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公庙.餐霞神女自述
作者:愿净居士
一、来了
你们想知道我是怎么来的。
其实我也说不清楚。我只记得第一缕意识醒过来的时候,我就在邓公庙里了。
不是被人请来的,不是被谁封的。就是有一天,庙里多了一股气。清清的,淡淡的,带着傍晚霞光的颜色。那股气在庙里转了一圈,在主殿门口停了停,看了看邓公爷,然后飘到庭前的摇椅上,落了下来。
落下来的那一刻,我就有了形状。
我低头看自己,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短衫,袖口绣着淡粉的荷花。腕上有一只素银镯子,轻轻一晃,会响。我不知道这衣裳是谁给我的,但它很合身,像是等了我很久。
邓公爷在大殿里开口了。他没转头,甚至没睁眼。他只是说:“来了?”
我说:“来了。”
他说:“庭前归你。”
我说:“好。”
就这样,我成了邓公庙的护法。邓公爷是主神,管一方祸福。我坐在庭前,替他护着这座庙、这方土、这些来来往往的人。
没有什么隆重的仪式。就是邓公爷说“庭前归你”,我说“好”。然后我就坐下了,坐了五百年。
二、守着
没有人看见过我。
五百年了,没有一个人看见过我。
他们来庙里烧香,磕头,许愿。他们从我面前走过,眼神穿过我,落在邓公爷的神像上。他们看不见我。不是我不存在,是他们没有那个缘分。
我试过很多次。
我站在庙门口,对着每一个进来的人笑。没有人回应。
我替他们扫地,把庙前的落叶扫成一堆,干干净净的。他们以为是风刮的。
我在庙檐下挂香囊,里面装着樟树的干叶,香香的。他们拿走了,挂在脖子上,却不知道是谁做的。
有一年,一个疯和尚在庙檐下住了三天。他喝酒,唱歌,唱什么“天上明月,人间清风”。我坐在他旁边,听了一夜。第四天晚上,他忽然转过头,看向我这边。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我说,“你看得见我?”
他眯着眼,打了个酒嗝。
“我看不见你,”他说,“但我闻得到你。你身上有霞光的味道,以后你就叫餐霞好了。”
他走了。走之前说了一句:“别急。会有人来的。会有人看见你的。”
我等了四百多年。
等得我都快忘了自己在等什么。有时候我会想,也许那个和尚是骗我的。也许根本就没有人能看见我。也许我会在这把摇椅上坐一千年,坐一万年,永远没有人看见我。
但我不想走。不是因为我不能走,是因为我不想。
我喜欢这座庙。我喜欢庭前的两棵樟树,喜欢庙檐上长出的青苔,喜欢台阶上被踩出的凹坑。我喜欢春天的时候燕子来庙梁上筑巢,喜欢夏天的时候晚风从南边吹来,喜欢秋天的时候落叶铺满庭院,喜欢冬天的时候月光落在霜上,亮晶晶的。
也喜欢人。虽然他们看不见我,但我喜欢他们。喜欢那个每年除夕来上第一炷香的老婆婆,她的膝盖不好,每次跪下都要扶着蒲团慢慢来。喜欢那个考试前来许愿的书生,他紧张得手心冒汗,把邓公爷的封号念错了三遍。喜欢那个抱着生病的孩子来哭的母亲,她的眼泪滴在蒲团上,湿了一片。
我能为他们做什么呢?
