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丝草
——献给父亲节
赵志超
丝 草
在湘中连绵的丘陵间,韶山灌区右干渠的西北,有一个叫梅子树坳的小山村,那便是我的老家。没人会照着植物典籍,把水中那柔曼的水草称作小眼子菜,邻里乡亲都唤它丝草。从前弯曲的石牛坝,尽是河湾,河水冲刷的深潭,布满繁茂的水草。丝草有两种形状:一种细茎如缕缕青线,软叶似片片轻纱,整株水草摇曳于碧水间,犹如少女般柔媚俏丽;另一种叶片似菖蒲,翠绿而茂密,在水底轻轻飘荡,犹如新娘般温婉轻盈。每当看到水中的丝草,我便想起新月派诗人徐志摩《再别康桥》的诗句:
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
波光里的艳影,在我的心头荡漾。
软泥上的青荇,油油的在水底招摇;
在康河的柔波里,我甘心做一条水草!
诗中的“青荇”,就是这石牛坝里的丝草。
在世代守着田地过日子的庄户人家眼里,这看似寻常的水草,浑身都是用处:鲜嫩的茎叶是喂养生猪的青饲料,沸水烫熟便可直接投喂,掺上米糠熬煮更是喷香的猪潲,养出的生猪又肥又壮,猪肉滑嫩鲜香,肥而不腻。丝草腐熟发酵,又是改良土壤、肥田沃土的天然绿肥,种出的蔬菜是上好的绿色食品。
年少时,我常跟着父亲到几里外的石牛坝去捞丝草,那一幕幕光景,浸着汗水、裹着烟火、藏着父子温情,不仅深深烙进我少年的记忆,更让我早早读懂了庄稼人扎根故土、辛勤劳作、勤俭持家的本分与担当。
石牛坝静卧在响石村的大垄之中,由北向南汩汩流淌,石牛横渡凌空飞架,自西向东气势如虹,二者纵横交错,形成一个巨大的十字架,滋养着全村上千亩良田。当年,农村尚未推行田园化改造,石牛坝并非笔直规整的硬化渠道,而是一条曲曲弯弯、野趣盎然的天然河港。春日山洪过境,浑黄的坝水漫过田埂,轻抚田间新插的稻秧;待到秋冬水位之际,一湾河水澄澈如镜,天上流云、岸边绿柳,连同水底顺势舒展的丝草,全都清晰地倒映在水面,水天相融,景致悠然。
昔日石牛坝,今日群英河。
每逢盛夏,暑气蒸腾,烈日把石牛坝的水晒得滚烫。清清的潭水泛起圈圈涟漪,成群的小鱼绕着丝草游来游去,灵动自在。孩童们总是忍不住伸手去捉,或用捞子去捞,可鱼儿机敏至极,刚一伸手,便倏然四散逃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丝草长势繁茂,得益于充足的水肥,细密的根须扎进松软的河泥,柔韧绵长的茎叶顺着水流肆意铺展,大半个河湾被这绵软的绿毯覆盖。每到这个时节,下河捞丝草就成了许多户雷打不动的农活。庄户人家一年的生计、腊月里解馋的油水,全都系在了这一河青绿。
儿时家里养了两头黑土猪,这便是全家一整年的指望。猪肉能给清贫的日子添上荤腥油水,卖猪所得的钱,既要补贴家用,还要凑齐我和妹妹的学费。想要把猪养得膘肥体壮,全靠不时打捞的新鲜丝草。每逢入伏,田间重活稍作停歇,父亲总会趁着午后稍闲的空档,去石牛坝捞丝草。我总缠在他身侧,软磨硬泡非要跟着同去;哪怕头顶是灼人的烈日,我也满心欢喜。
盛夏,暑气蒸人,父亲挑着箢箕,带着十来岁的我出门了。烈日晒得山路和田埂发烫,走过一段山路,翻过一道山坡,来到韶山灌区右干渠边。走进灌区下方的石砌隧道,隧道内阴凉潮湿,石壁上滴着水珠,滴哒作响,外头的燥热被隔绝,暑气瞬间消散。走出洞口,阳光扑面而来,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农田,这里叫曾家巷子。走在田埂上,热浪透过草鞋直钻脚底,路边的狗尾巴草蔫头耷脑垂着穗子,就连枝头的蝉鸣,叫声也变得慵懒无力。父亲当年三十六七岁,常年躬耕畎亩,栉风沐雨,岁月苍老容颜,皮肤晒成了厚重的古铜色,看上去已届不惑之年。他身上那件青布对襟衫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一圈毛边,袖口打着补丁;脚下是手工制作的橡胶草鞋,踩在长满青苔的湿滑河埠头,稳稳当当,从不会打滑。烈日烤得黝黑的面庞发亮,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的皱纹滚落,坠到下巴落在地面,转瞬化作地气。
