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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平陆县风口村党支部书记兼主任王波龙
李文晓
序:风从两千年前吹来
风,是风口村最古老的居民。
“一天一场风,年初到年终。”这句民谚在风口村流传了多少代,没人说得清。老人们只记得,风从山那边来,在塬面上横冲直撞,卷着沙,裹着土,把庄稼抽打得东倒西斜。树木长不高,七扭八歪。 屋顶的旧瓦被掀开,就连窑洞上的土都吹上半空。飞沙走石是家常便饭。
相传古时候,有位官员骑马过村,一阵狂风卷来,把他的乌纱帽刮得无影无踪。官员勒马惊呼:“这里是风口吧!”——从此,这个苦寒之地便有了名字。
风是残酷的,却也是慷慨的。千百年来,风口的风掠过中条山,吹向山下的百里盐池,吹出了洁白如雪的池盐。三条古盐道攀援在中条山的褶皱里,叮叮当当的骡马铃声,将食盐运往中原各地。盐富了帝国,富了商贾,却唯独没有富了这片土地上的人。风口村的祖辈们,依然在风沙里刨食,在贫瘠中挣扎。
两千年后,又一阵“大风”吹进了风口村——这是新时代的东风,是乡村振兴的号角。而站在风口上迎接这阵风的,是一个三十四岁的年轻人。
他叫王波龙。
一、归来
2017年的春天,风口村的风依旧很大。
村“两委”办公室里,灰尘在从窗缝钻进来的阳光里打转。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通知,角落里堆着积灰的档案袋。门外,几个老人蹲在墙根晒太阳,眯着眼看风卷着沙粒从村道上滚过。
这时,一辆沾满尘土的轿车停在村口。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穿迷彩服的年轻人——板寸头,腰杆笔直,走路带风。他就是王波龙,刚当选风口村党支部书记。
“波龙?你不是在城里干得好好的吗?回来做啥?”老人们认出了他。
王波龙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回来,给咱村办点事。”
老人们互相看看,摇摇头。这个村,年轻人都跑光了,谁还愿意回来?再说,这个村能办成啥事?集体经济负债二十万,村里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光棍”就有二十多个。一任又一任班子努死劲了,村里还是老样子。群众上访不断,各项工作推不动。风口村,“路难走、水难吃、地难种” ,实实是个“空心村”,更是个“伤心村”。
但王波龙不是普通人。他十八岁入伍,在北京军区政治部第三干休所当了五年兵,两次被评为“优秀士兵”,立过三等功,受过嘉奖。部队熔炉里淬炼出的,不仅是钢筋铁骨,更是一颗认准了就绝不回头的心。
“我是退伍军人,是共产党员。家乡有难,我不能袖手旁观。”
这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上任第一天,他没有进办公室,而是挨家挨户地走。风大,沙迷眼,他就眯着眼;路烂,不好走,他就深一脚浅一脚地踩。一个月下来,全村二百多户走遍了,笔记本记了厚厚一大本。谁家有几亩地、几头牲口,谁家老人有病、娃娃上学难,他心里清清楚楚记着一本帐。
“群众的急难愁盼,就是我工作的出发点和落脚点。”
这不是口号,是他给自己立的军令状。
二、引水
最急的是水。
风口村“靠天吃饭”,老天爷不下雨,庄稼就旱死。村里的蓄水池还是上世纪建的,池底裂缝,池壁剥落,管道老化——堵的堵,漏的漏。遇到旱年,连人畜饮水都成问题。
王波龙决定:修水池,铺管道,让风口村告别“水荒”。
他跑县上、跑市里,汇报情况,争取项目。有人劝他:“波龙,这事难办,资金不好要,工程不好干,别把自己陷进去。”
他只说了一句:“怕难就不当这个村干部。”
资金争取到了。工程开工那天,王波龙第一个跳进泥浆池。三月的山风刺骨,泥水没过膝盖,他抡起铁锹就干。村民们看呆了——这个书记,是来真的!