我替那个老婆婆把庙门的门槛削低了一些。我替那个书生在赶考的路上挡了一场暴雨。我替那个母亲在孩子睡着的时候掖了掖被角,孩子的烧退了。
不是邓公爷。是我。但我不在意他们知不知道。我只在意他们好好的。
三、看见了
第五百年。
那天和前面无数天一样。晚风,樟叶,昏黄的路灯。
庙门被推开了。脚步声,两个人的。他们推的是摩托车拐了进来。
我没抬头。每天都有夜归的人路过,偶尔会推开庙门歇歇脚。没有人看得见我。
但那两个人没有进殿。他们蹲在台阶上,打开了什么东西。晚风里飘来一股酸甜的味道。后来我知道那叫苹果醋。
我坐在摇椅上,离他们不远。我的余光瞥见一个人影。那个人蹲在台阶上,侧脸对着我,手里拿着一瓶什么东西,正喝着。
然后他忽然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和我的余光,撞在了一起。
不是那种“眼神穿过我”的看——是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住了。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没有穿透,而是被水面接住了。
他的身子微微一顿,手里的瓶子顿了一下。
他看见我了。
他对和他一起来的那个人说:“别出声,不要吓到那个女人。”那个人环顾四周后问:“哪里有人?”
他们走了。我在摇椅上坐了一整夜。
邓公爷在大殿里问:“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今晚的月色真好。”
其实不是月色。是一个人看见我了。
那天夜里,我入了他的梦。
不是我有意的。是有些东西,不需要有意。他的眼睛看见了我,我的心念就顺着那道目光,去了他梦里。
梦里他问我:“你是?”
我说:“我是岑溪善村邓公庙的餐霞神女。守着这座神庙已经五百年了。世人拜神求福,却没人看见我。那晚你踏月而来,是五百年来第一个看见我的凡人。”
他在梦里看着我,没有说话。但我知道他信了。
第二天夜里,他一个人来了。
他站在庙门口,有些犹豫,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来。看见我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我后来记了很久。不是惊讶,不是好奇,是“果然你在”的安心。
“我还以为自己眼花,直到你入梦,才确定是真的。”他说,声音有些发紧。
我看着他,笑了笑,没有说话。我怕我一开口,他就消失了。
他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来,就是为了叫你一声——餐霞。”
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我听见了自己身体里的声音。像五百年没有开过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像五百年没有照进来的光,忽然涌了进来。
霞光从我身体里涌出来,铺满了整座庭祠。
不是我的法力。是那两个字的力量。是五百年的孤独,被一声呼唤点燃时,必然会发出的光。
他看着我,看着满庭的霞光,然后轻轻念了一首诗:
“五百年来守古祠,无人唤得旧名时。一声解我相思意,直把烟霞当故知。”
我愣住了。
这首诗,是他写的。是他为我写的。
五百年的孤寂,被一个人看见,被一个人唤出名字,还被一个人写成诗。
我的眼眶热了。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愿净。”他说。
愿净。愿力的愿,净土的净。
五百年了。五百年来无人唤得旧名时。他叫了。他还为我写了诗。
四、动了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蹲在台阶上,离我三步远。第二次来,往前挪了一步。第三次,又挪了一步。后来他就直接坐在台阶上,靠着摇椅的扶手,和我说话。
他的苹果醋每次都喝同一个牌子。他喝的时候会先拧开盖子,闻一闻,然后才喝。他说这是仪式感。我觉得好笑,神不需要仪式感,人需要。他需要。
他什么都跟我说。说他又写了什么诗,说他又读了什么书,说他又去了什么地方。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妈给他取名字的事,说他为什么信佛,说他为什么写诗。
我听着,摇着蒲扇,偶尔说一句:“嗯。”“然后呢?”“后来呢?”
