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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我养我的江汉平原,留下了我大半辈子的过往与深爱,也藏着我年少时与金梅相伴的纯粹温情。每每回望这段青涩往事,心底总会交织起甜蜜与酸涩。挥之不去的思念、深藏心底的愧疚与懊悔,如同一道经年不愈的旧伤,时时牵动心口的隐痛。我写下这篇平原恋歌,以一曲乡土旧曲,珍藏逝去的青春岁月,以此缅怀那段朴实的爱恋,也念想这片故土、别离的故人与远去的亲人。
一
改革开放初期,时代浪潮席卷江汉平原,旧有格局悄然更迭。我是恢复高考后的首届中专生,毕业后分配至J县工作。八十年代初,我从长江边一个偏远公社的农机站,调往J县Z公社农机站。
Z公社地处J县腹地,距县城约四十公里,是辖区内规模最大的公社,集镇商贸热闹、人烟稠密。农机站距集镇五公里,院舍老旧、环境简陋,仅有一间小型修配厂,与我负责的农机管理本职工作关联甚少。初到此处,诸多境遇不尽人意:宿舍阴暗潮湿,我随身携带的中专课本、毕业合影全部受潮损毁;家中发来的加急电报,被邮递员随手夹入报纸、从门缝塞入会计房间,因会计返家,被耽误了两日音讯。
公社因筹建变电站急需人手,调来不久的我被临时抽调,负责工地值守工作。
变电站在公社卫生院附近。每日清晨,我从农机站宿舍出发,骑车沿乡间公路前行,进入公社中心集镇、跨过卫生院门前的小桥,再行数百米便抵达工地。卫生院和这座小桥、沿河小路,成了我日复一日的必经之地。
卫生院是一圈矮墙围起的平房小院,院门前小河两岸杨树成排。暮春时节,枝叶繁茂葱郁,浓密绿荫遮蔽了大半路面。小河对岸,道上车来人往,乡亲穿梭在喧闹的集镇,烟火寻常,岁月安然,尽是江汉乡村最质朴的日常。集镇之外,江汉平原的沃野一望无际,连片早稻铺展天际,纵横的河渠田埂如丝带缠绕阡陌。湿润的河风裹挟着青草、稻禾与荷塘的清浅气息,漫过街巷村落。
未与金梅相识之前,我便常在卫生院门前看见她。她身材匀称,眉眼柔和质朴,平日里常穿合身的的确良衬衫、藏青直筒长裤,在遍地灰蓝粗布衣衫的乡野间,清爽利落、格外动人;换上洁白的护士制服,又添几分素雅端庄。她容貌算不上夺目惊艳,却尽显端庄温厚,无论是门前打水、院中晾晒纱布,一言一行都让人看着心生好感。每每途经此处瞥见她的身影,我心底总会泛起莫名的悸动。几番犹豫,我终于鼓起勇气主动搭话。
一番闲谈,我得知金梅原籍是邻的M县,在J县卫校中专毕业,统一分配至Z公社卫生院工作。我家在H县,与J、M两县地界相连、水土相通,乡音、习俗都相同。我们都是农村出身、同期中专毕业、服从国家分配来到基层,相似的求学经历与人生际遇,让彼此天然生出亲近与投缘。
熟识之后,我常在工地午休和傍晚收工后,去往她的单人宿舍小坐。
那段时日,我尚未走出大弟骤然离世的悲痛,初入基层的工作境遇,也远不及校园时憧憬的那般充实美好。怅然之际,与金梅相处的点滴暖意,慢慢抚平了我心底的郁结与哀伤,予我无尽的慰藉。心境舒展,人也愈发精神。有时我从卫生院离开,听见她和同事在身后轻声说笑,我听见金梅跟同事说:“走路像军人的步伐,但好像还差点什么。”
从柳絮纷飞的暮春,到荷香满塘的盛夏,短短三月,我们朝夕相伴,萌生爱意。她的宿舍里,木床、书桌、立柜、木椅、简易柴油炉摆放有序,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整洁雅致。闲暇时分,我们在屋内生火做饭。金梅自幼熟稔家务,厨艺利落娴熟,做菜样样拿手,手艺不输常年居家劳作的乡妇。饭菜蒸腾的烟火热气、屋内温柔的暖意、窗外摇曳的树影,映射出那段美好的光景。
