事情!待菊儿旋风般走得不见了背影,张铁匠就对面前的两个儿子说,“你们先试着自己掌炉吧。”便乐哈哈地拾级上了吊脚楼,“菊儿她娘,菊儿她娘!”他这是吹风报喜讯去了。
那一天,秋阳格外明丽。蓝天上洁白洁白的云朵,像一群缓缓移动的绵羊,江上清风柔柔软软地拂过,纤道旁的野菊亦吐出了清清淡淡的馨香……
三
又是一年秋天姗姗到来,菊儿终于要订婚了。这个迟来的消息如一阵风似地刮遍了小镇唐家观的一公里街巷。新姑爷到底是个嘛子样的角色呢?一时间竟成了街坊邻居们议论和猜测的话题。也是啊,菊儿的大弟弟都结婚几年了,她当姐姐的却还这个不从,那个不依,都成个二十好几岁的老姑娘了。
有消息灵通的人说,菊儿找的对象是个在县里当干部的,也有人说是个吃四方做手艺的,还有人说根本就是个挖锄头修补地球的。此语一出,肖媒婆就立马接过了话茬,“那不正好啊!反正岳老子是个专门打锄头的铁匠。她宝庆朝天椒就是找一个移山的愚公,也有的是锄头挖啊!”肖媒婆是挨过菊儿骂也挨过她扫把的,正好借机一顿发泄。有人就见不得肖媒婆那一副兴灾乐祸的样子,立马插嘴说:“人家菊儿是找的一个文化干部。”肖媒婆就扯起嗓子回敬,“干部个鬼!顶多是个土干部。”果然被肖媒婆说中了。菊儿的对象叫时光里,是一个捡屋漏的瓦匠,同时还兼了乡上的文化站辅导员一职,被称为三分之一的土干部。这是上世纪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中国南方乡镇的特殊产物。所谓三分之一,是户口和职业不变,每月由乡政府抽调10个工作日,从事文化辅导员的专业,既定期给乡政府门前的文化墙撰写版报,或由乡党委办指定典型,给写一写人物通讯和新闻报道等。这10天工资由县文化馆直接补发的,每月18元。但不管怎么说,大小也算是本乡的一个文化人。
菊儿和时光里就是通过乡政府门前的那一堵文化墙认识的。
那时菊儿最小的妹妹在乡中学读寄宿。每逢周三,菊儿都会沿一路青石板台阶翻过小镇唐家观后山的新路坡,步行三四公里到学校去看一次由她一手拉扯大的小妹。学校就正好在乡政府旁边,每次等候小妹下课时,菊儿就总喜欢在文化墙下站一会,有心无心地看一看墙报上的文章。慢慢地,虽然只念过初小的菊儿就喜欢读墙报上的文字了。其中有一首新民歌她特别喜欢:
爱吃蜜糖先养蜂
想吃芝麻自己种
跟党努力干四化
幸福生活在手中
这一天风和日丽,菊儿又站在墙报下,半生半熟地念着上面的那一首民歌,碰巧作者也正好来更换墙报上的内容。那就是三分之一的土干部时光里。
“普通话不错嘛!”见有人在朗诵自己写的诗,时光里就主动先打招呼。
菊儿竟吓了一跳,回头便大大咧咧说,“碰哒个鬼,格也叫普通话呀?”
“真是经不起表扬,格——就不是普通话了嘛!”
“我本来就不会讲嘛子普通话,我要是会讲普通话,蛤蟆都笑出尿来。”
“哈哈,蛤蟆都笑出尿来!好形象的语言。”
听话听音,菊儿好奇地问,“嚯,格墙报上的文章未必是你写的?”
“是的,”时光里居然有几分自豪地告诉对方说,“这是就我写的呀!”
这回菊儿便是一怔,看了一眼墙报文章后的署名问,“你是时光里?”
“我就是时光里,时光里就是我。请问姑娘你是——”
菊儿本来就是个男儿性格,顺口便回道,“我是小镇唐家观的菊儿。”
“菊儿,菊儿……”时光里喃喃自语般说,“是深秋里的菊……儿……”
“你格人就味呀!菊儿菊儿菊儿……未必还不记得?”