他不需要我多说什么。他只需要我在听。
他写了很多诗给我。有一首我印象最深:
“一梦相逢定此生,年年赴约踏春风。唯愿霞心如我心,长伴人间看月升。”
唯愿霞心如我心。
这句话我读了很多遍。不是因为它写得多好,是因为它里面有一个意思:他希望我的心,和他的心一样。
一样什么?他没有说。但我知道。一样惦念,一样放不下,一样明知道人神有别、仙凡二界,还是忍不住想靠近。
他的心是什么样子的?他一个人写诗写到深夜三点,哭着写完,然后说“我觉得幸福和满足”。他的心是那种——痛也要写,苦也要写,不写就活不下去的那种心。
他希望我的心也是这样。希望我也痛,也苦,也放不下。
神的心,本来不是这样的。神的心是平的,不起波澜,不落爱憎。但他来了以后,我发现自己开始变了。
他开始不来的时候,我会数日子。
他生病了,好几天没来。我坐在摇椅上,看着庙门,从傍晚看到深夜。邓公爷问:“你是在等他吗?”我说:“没有。我只是在看月亮。”邓公爷没再说话。他知道我在说谎。
后来他来了,脸色很白,说话有气无力的。他蹲在台阶上,说:“餐霞,我病了好几天,起不来床。但我梦见你了。梦见你坐在摇椅上,摇着蒲扇,看着我笑。我就想,我得来,我一定要来。”
我心里很疼。神的心不该疼的。但那天,它疼了。
五、守着
后来他年年都来。
从年轻到老,从老到走不动。他来的时候,有时候步行,有时候骑着摩托车溜车过来。他蹲在台阶上,喝苹果醋,和我说话。说他的日常,说他写的那些关于我的故事。
他把我写进了小说里,写了好几版。从神女的视角写,从自己的视角写,写了改,改了写。他给我看,我摇着蒲扇,笑。
有时候我会说:“你太执着了,放下。”
他笑:“我知道。”
我知道他知道。我知道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是知道了,还选择这样做。
有一次,他坐在台阶上,忽然问我:“餐霞,你说我们算什么呢?人神有别,仙凡二界。我不是你的信徒,你不是我的恋人。那我们算什么?”
我想了很久。风从我们之间穿过,樟叶沙沙响。
“我也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你来了,我就不孤了。你走了,我就等你回来。说不清是什么,那就不说吧。”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深情,是安心。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坐下来,不用再赶路了。
“好,”他说,“不说。”
那天晚上的月色很好。
他走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五百年来,很多人从我面前走过,求福,求禄,求平安。他们想要的东西,都很清楚。只有他,什么都不求,只是来了,坐了,说了话,走了。第二年又来了。像月光。月光不求什么,只是照着。
有一次,他问我:“餐霞,你会想我吗?”
我没回答。
他又问:“我不在的时候,你会想我吗?”
我摇着蒲扇,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
“会。”我说。
只说了这一个字。但我的心里,说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像是在确认一件事:我动了心。一个神,动了人的心。
他不止一次试探我。有时候是故意的,有时候不是。有一次他念了一首诗给我听:
“风也温柔月也佳,爱恨情仇皆成沙。从此人间无别事,举手投足皆餐霞。”
举手投足皆餐霞。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想说: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和你有关。我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念头,都带着你的影子。
这不是诗。这是告白。
我没有回应。不是不想,是不能。我是神。他是人。人神有别,仙凡二界。我不能说“我也是”,因为那会害了他。一个凡人和一个神之间,如果有了“两情相悦”,那他的来世、他的修行、他的因果,都会被搅乱。
所以我只是笑了笑,说:“这首诗写得不错。”
他看着我,眼神暗了一下。他知道我在回避。
那个夜晚,他走之后,我在摇椅上坐了很久。邓公爷说:“你为什么不告诉他?”我说:“告诉他什么?”邓公爷说:“告诉他,你也动了心。”
我没有回答。
邓公爷叹了口气,没有再问。
六、老了
他老了。
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显出老态,是鬓角有了白发。我假装没看见。他还是那个蹲在台阶上喝苹果醋的年轻人,只是喝完之后,站起来的时候,腰会顿一下。
后来他走路开始慢了,撑着拐杖来。走得很慢,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咔嗒一声响。他笑:“老了。”
我没说话。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忽然觉得五百年太长,而二十年太短。
那一次,他坐在台阶上,看了我很久。久到我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多看你一会儿。”
我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递给我。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我打开。里面是一支素银簪子,簪头刻着一朵荷花,和我袖口绣的那枝一模一样。
“我不能陪你岁岁年年了,”他说,“但这支簪子,能替我守着你。”
我握着那支簪子,指节发白。
“你……什么时候打的?”