卫生院门前的小河常年流水清浅,小桥旁砖石台阶层层铺叠,直通水边,是医院人们洗衣的好去处。我常常陪着金梅拎着搪瓷盆到河边浣洗衣物,她总会顺手帮我洗净衣衫,我再带回宿舍晾晒。我有一个改不了的习惯:晾衣总把纽扣扣反,金梅几次笑着发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之类的调侃,话语里无半分嫌弃,尽是包容。
暮色降临,白天的燥热渐渐消退。我和金梅沿着河边僻静的水泥路并肩散步。一轮明月悬在上空,清辉洒向流水,河面泛着细碎银波。田间蛙鸣此起彼伏,晚风裹着荷塘清香徐徐拂来。我们时而挽手,时而十指紧扣,掌心相贴的温热顺着指尖漫遍全身。
在旁人眼里,我们早已是情投意合的恋人,可两人始终没人开口正式定下名分。那份藏在心底的爱慕,只悄悄流淌在相处的点滴细节之中。

二
盛夏七月,江汉平原酷暑蒸腾,烈日炙烤大地,田野荷塘都笼罩在闷热潮湿的空气之中。金梅又开始轮休,约我一同前往本公社的一个湖区卫生所,探望她的卫校同窗吕萍。
我骑上自行车,金梅静坐在后座,双手轻轻扶着我的腰侧。车轮碾过老街的石板路,驶入沿湖公路。我们一路闲谈,尽览湖畔风光。湖面波光粼粼,荷叶连绵,粉红带白的荷花亭亭而立,岸边芦苇随风轻摆,水鸟不时从苇荡深处惊起。明媚的夏景,让我心底的情愫肆意蔓延、愈加深浓,再也掩饰不住。
临近湖区卫生所时,身后的金梅忽然轻轻拍我肩头,故作认真地说道:“吕萍是我最好的同窗,还是你的同乡,性格温柔,为人踏实。等会儿我好好给你们牵线,干脆把她介绍给你做女朋友。”
闻言我心头一怔,瞬间明白这是少女试探心意的小把戏。我当即停车,转头静静望着她,鼓足积攒许久的勇气,吐露心底藏了许久的告白:“我不要别人,我只爱你。往后余生,我想与你彼此陪伴、相互照顾,相守一生。”
她垂眸浅笑,默然不语,只是轻轻向我身侧靠拢,温柔默许了这份心意。
到达湖区卫生所,见吕萍早已站在院门口等候,她看我们到来连忙快步上前迎接,一边拉住金梅,一边礼貌看向我。我连忙轻轻点头开口:“你好!”吕萍眉眼含笑:“欢迎两位贵客过来,请进我的简陋小屋做客。”
金梅稍稍打量吕萍,说道:“你瘦了好多,从前圆圆的脸蛋,如今变成鹅蛋脸了,看着反倒更清秀好看。”吕萍闻言咯咯笑出声,悄悄抬眼瞟了我一下,打趣金梅:“要说变好看该是你,气色愈发好了,身边还有知心人一路相伴。”
寒暄过后,两位卫校好友坐下叙旧,说起在校读书时的趣事,还有各地分配工作的同班同学近况。我坐在一旁木凳上,目光望向窗外一望无际的湖面,静静听着两人闲谈。没过多久,吕萍说起自己当下的处境,分配到这偏僻湖区卫生所,平时见到的熟人稀少,整日守着一间诊室,早已习惯了这里的清净,只是难免时常感到孤单,想要申请调动又无从着手。
她半开玩笑地说:“我虽比不上扎根深山、支援边疆的同辈高尚,但我不妨在这里坚守几年,说不定哪天,就有白马王子来接我离开这片湖区。”
两人相视大笑,我也心生笑意,由衷佩服她乐观豁达的心境,随即附和:“人生向来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你在这里默默坚守,就是在练其心志,壮其筋骨。太过安逸的日子,反而最容易消磨意志。”
金梅柔声说道:“我们都很平凡,一切都会慢慢变好的。”
我顺势感慨:“我们这一代人的命运,始终与时代紧紧相连,机遇与压力并存。熬得过当下的苦,方能走更远的路。”
吕萍深有感触:“我年少时常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类励志作品,保尔等典型人物的英雄形象,或多或少影响了我的世界观。”
三人从工作聊至生活,从乡土聊至前路未来,畅谈一整个上午,氛围和睦温馨。
正午时分,吕萍备下几样新鲜湖鲜小菜,我们三人围坐在小木桌旁共进午餐。窗外荷香入室,寻常粗茶淡饭,也吃得满心温暖、格外香甜。
午后返程,烈日当头、暑气灼人,沿途少有树荫遮蔽。短短半个时辰骑行,金梅的脸颊便被晒得通红。她抬手轻捂脸颊,故作娇嗔抱怨:“这太阳太毒辣,快要把我烤熟了!”
