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黄土塬上的守灯人
——刘增良与他的民间红色坐标
文/王博(陕西西安)

一、一个退休干部的“执念”:在遗忘的边缘打捞忠魂
当快餐化的流量叙事填满日常生活,当大多数人在退休后选择含饴弄孙的闲适时光,61岁的刘增良却把自己活成了渭北黄土塬上一块固执的“磨刀石”,四万公里车轮碾过七百多个村落的土路,在岁月的尘埃里磨亮一个个被遗忘的名字。
这件事从没有谁指派他去做,也没有经费支持,更没有现成的路径可走。一切的起点,不过是童年记忆里爷爷家土墙上那张泛黄的立功喜报,不过是四爷爷刘鸿烈留在朝鲜战场的那本《我的故事》,不过是同村老人嘴里一句模糊的念叨:“刘光秀,打日本死在中条山了。”就是这丁点念想,在他心里埋了几十年,从1985年在广州读书时泡黄埔军校旧址查资料开始,到2023年退休后全职上路,这一走就是四十个年头。
谁都能说出这件事的难:偏僻的村庄车开不进去,就踩着泥泞往里走;有的家属对往事讳莫如深,吃闭门羹是常事,冷言冷语也听过不少;九旬老兵记不清事,聊一下午才能拼凑出三两句有用的信息;糖尿病缠身,常常饿着肚子跑一天,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可谁也拦不住他,他就像在时光废墟里捡宝贝的人,别人眼里没用的陈年旧事,散落的只言片语,在他这里都是比金子还贵重的东西。他的车就是移动的资料库,副驾上永远堆着翻得起毛的资料册,录音笔走到哪儿开到哪儿,把老兵嘴里的秦腔、家属眼里的泪水,都一笔一划记了下来。
很多人问过他:你熬夜劳神、费时花钱,到底图个啥?刘增良自己也说不出能放在天平上称量的好处。他只是明白,时间不等人——那些健在的老兵越来越少,那些刻在人记忆里的故事,要是再不记下来,再过十年就真的没了。这些烈士本该是家乡的骄傲,怎么能就让黄土给埋了呢?这份说不出缘由的执念,让一个普通的退休干部,扛起了本该由许多人来做的事,成了国家记忆和民间情感之间,一个沉默的摆渡人。
二、撕掉英雄的“标签”:让烈士从符号变回有温度的人
我们见过太多写在教科书里、刻在纪念碑上的英雄,他们常常是模糊的“符号”:只知道名字和牺牲的战役,不知道他们爱唱什么戏,想念哪家的饭,临走前放不下什么人。而刘良做的最动人的事,就是把这些英雄从冰冷的石碑上,请回了温热的人间。
刘光秀的故事最让人鼻酸。他的后代手里,只有一个落灰的铁皮盒子,盒子里只有一张褪色的军装照,照片上的年轻人眼神清亮,站在那里看着你,可没人能说清他到底走过怎样的一生。刘增良捧着这张照片,心里揪得慌:他不是一个“抗日烈士”的标签,他是家里的爷爷,是村口会笑着给小孩分糖的青年,他也会怕疼,也会想家,可他还是走了,再也没回来。为了拼出他完整的人生,刘增良翻遍了《民国三十七年蒲城县志稿》,跑了西安的十七路军研究会,托人找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查资料,终于把碎片串了起来:1910年生,1928年投奔杨虎城,1941年5月8日牺牲在山西平陆羊皮岭,不到32岁,部队追晋他为少校,发了八百块抚恤金。
当这些普通的数字摆在面前,刘光秀才真的“活”了过来。2024年清明节,刘增良带着三十多位烈士后人走进蒲城县永丰革命烈士陵园,刘光秀的孙子刘志敏抚摸着碑上爷爷的名字,一句迟到了八十多年的“爷爷,我来看你了”,让在场的人都红了眼。这声呼唤,就是刘增良想要的全部答案——他做这么多,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让烈士和家人跨越几十年的生死重新“见面”,让被时间扯断的亲情,重新接了上去。
直到今天,他已经整理出六百多位抗美援朝烈士的详实资料,复原了六十多位中条山抗日烈士的生平档案。他不写空洞的赞词,也不塑高高在上的神,他只做一件事:把英雄的家人找着,把他们生前的故事记下来,告诉后人,这些保家卫国的人,原本和我们一样,有着对生的眷恋,有着放不下的牵挂,正是因为这样,他们选择奔赴战场的身影,才愈发让人肃然起敬。原来烈士文化从来不是写在文件里的口号,它是每个家庭里那段没说完的牵挂,是黄土下埋着的、活过的痕迹,只要有人记得,他们就永远活着。
三、民间觉醒的力量:让红色根脉在普通人手里延续
长久以来,我们说起烈士文化的传承,总觉得这是政府和机构的事,是专家学者的事,和普通老百姓没关系。可刘增良用四十年的行动告诉我们:红色血脉的传承,从来不是自上而下的单向传递,它扎根在每一片土地的血缘、地缘里,藏在每个普通人的记忆里,当普通人自发地站出来守护这份记忆,它才真正有了生生不息的生命力。
刘增良的寻访路上,从来不是真的孤单。车陷在泥里,有邻帮忙推出来;跑了一天没吃饭,烈士家属会立马擀一碗热面条端上来;档案馆的门卫会帮他找没人过问的旧档案,村口的大爷会主动给他带路找知情人。这种基于乡情和亲情聚起来的力量,是官方体系之外最鲜活的文化脉络——这片土地养育了这些舍命为国的孩子,这片土地上的人,从来就没打算把他们忘记。
现在的刘增良,不止自己走。他拉着村里的年轻人加入寻访队,把整理好的资料送到当地的学校、纪念馆,让娃娃们也能听见这些发生在自家塬上的故事。同时,刘增良将收集到的英烈的照片、立功证和家信等当年英烈留给世界最后的信物,大部分保留在自己手机里,对一部分进行了放大洗印塑封,放在自己的寻访包包里,有机会就让感兴趣的人们看看,或自己在宣讲英雄故事时展现给人们看看,这就是当年的英雄,是他们留给这片土地的真实见证。
有人说刘增良是“黄土塬上的守灯人”,他守的哪是一盏灯啊,他守的是几百个家庭没说完的牵挂,是这块土地上不该断的根。我们总说“勿忘历史”,可“勿忘”从来不是一句写在墙上的口号,它就是像刘增良这样一个个普通人,踩着泥泞的土路,一年一年走出来的。四十年磨一剑,黄土埋不住名字,时间带不走忠魂,只要还有这样的守灯人,那一盏红色的灯,就永远会在渭北塬上亮着,亮给每一个远去的英魂,也亮给每一个走向未来的后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