“记得,记得记得……肯定记得,一辈子都记得!”
两人就这么认识了。不久,菊儿与时光里就成了情投意合的一对恋人。
然而就是这一桩原本迟来的婚事也经历了坎坷。先是菊儿娘对男方的家境不满意,尔后见了准女婿时光里就更是对女儿婚后的前程表示担忧。那也确实,菊儿家尽管人口众多,但近年来因为铁匠铺生意红火,也算是小镇唐家观响当当的富裕家庭。而男方就是挨邻杵宿的白驹村人。虽说祖上发达却反而成了后来的包袱,被划上了一个小土地出租的成分,并且母亲早逝,家中兄弟三人,基本上是个人自扫门前雪的状况。尤其是时光里以男朋友身份头一次随菊儿上门,见过准岳父岳母后他倒像个闺女似的,躲进了吊脚楼临江的菊儿房中,只顾埋头看自己随身带来的一本叫《文艺生活》的杂志去了。
菊儿的母亲当然不会知道,那是由省文化馆主办的一份公开刊物,更不晓得里面还刊登了时光里写给她大女儿的一首诗,并且题目就叫着《菊》:
谁没有被耽误的际遇呢
你就未赶上春日的暖阳
是花,总会盛开的
和煦的春天过去了
热烈的夏季过去了
执着地 执着地
你在茎杆的心间把信念积蓄
谁说萧瑟的秋风里没有花朵呢
你不信秋天就只有沉甸甸的收获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 也是
生长希望的季节
为了作一次幸福的体验
你把所有的痴情
盛开在寒风凛冽的枝头
花开得越迟
香留得越久
这是时光里向菊儿求婚时写下的情诗。菊儿看着看着,一知半解的她居然流出了幸福的眼泪。“爱情本身就是一首诗!”时光里说。他却不敢把这首情诗抄录在乡政府的墙报上,而是怀着惴惴的心情寄给了省文化馆主办的《文艺生活》。没想到这朵自己心中的《菊》,竟然就真的在公开刊物上盛开了。
资水在吊脚楼下静静地流着,划出一波一波的问号,时光里就在菊儿家临江的吊脚楼里一遍又一遍地欣赏着《菊》。隔壁厨房里准岳母和未来的妻子到底在谈论些什么,时光里当时一点也没有在意。倒是后来菊儿娘忽然起了高腔的一句话,一下就把自我陶醉中的时光里给惊醒了,菊儿娘说,“一进门就只晓得躲进房里看书,格今后养得儿女活啊!”时光里就如坐针毡了,正犹豫着是否进厨房帮忙呢,还是偷偷走人,张铁匠刚好就闯进了厨房,“你懂个鬼!人家看书作文章是脑力劳动,出息是迟早的事,就怕我菊儿冒得格好的命!”听父亲如此一说,菊儿就乐了。急忙进房故意响亮地亲了一下尴尬的时光里,并高调地宣布:“我们的事我们自己作主!爹就是我们的坚强后盾。”
菊儿的终生大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四
然而,原本是大好的事情,却并没能够遇上大好的时候。
当初的时光里,虽然名义上已经是一个“三分之一”的乡村文化站辅导员,而事实上却仍然属于农村户口,是一个由生产队将田地发包到户的户主。他所分得一亩三分田地,还得由未婚妻菊儿出面去请自己打铁的父亲和弟弟前来白驹村帮忙赶春插秧,以及赶在端午节前把红薯苗也栽了……就连父亲生前为儿子时光里准备了数年之久的男大当婚所需的建新屋事,岳丈家也没少出钱出力。唐家观与白驹相邻,人家前来帮工还是从自己家吃了饭来的。
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新房搬家的时间得赶在农历八月十五日前要完成的。其实家里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搬:就是只有时光里生母当嫁妆用的一张雕花木床和一张梳妆台是稀罕物。因为算日子的阴阳先生说了,“每年的中秋节都是铁定的吉日,择日不如撞日,时光里和菊儿就拟定今年的中秋完婚吧!”时光里当然是记得的,那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农历八月十五。他同时也还并不会忘记,菊儿为了给一贫如洗的男人时光里一个体面,婚前的彩礼,如:一丈灯芯绒布匹、两套棉被及一台蜜蜂牌缝衣机,并外加500百红色大钞……(当地中等生活水平的求婚礼习俗)等,都是由“捉”(捉是指双方原本系自由恋爱)来的媒人与菊儿父母商量好,趁夜色进菊儿家做贼一样偷偷挑出来,第二天一早,待新娘菊儿发轿出嫁之时,再由新郎官时光里厚着脸皮地送至女方,并且媒人还反复交待过,要他有意招摇过市一般让镇上人都认为男方彩礼丰厚……“啧啧,毕竟是当乡文化站辅导员的吔!”