我笑着打趣:“真要是被烤熟了,我便把你吞了。”话虽粗,却包含着亲昵,唯愿将她永远护在身边。
日子温馨甜蜜,时光缓缓生香。一日午后,金梅在岗值班,我独自留在她宿舍休憩,我闭门一个多时辰,写下百余行诗作《天琴上的歌音》,字字句句,皆是愿与爱人并肩前行、共赴前程的赤诚初心。这首青涩诗作,后来在我调回原籍后顺利刊发,成为我的文学处女作。
不久,金梅被临时借调至附近的县第二人民医院上班。有一晚她通宵在岗,特意带我同往,我静守在休息室,直至天光破晓。清晨下班时,她疲倦却又开心的样子,格外美丽动人,走到我面前,说道:“辛苦你陪了我一夜,我们回去休息。”
那个年代,青年男女的恋情远不似如今这般开放,除却牵手相依,金梅始终在肢体接触上守着分寸。一次在宿舍小酌啤酒,微醺之下我情难自禁将她拥入怀中亲吻,她未曾推拒,此后便常常这般亲密相伴。从未有过这般甜蜜,让人深陷其中。
金梅的母亲突然从M县老家来到了卫生院,我去见了老人。她满面沧桑,显然是一位勤劳善良、慈祥的农村老人。我主动上前礼貌问好,简单寒暄几句。老人待人温厚有礼,神色间却带着几分客气的疏离与审慎。看到我,她仿佛有几分意外,因为金梅在认识我之前,就在着手找关系调回老家。在这种情况下,一般不会处对象导致异地恋。我隐约听到金梅和母亲在房间里低声说话,似乎说M县人事局将要给她办理手续,还责备金梅不该在快调动时谈恋爱,金梅发出撒娇的笑声。
老人明显对我有陌生感,仿佛有某种戒备。看到我和金梅亲密无间的样子,她不动声色中或许暗藏矛盾心理。
老人只待了一天就要回家,金梅嘱托我护送她母亲前往县城车站乘车返乡,我理解她的主要用意是让我和老人拉近距离。一路上,我和老人从乡间的风土习俗聊到城里的生活琐事与市井百态。
和她聊家常时,我说:“您老有远见,培养了金梅读书,您是她的福;金梅有能力,有孝心,她是您的福!我们农村人世世代代都是老人护子女,子女敬老人。”
老人露出悦色,说:“儿女是母亲身上掉下的肉,哪个父母不是为了儿女好!”她接着话里有话地说:“你也是个不错的孩子,不愁找对象,将来准有好前途。”
我动情地说:“我喜欢金梅,我俩投缘,我会好好护着她!”
老人沉默片刻,说:“要你送我,难为你了!”
我当她是自己的母亲一般,将她送到车站,买车票时她竟要把车费给我,在我的坚持下她才作罢。
客车缓缓驶出车站,我看着它穿过几里街道,向江汉平原的中心地带驶去,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我伫立路边,真切读懂了一位母亲的审慎与牵挂,也第一次清醒意识到,我们这份青涩美好的爱恋,早已悄然遇上现实的阻隔与前路的考验。

三
父亲见我在农机站的工作处境太差,一直记挂着我的工作调动。就在我送走金梅母亲后不久,他和姑父专程前往本地区的S县,找姑父的一个故交,托他帮我调动工作。回程时路过J县Z公社,见到我,说他们此行扑空,随后又匆匆而去,我带着金梅赶到车站挽留他们,不料姑父坚持要走。临走时,父亲想买点东西送给金梅,但金梅终究没让他买,看着金梅,父亲显然很满意,打心里高兴。上车前,父亲叮嘱我:“好好工作,好好对金梅,有事多担当。”
入秋了,天地间草木渐染浅黄,风里多了几分清凉。这天上午,农机站站长来工地找我,告知我被调到J县农机局,这是我参加工作两年内第二次调动,第一次是从一个偏远的小公社调到Z公社。再次调动工作使我成为当时让人羡慕的所谓“一级单位事业编制”工作人员。去县城报到前,金梅特意为我饯行,看得出她很高兴,依依不舍中,送我踏上了离别的路程。