整整一个月,他吃住在工地。风大了,就找个背风处啃口干馍;夜深了,就裹着军大衣在工棚里眯一会儿。管道铺设,他带头扛水泥、搬石头,肩膀磨出了血,贴块膏药继续干。
“王书记,你歇歇吧!”村民们心疼他。
“没事,我年轻,皮实。”
四个月后,四座崭新的蓄水池矗立在山坡上,总蓄水量九千立方米。清澈的水第一次顺着管道流进田间地头,流进家家户户。一位老婆婆捧着水管里流出的水,感慨地说:“咱风口村再也不用看老天爷脸色吃饭了!”
水池旁,群众自发竖起一块碑,上书四个鲜红大字:饮水思源。
王波龙站在水池前,山风吹动他的衣角。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三、开路
水通了,路也要通。
风口村的路,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进村道路坑洼不平,农产品运不出去,外面的客商进不来。田间道路更窄更烂,村民耕种行走十分不便。
王波龙又跑开了。这次,他要争取一千八百万。
“一千八百万?一个贫困村,凭什么?”质疑声不少。
凭的是一份厚厚的规划书,凭的是一双双群众渴望的目光,凭的是王波龙肩负着的神圣使命感。他在各部门之间不知疲倦地奔走。记不清跑了多少趟,磨了多少次嘴,只记得每次被拒绝后,整理一下旧军装,再去下一家。
“我是风口村的书记,我来给乡亲们要条路。”
这句话,他说了无数遍。终于,资金批下来了。
硬化道路五千余米,从村口一直铺到田间地头。通车那天,村里的锣鼓队敲得震天响。一位八十岁的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路上,边走边嘴里念叨:”平了,宽了,走地里、做庄稼、运果子再也不费事了……”
路平了,心也顺了。王波龙又推进“厕所革命”,全村改造卫生厕所二百余户;铺设污水管网,让脏水乱流成为历史。风口村的风还在吹,但风里少了沙尘,多了花香。
四、兴业
基础设施的短板补齐了,王波龙开始琢磨一件更大的事:产业。
风口村穷,穷在没有产业。祖祖辈辈种庄稼,小麦、玉米,产量低、价格低,一亩地年收入不过几百块。年轻人外出打工,土地荒了一片又一片。
“得让土地生金。”王波龙说。
他请来农业专家,考察风口村的气候土壤。专家一句话点醒了他:“风口村海拔高、温差大、光照足,种番茄,品质绝对好!”
番茄?村民们面面相觑。种了一辈子粮食,谁种过这玩意儿?
王波龙决定:先干起来!
他牵头成立风口巨达旅游开发有限公司,推行“党支部+合作社+企业+农户”模式。村民以土地经营权入股,公司统一提供种苗、技术、收购服务。刚开始,只有十几户愿意尝试。王波龙挨家挨户做工作,承诺:“赔了,算我的;赚了,归你们。”
第一季番茄丰收了。红彤彤的果实挂满枝头,品相好、口感沙,一上市就被抢购一空。入股的农户一算账,亩均增收两万多!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全村。第二年,九十八户、三百二十多名群众主动加入,五百亩标准化番茄种植基地拔地而起,“番茄小镇”的品牌越叫越响。
王波龙没有止步。他看中风口村的生态资源——中条山的森林、清凉的气候、洁净的空气,这是大城市里花钱都买不到的“奢侈品”。他主动招商,引进康养文旅企业,创建国家级森林康养试点基地,建成八个农文旅融合示范基地。森林步道蜿蜒在绿荫里,休闲采摘园里瓜果飘香,城里人开着车来避暑、来养生、来体验田园生活。
规模化流转土地一千三百亩,村集体年均提供一百八十个稳定务工岗位。村民实现了“家门口就业、土地里分红、薪金加租金双增收”。
2023年,风口村村集体经济收入突破五十万元。而2017年,这个数字还是负二十万。
从负债到盈利,从贫困到富裕,风口村用了六年。六年间,王波龙的黑发添了银丝,脸庞刻上了皱纹,但腰杆依然笔直,目光依然坚定。