以上所述,只能说是时光里与菊儿从相识到结合所经历中的万分之一。
悠悠岁月,从恋人到家庭主妇的菊儿依旧是个大忙人,也是个大大咧咧的人。“老天爷对每一个人都是公平的。”这是菊儿的口头禅。她还说,“我虽然冇有嘛子文化,也冇有兴趣再去学嘛子文化,但我在屋里头伺候的都是些文化人,男人从乡一个文化站辅导员成了写文章的作家,崽女也都是喝足了墨水的大学毕业生,屋里总得要有个做饭洗衣的呀!”菊儿其实是有着自己的明确人生方向的人,她认为自己过每一道坎,闯一道关,需要的并不仅仅只是吃苦和耐劳那么简单,有很多的时候,更需要宽容,需要释怀,需要有牛马一般的忍辱负重的精神。
她这一路走过来,即便明晓得男人有时也烦过她,很少有带她出席过大场面,甚至还听人嚼舌根说自己的男人外面有女人,但菊儿从不动声色,她的心里就只记得两句话,一句是打铁的父亲在她出嫁那天跟她说的,“菊儿啊菊儿,嫁牛嫁马有个命的。做女人的受再多的气,呷再多的苦,只要能守住自己的家就嘛子事都会顺起来的。”还有就是男人当年写给她的那首诗中的末尾一句,“花开得越迟,香留得越久。”菊儿从不懂什么叫哲学,却能够在自己的人生中用辩证的方法看待问题,处理问题,解决问题。菊儿的思维或许有些简单,但行为从来就不简单;菊儿的大半辈子人生确实也有过不少哀怨,但更多的却是幸福和快乐。如今菊儿的丈夫确实是出息了,成为了省城里排得上号的文化名人。正如她男人自己在一篇文章中所写:我是一棵被移植进城里的树,虽然当初也难免有伤根折枝的痛苦,但因为扎深扎牢了根须,从舒枝展叶到枝繁叶茂,居然也已经成为了湘江北岸一隅的一道风景。用她自己的话说,“我菊儿在你们时家,今后是神龛上有牌位的人!”这话确实不假,所以时光里也曾经开玩笑地说,“可以写上故显考妣时母张氏菊儿老孺人。”
五
时光里曾说过一句谬论,叫:人到中年,多事之秋。他也正是在这多事之秋惹出了一桩风流事来。他有些懵懵懂懂地抓住了阳台外栏,凭栏怅望着河面,夕阳晚照下点点余晖,恰似碎金跳跃,是那么摄魂,那么夺魄,此时的时光里似再也难以自控激动的心情,疯狂地啸叫起来:“美人鱼!美人鱼!”
美人鱼正是时光里给自己的一位红尘知已送的爱称。
在厨房里的老婆菊儿闻声出来张望,“你又是在构思吧?”菊儿小心翼翼地说。其实“构思”这个词就来自时光里,几天前,菊儿忽然敏感地发现男人时光里总是一坐下来就扬着头像在想什么心事,看着他那发呆的样子令她很担心,便好心问他,“喂,你到底怎么了?要不到医院去检查一下吧?”她话音未落,男人头也没回就吼道:“没见我正在构思作品吗?”