很巧的是,我在县农机局第一次出差,便与Z公社有关,我和一个同事接到一项工作任务,对全县渔场鱼池的机械化程度和使用进行摸底调研,第一站就是去一个大型渔场,属于Z公社的范围,在该站工作的最后一天,恰逢中秋节休假日,下午临近下班时,四处弥漫着节日气息。我带着同事直奔Z公社招待所,然后去卫生院,在金梅处吃过晚饭,同事回招待所休息。忙完后,我和金梅开始浪漫的中秋之夜。
金梅对面的宿舍传来邓丽君的歌曲《月亮代表我的心》和《路边的野花不要采》,我一时沉浸在歌曲的欣赏中,那含情至深的歌词和旋律,把我仿佛带到了歌词的境界之中。我问金梅:“最后一句是切莫不要什么?”金梅不答,跟着轻轻哼着最后重复的一句:“切莫不要把我来忘怀”,后面的三个字拖有点长。我顿时明白了歌词,金梅哼得比邓丽君清晰。我对她投去一个欣赏的笑,金梅也对我笑了,接着说:“走吧,我们出去转转。”我随即响应:“好咧,去看月亮。”
一轮圆月从地平线缓缓升起,清辉漫洒四野,柔和的月光铺满街巷,晚风轻拂,裹挟着秋日独有的温润凉意。沿着卫生院门前的小河,在河边的水泥路上朝着升起的月亮漫步,金梅轻轻挽着我的胳膊,款款深情,缓缓前行。
回到卫生院,月亮快爬上头顶,金梅拉我到院内的一块田园里,那些绿色的作物和各色的花朵发出醉人的芬芳,我们有时说着很多话,有时沉默安静,相互紧紧的拥抱。我说:“明年的中秋,我们会不会已经成家?”她说:“我不知道。要看阻力有多大。”又是沉默良久,她感觉有些冷,我将外套轻轻披在她的肩上,紧紧抱着她。
夜色深沉,四方万籁俱寂。金梅说:“我们回去吧?”我说:“好吧,该休息了。”到了分手的路口,我向着招待所的方向走去,走不多远,只听到站在原地金梅的声音:“哎,等等。”她跑过来,却没说什么,只是牵我的手站在身边。再分手,我回头看她,又听到她的呼唤。我走向她,对她说:“我回招待所看看,如果关门了,我就回来。”她点了点头,似乎想说什么。
虽然已过深夜一点,招待所的门依旧没关,我也没有回到金梅的宿舍。中秋夜之所以离开,是因为太爱她,我认为追求纯洁是爱情的最高境界。另外,我的潜意识里害怕发展太快,从经济的角度,我暂时没有能力和她谈婚论嫁。
十月二十,是金梅的生日。我和金梅早已约好这天在她卫生院相见。
早上我和同事乘船下乡,继续在湖区渔场进行机械化情况的摸底调研。傍晚返程准备去金梅处,不料,船老板未曾提前告知中途需要换乘,我们一心浏览着湖光水色,观赏沿途的宽阔湖面,观看纵横的沟渠河网,鱼塘密布,未能留意航行路线,被载到了我的家乡H县和J县交界的长江岸边,这里虽然是一个公社集镇,却也出乎我意料地比较热闹,水上运输繁忙,河边码头人来船往,呈现出水产品发达、物流兴旺的景象。
我瞬间产生了回家的想法,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金梅的生日我未能赴约,让她的等待落空,我心中感到愧疚的同时,有一种强烈的思念。
前两日我不慎患上轻微感冒,在这本不该留宿的地方住了一夜后,病情愈发严重,天亮后,我搭乘客车赶往Z公社卫生院。
金梅的宿舍临时给了一位做完引产手术的少妇暂住。那位妇女听说金梅的男朋友来了,当即主动让出了房间。
金梅回房,见我身体无力,笑着安慰。她听我介绍后说道:“感冒了,以后多注意,别再受凉。”为我量完体温,又叮嘱:“已经发烧了,打点滴会好得快一些。”随后她亲自为我打针,她的温柔体贴让我十分过意不去,没能为她庆祝生日,反倒还要她费心照料,我不由得脱口而出:“有你真好!”
感冒当即好多了。第二天回到县城,我连日伏案忙碌,整理分析下乡收集的调研材料,着手撰写农机科研课题论文。
四
论文刚刚收尾,就接到了金梅的电话,听筒里传来她温柔的声音:“身体怎么样?最近忙吗?”