五、铸魂
钱袋子鼓了,王波龙却更看重另一件事:人心。
风口村曾经“乱”。党组织软弱涣散,邻里纠纷不断,上访告状是常事。王波龙深知,乡村振兴,既要富口袋,更要富脑袋;既要强产业,更要强治理。
他构建“党建+网格+数字化”治理体系,全村划分为六个微网格,党员、退役军人、致富带头人编入网格,推行“小事不出格、大事不出村”。他牵头成立调解委员会,老党员、老干部、乡贤齐上阵,秉持“公平公正、换位思考”,化解矛盾纠纷。五年内,村内矛盾纠纷发生率下降百分之八十五,治安案件、非访上访“双零”。
他带头拆除自家违建,带动全村拆违治乱。春有花、夏有荫、秋有果、冬有绿,风口村变成了花园村。
他依托新时代文明实践站,评选“好媳妇、好婆婆”“星级文明户”,推进移风易俗。高价彩礼、大操大办少了,敬老爱老、邻里互助多了。
更重要的是,他抓党建、强堡垒。针对党组织软弱涣散问题,他创新“支部建在产业链、党员聚在责任区”模式,每名党员都有“责任田”。他严把党员入口关,在退役军人、致富带头人中发展党员,优化队伍结构。风口村党支部连续三年被评为市、县先进基层党组织,彻底摘掉了“软弱涣散”的帽子。
廉洁自律上,他更是以身作则。严格执行“四议两公开”,村级重大事项、财务收支全部上墙公示。有人想给他送礼,他拒之门外;有人想走后门,他严词拒绝。
“我是村支书,公道正派是底线。”办公室墙上,那张2017年风口村发展规划图已经泛黄,但上面的每一笔、每一划,都变成了现实。
尾声:大风新歌
2026年的春天,风口村的风依旧很大。
但风里的味道变了。不再是黄沙的苦涩,而是花草的清香;不再是绝望的叹息,而是欢快的笑语。
站在村口眺望,中条山巍峨如昔,古盐道的遗迹仍蜿蜒在山间。一座座风车不停转动,为乡村源源不断输入动能。两千年前的风,吹出了池盐的洁白,富了帝国的国库,却忘了风口村的百姓。两千年后的风,吹来了乡村振兴的号角,而一个退役军人的归来,终于让这片土地迎来了真正的春天。
王波龙今年四十一岁了。八年前,他放弃城市的舒适生活,回到这个风沙肆虐的穷村。八年间,他带领风口村从负债二十万到年收入五十万,从“空心村”到“全国乡村治理示范村”,从“光棍村”到年轻人愿意回来的“希望村”。
他先后荣获平陆县“最美退役军人”“优秀农村党组织书记先进个人”“优秀共产党员”,运城市“优秀村级集体经济组织带头人”、退役军人“排头兵”称号。连续三年,他在全县村党组织书记考核中位列第一。
但这些荣誉,他很少提起。他更喜欢带着人在村里走走,看看整洁的街道,与前来旅游的人交流,征求他们的意见和建议;到繁忙的产业区,和负责人、技术人员探讨发展问题;进入和睦的邻里家户,听他们说家长里短……他也会站在村中央,听风吹过山岗的声音,看一派欣欣向荣的村景。
我随他走在村道上,他忽然回头问我:“知道为啥我们这个村叫风口吗?”
我说:“不是因为风大吗?”
他略带沉思,语气沉着坚定:“风大,是对人的考验。站在风口上,有人说猪都能飞起来。可生活在风口村,风越大,越要站得稳;风越急,越要向前冲。”
听他说这话时,山风正掠过他的发梢。阳光从云隙间洒下,照在他胸前的党徽上,熠熠生辉。
两千年前,汉高祖刘邦平定天下,回到故乡,面对大风起兮云飞扬,唱出了那首千古绝唱《大风歌》: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那是帝王的功业,是英雄的慨叹。
两千年后,在风口村,另一个”猛士”唱响了新时代的《大风歌》。他没有帝王之业,却有赤子之心;没有千军万马,却有一个坚强的党支部、一群信任的乡亲。他守护的不是疆土,而是一方水土;他征服的不是敌人,而是贫穷与落后。
风起中条山,歌声动山河。
这,就是新时代的《大风新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