“对不起,对不起,你以前……”菊儿还想申辩一句,说你以前不也经常写作品难道就没有过构思吗?却忙改口连声喏喏,“我只是担心你嘛!这也有错呀?”说着就一个人躲到卧室里偷偷地哭去了。像这样泪水洗脸的日子菊儿从前也有过,但是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后来闺女出嫁,儿子娶了媳妇,男人为了在家里树立一个好的榜样,夫妻之间也就很少动过粗口,尤其是前年,邀了下海时的旧友天成一起主编一本叫《自觉》的民刊以来,男人更像变了个人,变得有了佛菩萨一般的开阔心境,而自从后来老婆菊儿进了一趟医院,检查出身子骨有暗伤,就对她更多了几分体贴。时光里他今天这又是哪根神经出毛病了?女人就是这样,一旦习惯了男人的细致,就对他突然的粗暴再也难以相容……就这么想着想着时,菊儿不由得就抽泣起来。
“嗯?人呢?”时光里一回头,不见了老婆的身影,“自己刚才……”他这一惊醒,心立时就软了,觉得自己不该为了一条旧时的美人鱼而无缘无故凶老婆,便主动去找老婆欲向她认错,没想到她却正趴在床铺上哭泣。“对不起,对不起,”这回轮到时光里连声喏喏了,他就坐在老婆的床头说,“谁叫你跟了一个神经质的作家呢,作家在构思作品的过程就像是母鸡生蛋,一旦有外来骚扰,蛋就生不出来了。”见老婆止住了抽泣,时光里便接着又幽默了一句:“就认命吧——你!”菊儿忽然想起这些往事,心里就有了温暖,便默不吱声地起床出门,也仰头向西边的天际望去。在她的眼里,远处的落霞是那么安详,那么多彩迷人,她那一张被岁月网满了皱纹的脸竟也被缓缓地打开,似有一朵金菊在静静地绽放。是的,她觉得自己从没有被如此感动过……
六
时间过得真快,夏日染红了石榴,秋阳璀璨了菊花,雪落高山,霜降平地,转眼立冬就已经有了些时日。这是一个很平常的傍晚,江风拂面早有了微寒,时光里与菊儿是穿了闺女早几天特意从香港给采购来的情侣羽绒服出门的。在出小区大门口时,正好就碰上了住隔壁的一对年轻新婚夫妻,新娘子眼尖,见了二老的着装,双目一亮就停下了脚步向二老打招呼,并啧啧称道说:“叔叔阿姨您老好浪漫哟,法国名牌的情侣装哎!”菊儿笑吟吟地回话说:“是我闺女从香港买来的,又轻又柔又暖和。”新娘子满口长沙话,“这肯定唦,一万多块钱一件呢!”菊儿听得直吐舌头,心里却在喃喃自语说:“格鬼妹子呀,一点也不随她娘,总是大手大脚的。”抬手就把羽绒服的帽子盖到了头上。她的身体已经大不如从前了,偶有风寒就会头痛,就会感冒,一旦倒床,就是好多天不得康复。前一阵子弟媳过来,两妯娌道家常时也就说到了彼此的身体。弟媳就告诉她说,“二嫂,不晓得你信不信,我以前也是经常腰酸脖子胀的,贴膏药也不管用,后来文霞就硬是逼着要我每天晚上跟着那些老太太去学跳摆手舞,还不到两个月呢,一身就不痛了,真的蛮有效果。”
菊儿就笑着说,“还跟我比,你年轻一轮呢,跳舞是正当时呀!”
弟媳说,“看你讲鬼话,现在跳广场舞的,比你年纪大的多了去了。”
满嘴乡音的两妯娌就咯咯地笑起来。时光里插话说,“哪里有笑声,哪里就有阳光,有阳光的家才有真正的幸福!我也就能安心遛狗品茶著文章了。”
弟媳也年过五十了,就在楼下的万和超市打工站柜台,文霞是她的长闺女,也住在湘江世纪城。这当然是得益于时光里的影响,早年侄女文霞在深圳打工,她是冲着二伯在省府的人脉关系才主动来长沙的,果然短短几年自己就开了公司,买了房子和小车,爸爸妈妈和一个弟弟也全都变成了长沙人。
“如今我就是个老太太呀!”菊儿又咯咯地笑了,笑出一脸的菊花瓣。
弟媳这其实是遵循了女儿文霞旨意专门来当说客的,文霞对二伯和二伯母心怀感恩,知道两位老人最重要的就是身体健康。弟媳就赶紧趁此气氛再一进言说,“跳摆手舞的地方就在售楼部门前的广场。我每天晚上都去的。”
“你也去试试嘛!”时光里又接话说,“我专门负责接送呀!”