我笑着回复:“吃了你给的药,身体早恢复了,刚忙完工作。”
她告诉我:“我的调令来了,明天来县城。”
金梅如期在县城开始办理迁移手续,跑遍了公安局、粮食局、卫生局等相关单位。她和我相会时,傻傻地看着我,有几分怅然。我说:“你该高兴才是,毕竟实现了自己的一个愿望。”对于她的工作调动,我从未有过半分阻拦,我尊重她的选择,始终认为,爱情不该靠捆绑彼此来维系。
金梅说:“起初是我的愿望,但后来愿望并不迫切时,却只会顺其自然,被无形的力量所裹挟。”
黄昏时分,我和金梅登上长江大堤,对着来时的方向眺望远方。
夕阳斜照着小城与乡村田垄,江汉平原天地辽阔,天边彩云缓缓舒展,远近屋舍错落相映,安静中仿佛传来隆隆的嘈杂声,时而如浪涛排山倒海,时而似千军万马高声呐喊。
“你马上就要动身回M县了,往后,我只怕要在思念中度日如年。” 我伸手牵住她,低声说道。
金梅轻轻叹了口气:“浮生聚散,本是世间常态。佛家讲因缘和合,缘分来时,千里也能相逢;缘分尽时,近在咫尺也会渐行渐远。”
我望着一望无际的旷野,接过话头:“道家也说,天地万物,皆有定数。年少萌生的情愫,是心底最干净的执念。情之一字,最动人也最磨人,但真正的美好,从不是占有。古时卓文君与司马相如,一见倾心,以才情相知,哪怕历经波折,也懂得成全彼此。真正的爱慕,是盼对方岁岁安稳。”
“我明白。” 她语气柔和,“执念太深,反而困住自己。缘起时好好珍惜,缘散时坦然放手。这片平原见证了我们的相遇,也该见证我们体面道别。把心动藏于岁月,把祝福送给彼此,就够了。”
“没错。” 我说道,“江河奔涌,平原恒在,人事来来往往。相逢是幸,相知是暖。不必为离别感伤,两情相悦,又岂在朝朝暮暮。”
金梅调回原籍后,我们从朝夕相处变成城乡相隔,异地相望的日子里,思念日夜萦绕心头。离别不过一周,我便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牵挂。恰逢单位有位职工入党需要外调政审,地点就在金梅老家一带,领导特意要我配合一名党员外调。出发前,我通过两县总机、分机拨通长途电话。
完成调查后,在医院宿舍二楼和金梅重逢,她高兴地说:“听脚步声就知道是你来了。”
我笑道:“我就知道你在等我。”
“真是出差?该不会是偷偷跑过来的吧?”
“真出差。不出差就不能来吗?”
“能来,出差就不是想人家。”
我抱住她:“想你,一直都在想你。”
短暂重逢,连日的相思苦楚一扫而空,金梅欢喜却又低调。当晚,她带我去附近工作的表妹得单位宿舍小坐闲谈,屋内笑语融融。之后我们又沿着集镇漫步,互相诉说着分别这些日子里的经历与见闻。
白天,金梅上班,我闲来无事,她安排我代她给Z公社的老同事、朋友写信。我认真起草,在给吕萍的信中聊得较多,字里行间皆是同窗情谊,我还特意添了一句:“祝愿你的白马王子早日出现。”等金梅下班有空时,我把起草的信给她核对、誊写,几封信都被她认可。后来,收到信的一个朋友笑着对我说:“金梅写的信比你写的还好。”
转眼,我的假期只剩最后一天,临别之时,金梅说道:“这次时间不够,下次带你到我家里。”我高兴地答应,知道她对父母做了很多工作,我们的恋爱,两地相隔已不是问题。
五
一九八三年的日子,满是错落的酸甜苦辣。这一年的光阴,尽数揉进江汉平原渐浓的霜雾与微凉晚风里,一寸寸悄然流逝。春日的噩耗、盛夏的热忱、秋日的牵挂、初冬的别离,皆随旧日历一页页翻过,被凉风收进岁月深处。
我与同事完成的课题调查及论文顺利定稿,被上级《江汉平原渔业机械调研报告》采用。随后我出席地区农机局举办的渔业机械研讨会,待到会议落幕,已是年末最后一日。
元旦本是我与金梅相约相见的日子。我匆匆收拾好行囊,搭上末班客车赶赴M县,满心期许要与她一同跨年相聚。
街巷里的光景熟悉而又亲切。老式砖房和小楼房在街道两边错落交织,路边的梧桐树落叶在地上无声飘动,街头巷尾偶尔响起零星的新年歌谣,供销社的玻璃柜里,早就摆上了迎新的红纸、糖果与新日历。
旧岁从容落幕,时光缓步向前,崭新的一九八四年元旦,正穿过层层风霜款款而来。一路风尘奔波,待望见金梅伫立等候的身影,相见的刹那,归家般妥帖安稳的暖意,漫遍心头。
元旦清晨吃过早点,我心里揣着一桩心事:此番前来,本就盘算着登门拜访她的家人。好在当地乡俗与我老家别无二致,心底并无局促,反倒多了几分松弛。我正欲开口同金梅商议登门事宜,她忽然抬眼定定望着我说:“今天去我家,见我爸妈!”