从村口到丝草最繁茂的深潭,足有三四里路。我们落脚的地方,是石牛坝港汊的一个深潭。这片水湾由经年洪水冲刷而成,水深数丈,水底淤泥肥沃,丝草长得茂密,是人们公认的捞丝草好去处。潭边一片翠绿,热风裹挟着水草独有的腥气拂面而来。
丝 草
父亲穿着短裤,褪去上衣,露出黝黑的脊背,在烈日照射下,那道浅浅的疤痕更加明显,那是他早年参加集体兴修山塘时留下的印记。父亲下到水里,试探着水势深浅,叮嘱我守在岸边,不可下到水滨,随后缓步踏向深水之中。清凉的坝水缓缓漫过腰腹,再淹至胸口,最后只露出头部。父亲深吸一口气,猛地扎入水中,水面只余下一片微澜。
我蹲在岸上,心也跟着悬了起来,睁大眼睛紧盯着水面。片刻,父亲猛地破水而出,双手紧紧攥着一大把鲜嫩的丝草,水珠顺着他的发丝、脸颊不停地滴落。他呼唤我上前接应:“快把箢箕拿过来。”我立即把箢箕拿到他的跟前,沉甸甸的丝草带着坝水的清洌压着箢箕里,清润的草香直冲我的鼻腔。
那时候,村里不少人会用老斑竹扎成长柄夹棍,站在岸边收割丝草,省力又便捷。可潭中心的丝草长得密、水深难及。父亲依旧我行我素,习惯下水徒手打捞。他一次次深潜入水、破水而出,往返不停,河水混着汗水浸透全身。但凡搅动水底的水草,原本清澈见底的潭水立刻变得浑浊,水下景致一片迷蒙。来来往往劳作许久,几十把丝草,将两只箢箕堆得满满当当。父亲拽着岸边的柳树轻捷上岸,下身的短裤湿漉漉的,他顾不上擦干身子,便披上半干半湿的上衣,攥住扁担,弯腰挑担起身。
满载的丝草格外沉重,粗实的榆木扁担被压得弯成一道弧形。父亲迈开步子往家里走,担子压得他喘着粗气。我紧跟在身后,听着他的喘息声,看着汗水顺着他脊背肆意流淌。父亲挑着担子走得飞快,边走边侧过头来,叮嘱我:“快走,别掉队!”我点点头,气喘吁吁地加快了脚步。
走了一段路,父亲感觉有点累,于是放下担子,坐下来歇歇。他从怀里掏出那只锈迹斑斑的旧烟盒,拈起几根烟丝卷成喇叭筒,惬意地抽着。父亲生活俭朴,一生没有别的嗜好,唯一的爱好便是抽烟,他抽的是自种的叶子烟,烟叶粗糙,呛人。每次出门前,他都会带这个烟盒,休息时抽上一袋旱烟,借以稍稍歇憩。
父亲烟瘾大,边咳边抽,淡青色的烟圈随风飘散,浓烈的烟味呛得我也连连咳嗽。见此情景,父亲便猛吸一口,鼻孔喷出烟雾,然后掐灭烟蒂,把烟盒收好,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农民过日子本就辛苦,生活处处都不容易。孩子,你一定要珍惜眼下时光,好好读书,刻苦上进,将来才有出息。”说完,挑起堆满丝草的箢箕,领着我往家里赶。我一边赶路,一边把父亲朴实的教诲牢牢记在心底。正是这句句叮嘱,化作我日后寒窗苦读、奋力冲刺高考、立志跳出“农门”的动力。年少的我只看得见担子沉重,却未能全然体会,这一担担青绿水草,挑起的是一家人的衣食冷暖,是庄稼人靠着双手奋力打拼的辛劳。
回到家中,父亲顾不上擦汗歇息,蹲在灶屋的门槛边,拿起菜刀切丝草。我搬来小板凳守在一旁,帮着递草理料。刀刃起落之间,“嚓嚓”的切草声节奏沉稳,细碎的草屑四处飞扬。母亲把切碎的丝草倒进一口大铁锅,添入清水烧沸,直接烫熟当作鲜料;或是拌上粗米糠一同熬煮,熬出一锅浓稠喷香的猪潲。灶膛里柴火噼啪跳跃,淡淡的青草香混着谷物香,弥漫整个院落。猪圈的黑土猪嗷嗷欢叫,似乎也闻到猪食的香味。
煮得软糯温热的草料,大半都会倒进猪圈里的食槽。两头肉猪闻声凑上前来,埋头大口吞食,吃饱喝足,便摇着尾巴蜷在墙角安然休息,模样憨态可掬。倘若当日捞回的丝草太多,一时喂不完,父亲便会将剩余的水草挑往屋前的菜地,一层丝草、一层细泥交错堆叠,就地沤制。经过日晒夜露,丝草很快腐蚀成天然绿肥,用它滋养出来的瓜果蔬菜,脆嫩清甜、汁水充盈,口感和风味远非化肥培育的作物可比。
喂 猪
隔日捞草、切草、煮料喂猪,闲时积肥整地,循环往复,风雨无阻。父亲顶着烈日、踏着晨露默默劳作,从不懈怠,这便是农家最朴素的日常,也是庄稼人扎根土地、勤恳度日的坚守。