见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菊儿就只好改口说,“要得!那我就先去试试。”
于是,只要是天不下雨,江边不刮大风,家里又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给占着,每天傍晚,时光里就会送菊儿去广场。摆手舞也就只有十二节操,踩着节奏点,在售楼部前的空坪里反复来回数次,一场下来也就四十分钟。时光里把菊儿送进了队伍后,自己就端着个手机,边写诗边悠哉游哉散步至楼盘的尾端,也就是捞刀河注入湘江的口子上,然后转身就正好接老婆回家。
在这种两岸灯火暧昧人稠密,一带江声下洞庭的喧嚣环境里,时光里已然将随心所欲的漫步成了习惯,并且还能够旁若无人的在手机上看他人文章或独自写诗,也就是这天晚上,他写了一首与老婆小恙有关的打油诗。诗曰:
老婆近日患流感,
我的心里有点乱。
少年夫妻老来伴,
左手右手也得牵。
曾经沧海难为水,
江湖友好一时欢。
修身齐家百姓事,
清风明月勿花钱。
我就这点小出息,
遛狗品茶著诗篇。
帝王将相来敲门,
贱内有恙懒得见。
这是时光里有感而发的真情流露,也是他目前的一种心理及生活状态。
正好是四十分钟,时光里接到老婆后,索性又掏出手机摇头晃脑给她读起诗来。这是菊儿最喜欢听的顺口溜,听了便笑言,“你格是浪子回头啊!”
时光里确实是浪过的,在社会上混了那么多年,正青春年华又碰上改革开放,谁没有过爱江山更爱美人的冲动?不过还算好,如今浪子已回头。男人就淡然一笑,因为他知道菊儿也就只是一张刀子嘴,心绝对是豆腐做的。
湘水在静静地流着。一日,时光里忽然收到了一条来自老家安化朋友的短讯,信息中说,“有一句话蛮好:年轻时愿意和男人过苦日子的女人,年老时愿意和原配过好日子的男人,都是值得人们尊重的。所以我蛮尊重你和菊儿姐。”这时候,菊儿正和丈夫牵手走在湘水北岸的江堤上。然而丈夫并没有把这一条短讯给菊儿分享,而是停住了脚步邀妻子坐在了江堤旁盛开的菊丛里。老夫老妻就这么静静地坐着,遥望着吻向河西岳麓山顶燃烧的夕阳……
许久,许久,丈夫时光里突然像个回过神来的孩子,手拈着一枝昂首盛开的菊花,几分天真几分幽默地问妻子:“你晓得这菊花为什么会香得那么久吗?”菊儿却笑笑地回答男人,“格还不晓得,花开得越迟,香留得越久。”
这是时光里发表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一首短诗中末尾的句子,有谁还能记得它呢?男人便有了一种久违的感动,原来老婆才是自己最忠实的读者。
“嚯,不错耶,这你也记得呀!”时光里心中大喜,便不禁刮目相看起身边的菊儿来,他于是又慎重其事地说,“我当年曾经写过一篇散文,题目叫《我把继母当亲妈》,现在看来我应该写一个题为《时光里的菊儿》的小说了。”
菊儿急了,涨红着脸说,“我有嘛子好写,会让蛤蟆都笑出尿来!”

作者简介:廖静仁,国家文创一级,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文史馆馆员,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得主,全国第三届青创会、第八、第九届文代会代表。曾获香港当代华文文学奖,百花文艺出版社第二届《散文》月刊奖和《海外文摘》小说奖等。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当代》《十月》《中国作家》及入选《小说选刊》《新华文摘》等。著作有散文集《纤痕》《境界》《风翻动大地的书页》《湖湘百家文库散文方阵廖静仁卷》《廖静仁散文选》(上下卷)和中短小说集《门虚掩》《鹤眼所及》并长篇小说《白驹》等十余部。作品被翻译成英、法文并入选文学大系和多种教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