我骑着她那辆在J县买的“凤凰”牌自行车,顺路在供销社挑拣了几样糕点酒水当作伴手礼,沿着通往县城的大道往她家缓缓骑行。
她的母亲待我跟上次大不相同,满是丈母娘看女婿的欣喜,待人热情爽朗。她父亲性格沉静,话语不多,平日里很少在家闲坐,清晨便带着渔具出门,天黑才悄无声息地归家。据金梅告知,她父亲和伯父都曾责怪她:“既然谈了对象,还调回来干什么?”
家中晚辈孩童每每第一次见到我,金梅和她母亲都会招呼孩子们叫我“姑爷”。乡里人家这份质朴真诚的接纳与认可,让我心底滚烫温暖,生出踏实的归属感。
下午,我和金梅推着满载棉花的板车,顺着主公路前行十里,去往小集镇轧花。天朗气清,周围的风物舒展宜人,我们沿路闲谈说笑,步履轻快,不知不觉便抵达轧花车间。车间里等候轧花的队伍排得老长,我们静静等候许久,才将一车棉花打理妥当。
日暮西沉,夜色徐徐铺展,我们踏着来时的大道不紧不慢往回走。晚风轻柔拂面,四野静谧安然,一路畅谈,心境恬淡温柔。我跟她聊起:“我在老家当民办教师、务农时,也帮家里轧棉花、夹米,乡土劳作有一番别样韵味。”她笑了起来,说:“你挺怀念老家乡村生活的,我能理解。”
路上行人车辆稀少,寂静中忽然有人唤着金梅的名字,抬眼望去,原来是她母亲沿路匆匆赶来。老人家放心不下,特意出门接应我们。我连忙出声:“伯母!”金梅是长女千金,当地有讲究,因为根据生辰八字,为了平安,金梅从小叫母亲“伯娘”,就像我把父亲叫“三爷”一样,我叫的这一声“伯母”也相当于跟着金梅叫“妈妈”了。
伯母满是心疼地笑着说:“饿坏了吧,快回家吃饭。”
暮色温柔,亲人相伴,三人并肩同行归家,轻声笑语散落一路,暖意融融。这般朴素纯粹的烟火温情,成了我初恋岁月里,最治愈、最难忘的温柔光景。
次日,金梅带我前往M县县城逛街散心。来到县城最大的商场,这里热闹繁华,各式衣物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
她驻足在衣料柜台前认真挑选,细细比对款式面料,相中一件合身雅致的衣衫,反复试穿,眉眼间漾着藏不住的欢喜。可她几番犹豫后,还是默默将衣物放回原处,终究没有买下。
那时的我青涩懵懂,不懂体察她的心意,也不会为她制造欢喜。眼睁睁看着她满心期许又暗自失落,却笨拙得不知为她买下,这份遗憾,自此在心底萦绕不散。
金梅依旧兴致盎然地陪我沿街游览,行至半途,一道大堤映入眼帘。金梅说:“去看汉江吗?”我欣然同意。
登上堤面,宽阔、延绵的汉江出现在眼前,江水缓缓东流,天地视野豁然开朗。极目远眺,水天茫茫,一派辽阔清宁。我情不自禁说道:“我第一次专门看汉江,这里的江景和H县、J县的长江一般秀美。长江、内荆河、东荆河是我老家的三条主要江河;汉江、东荆河、通顺河,则是M县的三大江河,它们都称得上是哺育一方的母亲河。”见金梅笑着看我,我接着说:“我们共同生活的江汉平原得天独厚,水土灵秀、人情温良,土地丰饶,文脉悠长。眼下日子虽不算富足,但一切都在向好,未来定然光明可期。”
金梅说:“这地方我来过好几次,每次都觉得这里很美。”
我说:“它从秦岭和群山奔涌而来,进入平原便放缓流速,她孕育了荆楚大地的早期文明,屈原行吟沧浪,坚守清正风骨;陆羽走遍天下,心底最念及此江。李白、苏轼途径此地,皆凭江水消解心中郁结。王维面对汉江的壮阔景色,创作了《汉江临泛》一诗,‘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等诗句,展现了自然之美和寄情山水的豁达心境,体现了通过汉江之景消解内心郁结的情怀。”