人生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缓缓前行,转眼来到年关。朔风卷着飞雪落遍乡野,浓浓的年味在村落里弥漫开来。父亲请来村里的杀猪匠,宰杀养了整整一年的肥猪。案板上的猪肉红白相间,油润鲜亮,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母亲切下厚实的板油入锅慢熬,金黄透亮的油渣出锅后撒上一把细盐,便是我心心念念的零食。待到回锅肉、红烧肉抑或粉蒸肉端上桌,醇厚的肉香盈满灶屋。一家人围坐在方桌旁,共享一年辛劳换来的收成。父亲总把肥瘦相宜的肉片夹进我的碗里,自己反倒专挑边角碎肉吃。暖黄的灯光映着他布满风霜的脸庞,眉眼间漾着知足的笑意。无数次下河捞草的艰辛,整个盛夏的劳累奔波,都在这满屋肉香与阖家欢声笑语里,化作心底实打实的甘甜。这份用汗水浇灌而来的收获,朴实醇厚,也最让人心里安稳。
1977年冬,家乡全面铺开田园化农田改造工程。蜿蜒流向涟水的石牛坝被裁弯取直,改造成一条笔直规整的人工河,乡亲们亲切地唤它“群英河”。硬化的渠道彻底改变了原本的水土环境,河底也不见连片摇曳的丝草,往日成群结队的游鱼渐渐销声匿迹,传承数代的石牛坝,就此名存实亡。河里没了赖以取用的丝草,父亲再也不用顶着酷暑下河捞草,农家依水取草、养猪积肥的旧时光,便伴着河道的变迁,慢慢退出了乡野日常。
一年多后,我凭着十年寒窗苦读,借着高考的机会走出故土,远赴城市安家工作。又过了几年,父亲也结束了农耕生活,收拾起行囊,离开世代居住的老屋,随母亲和妹妹进城做起了小生意,并在城里安度晚年。老家的院门自此落锁,锈迹慢慢爬上门环。下河捞丝草、烧草拌潲喂猪、腊月杀猪尝鲜的往事,终究定格成泛黄的记忆。如今,街市上猪肉随处可见,品类繁多,可我再也尝不到当年用丝草、粗粮慢慢喂养出来的土猪肉,那股纯粹绵长的鲜香,成了岁月里独一份的念想。夏日坝港中那一片沁人心脾的青绿,也只留存于记忆深处。
丝 草
此刻,耳边又回响起《再别康桥》的句子:“那榆荫下的一潭,不是清泉,是天上虹;揉碎在浮藻间,沉淀着彩虹似的梦。”像石子投进我的心湖,激起圈圈涟漪。回望来时路,那一坝生生不息的丝草,从来都不只是一株普通的乡间水草。它见证了乡村格局的时代变迁,也刻录着一位底层农民日复一日的汗水与坚守。父亲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惧盛夏酷暑,不畏劳作艰辛,仅凭一双粗糙却有力的双手,撑起了整个家。这亦是千万庄稼人最动人的模样:踏实本分,勤勉坚韧,脚踏故土,守望家园,凭一己之力创造幸福。
岁月悠悠流转,群英河的流水依旧叮咚作响、缓缓向前,静静地灌溉着两岸万亩良田,只是当年满河浮动的水草,再也无从寻觅。可每当梦回童年盛夏,父亲在石牛坝深水中捞丝草的身影、被重担压弯的扁担、年夜饭上惬意的笑容,还有那萦绕不散的青草香、猪肉香,总会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
“寻梦?撑一支长篙,向青草更青处漫溯;满载一船星辉,在星辉斑斓里放歌。”徐志摩的诗句再次浮现于眼前。捞丝草的艰辛岁月早已远去,但父辈身上那吃苦耐劳、质朴向善、认真生活的品格,如同斑斓的星辉,辉映着我的心底。它跨越时光,时时警醒我、指引我,成为我一生受用不尽的精神财富。而石牛坝的丝草、坝湾里的清风、田埂上的足迹,还有父亲的叮咛,早已化作缕缕乡愁,无论我行至天涯海角,都始终牵系着我,回望来时的故乡。
写于2026年5月29—30日
石牛坝下游的沙子坝
作者简介:赵志超,湖南湘潭人,曾任湘潭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市委副秘书长、二级巡视员。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理事、湘潭市党史联络组副组长。著有《毛泽东和他的父老乡亲》《毛泽东一家人》《走出丰泽园》《播种芳菲》《吃在湘潭》《味蕾上的湘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