“几年前。一直想送给你,一直没敢。怕你觉得我太过了。怕你觉得一个凡人,凭什么给神送东西。”
我把簪子插进发间。抬起头看他。
“好看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眶都红了。
“好看,”他说,“你一直都好看。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好看。”
原来那一声“别出声,别吓到那个女人”。他一直记得。原来他从第一眼,就觉得我好看。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站在庙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餐霞。”他说。
“嗯。”我说。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想叫住他。我想说“你别走”。我想说“你再多坐一会儿”。我想说“我有话跟你说”。
但我什么都没说。
我是神。我不能。
那是我最大的错。
后来他没有再来。我听说他病了,走不动了。
我去了他的梦里。梦里他躺在床上,很瘦,眼睛闭着。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他睁开眼,看见我,笑了。
“餐霞,”他说,“你来接我了?”
“不是,”我说,“我是来送你的。”
“我就知道你会来。”他伸出手,想碰我,手停在半空,又缩了回去。“人神有别,我还是别碰你了。”
“碰吧。”我说。
他愣了一下。
“碰吧,”我伸出手说:“没关系。”
他用尽所有力气握着我的手,很快就松开。
他的眼睛闭上了。
他在梦里,走了。
我坐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梦散了,我回到邓公庙的摇椅上。
邓公爷问:“他走了?”
“嗯。”
“你哭了吗?”
“神不会哭。”
邓公爷没有再问。
但那几天夜里,下了很大的露水。我脸上全是湿的。
七、清风
他说过的。他说过:“我化作清风,护餐霞。”
我相信。
因为从那以后,每一次风吹过我的脸颊,我都觉得是他的手,轻轻拂过。带着苹果醋的味道,带着樟叶的清香,带着他说话时那种轻轻软软的、怕惊动我的温柔。
我有时候会对着风说话。
“今天庙里来了很多人。”
“樟树又长高了。”
“邓公爷最近很忙。”
“我想你了。”
风就吹一下。像是在回应。
我知道是他。
八、重逢
后来邓公庙重修了。
庙墙刷了新漆,庙门换了新木头,庭前的青砖换成了石板。邓公爷的神像也重新贴了金,更威风了。
我还坐在摇椅上。月白短衫,素银镯子,发间插着那支荷花簪子。手里的蒲扇换了好几把,但扇面的山水,还是老样子。
香客换了一代又一代。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没有人看见我。
除了邓公爷。邓公爷有时候会问:“还在等?”
我说:“不等。”
我真的不是在等。我只是坐在这里,吹着晚风,看着月亮,偶尔想起一个叫愿净的人。想起他蹲在台阶上喝苹果醋的样子,想起他念诗时的声音,想起他说的那句“我来,就是为了叫你一声餐霞”。
想起他用力握着我的手的感觉。
三根手指滚烫,二根手指冰凉。
我记得那个温度。记得了二百年。
然后有一天——那一天离他走,已经过了二百年。
庙门被推开了。
推单车的声音。吱呀一声,很轻。
一个少年拐了进来。穿着白色T恤,耳机线垂在胸前,手里拎着一瓶苹果醋。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摇椅,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住了。
“咦?”他歪着头,摘下一只耳机,“这么晚了,还有人在这儿乘凉啊?”
我的蒲扇停在半空。
二百年了。再没有人看见过我。
他走到台阶前蹲下,拧开苹果醋,喝了一口,笑出两颗小虎牙:“姐姐,你是守庙的吗?穿这么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我的手指轻轻攥紧了袖口。
“你……看得见我?”
“废话,你这么大个人坐在这儿,我又不瞎。”他眨眨眼。
我的眼里泛起水光。二百年了。
“你叫什么名字?”