金梅笑着说:“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以后跟你多学点。”我也笑着,两人的手握在一起。
江风徐徐,吹散一身疲惫,也撩动少年心底缱绻柔情。我们并肩立在高堤之上,相对无言,却胜却千言万语。此时的我们,眼中是悠悠汉江,心中是纯粹的彼此,总以为岁月漫漫、来日方长,这般朝夕相伴的温柔时光,会岁岁年年,长久相伴。
良久,我们缓步拾阶而下,踏着落日余晖,沿着大道,回到路旁的小院,熟悉的屋舍温暖安逸。昨日的烟火温情仍萦绕心间。两日的朝夕相伴、家人真挚的接纳,都深深镌刻在流年里,酿成初恋中最清甜的回忆。这一夜,乡间静谧悠然,晚风轻柔,所有细碎的美好,都被妥帖珍藏在心底。
欢愉终究是短暂相逢,相聚总有别离之时。短短两日的跨年相聚转瞬即逝,离别如期而至。翌日清晨,我辞别了热情淳朴的金梅一家,也告别了朝夕相伴的金梅。
来时风尘仆仆、满心雀跃;归时步履迟缓、依依不舍。我踏上返程的大道,一次次回望村口伫立的身影。清风吹过郊野,带走冬日暖意,也将一九八四年元旦这份初见般的温柔,定格在岁月深处。
初恋里相守相伴的点滴时光,皆是沁入心脾的甜;挥手作别的刹那,又漫出丝丝缕缕的怅然。江汉平原的霜风、落日、汉江流水与乡间烟火,一同定格了这段纯粹真挚的情愫,在心底静静沉淀,经年往复,回味悠长。

六
深冬的晨雾裹着细密冷雨,丝丝缕缕飘洒在县城街巷,天地间笼着一片灰白湿冷。
单位指派我同农机公司一位经理前往武汉出差。我早早收拾好简单行囊,赶到乘车点,坐进客运班车里静静等候。
车厢里人声嘈杂,客车眼看就要发动,我频频望向窗外,却始终不见经理的身影。车轮缓缓转动,车子驶离城区,焦灼感紧紧攫住心神,后背竟悄悄沁出一层薄汗。
就在客车即将驶出城外时,一道身影从雨幕里快步奔来。经理一边挥手一边高声呼喊:“师傅,停车!停车!我还没上车!”清亮的喊声穿透绵绵雨帘,司机缓缓踩下刹车。车门开启,他满身沾着雨珠匆匆登车,在我身旁的空位坐下,脸上带着几分仓促的笑意。
车窗外草木凋零,田野被雨雾笼罩。客车行驶在平原公路上,一路望去,远处的村落朦胧隐现,近处路边的杨树、榆树落尽了叶子,细枝阵阵摇曳。田畴空旷,地里只剩收割后留下的残茬,偶有三两农人裹着厚棉袄站屋门旁闲谈,河渠水面凝着一层寒气,不见往日的鲜活,整片江汉平原都浸在冬日的清寂之中。单调的沿途景致最易勾动人的思绪,我的心神不由自主飘向了金梅。想起往日在H县城逛街,她驻足商场衣柜、流连新衣的模样历历在目。那时我或许是因为粗心,或许是经济拮据,终究没能遂她心愿,这份遗憾一直搁在心底。此番远赴江城,我暗下决心,一定要精心挑选几件衣衫,补上从前的亏欠,给她一份惊喜。
武汉的冬日同样阴冷潮湿,街头行人往来,烟火不息。我穿梭在各大商场的女装柜台间,反复比对款式、细看面料,斟酌许久,一口气挑选了好几件衣裳。指尖抚过崭新的布料,心中默然憧憬,仿佛已经望见她见到新衣时欢喜的模样。一旁的经理看我选购的衣物,笑着称赞:“不错!买这么多啊。”
返程途中,我在M县城提前下车,转乘公交车,一会便来到了金梅的住处。金梅打趣道:“武汉我还没去过呢,下次我俩一起去。”我说:“我也是第一次去,我在武昌闹市区和经理走散了,没想到反倒我比他先一步到了汉口的旅社,经理回来说他当时急得团团转。”接着,两人都轻轻笑了。
我将给她买的衣物递到她面前,金梅逐一看后试穿两件,只相中一件黑色灯草绒风衣,衣身剪裁得体,衬得她身姿温婉大方,面料柔软贴身,她来回踱步打量,看得出她的喜爱。剩下的衣服被放到一旁,直言布料或款式风格不合心意,并无穿戴的打算。我有点尴尬地僵在那里,顿怪自己办事不周到。隔了许久,我把余下几件衣服扔到了垃圾堆里。金梅见状,明白我心里不痛快,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屋子里一时陷入沉默。