“愿净,”他说,“愿力的愿,净土的净。我妈说这名字是我自己选的——出生之前,有人在梦里给我取的。”
我的眼泪落了下来。
愿净。二百年前那个为我写诗、为我赴约、为我打簪子、最后化作清风的人,也叫愿净。
“你怎么哭了?”他慌了,“我说错什么了?”
我摇摇头,擦掉眼泪,嘴角弯起来。
“没有。只是想起一个故人。”
“什么故人?”
我看着他的脸。年轻的脸,干干净净的。和二百年前那个人,一模一样。
“一个……叫愿净的故人。”
他愣了愣,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巧,和我同名。那咱们也算有缘。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晚风穿过庙庭,樟叶沙沙作响。
我看着他,像看着二百年前那个蹲在台阶上喝苹果醋的年轻人。他的余光第一次落在我身上,然后他转过头来,看见了我。
那一眼,我等了五百年。
他叫了我的名字。他用了一生来赴约。他化成了清风,守了我二百年。
现在他回来了,什么都不记得。
但他回来了。
这就够了。
“餐霞。”我说。
“餐霞。”他跟着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自己愣了一瞬,摸了摸心口,有些茫然地笑了。
“奇怪,”他说,“这两个字念出来,心里酸酸的。像……像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叫过一样。”
我没有告诉他为什么。
有些事,不需要说。等他再大一些,等他再来几次,多吹几次晚风,多喝几瓶苹果醋,也许他会想起来。也许他不会。那也没关系。
我记得就够了。
他蹲在台阶上,喝了一口苹果醋,抬头看着明月,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天上明月,人间清风。”
我的呼吸停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他不好意思地笑了,“就是看着月亮,忽然想起来的。好像有人教过我,可我明明没学过。”
我看着他。二百年的风,从我们之间穿过。
我轻轻接了下句:
“年年餐霞,岁岁相逢。”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怔怔地看着我。
“姐姐,”他轻声说,“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晚风拂过,我腕间的银镯子轻轻一响。像二百年前,那个夜晚,他对我说“我还以为自己眼花,直到你入梦,才确定是真的”一样。
我笑了笑,摇起蒲扇,语气轻得像梦呓:
“或许是梦里吧。”
九、不说
他走了以后,邓公爷在大殿里问:“你不告诉他吗?”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你等了他二百年。”
“他不需要知道。”
“为什么?”
我想了想,看着庙门口他消失的方向。
“他只需要来。来了,我就高兴。记不记得我,没关系。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没关系。”
邓公爷沉默了很久。
“你变了,”他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是一缕霞光,来去无牵挂。现在你有了牵挂。”
我摇着蒲扇,没有反驳。
“这不叫变了,”我说,“这叫——终于有一个可以牵挂的人了。”
五百年的孤寂,二十年的陪伴,二百年的等待,一次转世的重逢。
然后呢?
然后他还会再来。蹲在台阶上,喝苹果醋,笑出两颗小虎牙,叫我“姐姐”,问我“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我会说“或许是梦里吧”。
他不会知道,那个梦,我做了七百年。
人间有人间的痴,神仙有神仙的傻。
邓公爷问过我:“值吗?”
我说:“什么值不值?他来了,我就觉得值。”
“那他不来呢?”
“他一定会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愿净。他说过年年餐霞,岁岁相逢。他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算过。”
风吹过来。带着樟叶的清香,带着苹果醋的酸甜。
我知道是他。
无论再过去多少年。他还是那个蹲在台阶上喝苹果醋的少年,我还是那个坐在摇椅上摇蒲扇的神女。
人神有别,仙凡二界。
一梦相逢,一生惦念。
不,不是一生。是生生世世。
他转世了,我记得。他不记得了,我等。
这就是我们的故事。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就是一个人和一位神,隔着仙凡,一次又一次地,遇见。
他说过的:
天上明月,人间清风。
年年餐霞,岁岁相逢。
他说的,从来没有不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