这是二人相恋之后,第一次产生不快,全程没有争执,也没有直白的埋怨,沉闷过后,情意并未就此生分。金梅穿上那件心爱的黑色灯草绒风衣,去县城照相馆拍下一张照片。当洗好的相片递到我手中,望着镜头里气质高雅的她,我们相视一笑,那些尴尬与别扭逐渐云消雾散。这张照片我至今仍保存着。
相聚的时光格外短暂,翌日便要道别。临行前,金梅神色认真地看着我,语气里带着几分期许:“大年初二,你到我宿舍来找我,我们一起回我家走亲戚。我母亲和姑妈说要我们定婚,你准备五百元。她们说这是风俗,我也不好说什么。”
我迟疑片刻,感觉自己还只沉浸在恋爱里,没有结婚的心理准备,缺乏相应的经济条件,总想着应该先立业后成家。金梅家人“女大当婚”的理念完全可以理解,于情于理,我都不便推辞这门订婚事宜。
我应声道:“我……好。初二上午,你等我。”
订婚本是我日夜期盼的事,可唯有自己清楚,心底满是慌乱与彷徨,千般心绪堵在喉头,大脑一片空白,一些话无从诉说。
辞别金梅后,我打算回趟家,搭乘M县的县域客车,在东荆河畔下了车。我走过一座跨河大桥,进入H县境内,沿着熟悉的东荆河堤,在渐渐降临的夜幕中,朝着家的方向前行。东荆河堤,我幼年在这里放牛玩耍,在这里往返了千百回,看似生活清苦,实则尽是年少的快乐、无忧无虑的幸福,对这一带,我充满了无尽的情爱。东荆河还是那条河,如今再看,却觉得它变浅、变窄了——许是我已然见过长江、汉江,见识过浩瀚江海的缘故。
这一带有两座大型电力排灌站,当年基建时,我尚年幼,常常沿着东荆河堤跑去观看工地的人山人海,成年后,也曾参与修堤宏大场面劳动,一个月多的坚持几乎超越承受极限。
电力排灌站使周边村落也率先通上了电灯。此时,一排排村庄亮起灯火,映亮冬日夜幕,诉说着乡土故里的淳厚,镌刻着烟火人间的沧桑。
思绪纷飞中,竟不知不觉走过了我家后门的堤段,许是冥冥之中的安排,蓦然发现,我来到了大弟的坟墓附近,大弟已然成长为家里的顶梁柱,不幸走在上一个春天,离世时才二十一岁。我心里一酸,站立、默哀良久……
七
回家的感觉亲切而放松,明亮的灯光从屋子里照射着门前宽敞的禾场兼村路,轻轻的夜风拂过树梢,吹落零散的树叶,在灯火的余光下纷飞,屋内传来踩踏缝纫机的声音。
进门时,我一眼瞥见母亲做着针线活,叫了一声:“妈妈!”
母亲闻声抬头,看到我,一阵惊喜,放下手里的针线和鞋底,站起身迎过来:“儿啊,你回来了!”家里人和邻居都围过来,言语不断。
母亲即刻为我煮了一碗荷包蛋,我吃着,品着清甜的味感。母亲打量我片刻说:“有些瘦了!在外还好吗?”
我看着母亲,又看向父亲,说:“都好,就是想家,担心您们二老的身体差。”
母亲抹了抹眼睛:“都是熬过来的人,没啥好担心的。”
屋内安静后,父亲问起金梅,我说了订婚的事。他“哦”了一声陷入沉思。我说:“家中代销店早已划归哥嫂打理,不便再动用店里钱款帮我筹措,这事不用您管。”
父亲说:“再想想办法。”
那时我一年工资刚好五百元,对比如今年薪十万,便能明白这笔开支对普通人而言实在难以承担。我打定主意不向任何人伸手借贷,上班半月直到春节放假,再次回家。正月初二,内心反复纠结,纷乱茫然,终究没能按时赴约。
正月初三,我猛然清醒过来,这次失约实在不妥。金梅再能隐忍,对这般无故爽约,她如何向自家亲友交代?心头一阵发沉,我隐隐预感,这段感情怕是要生出难以挽回的变故。
我鼓足勇气赶往金梅工作的医院。她安静守在宿舍等候,望见我时,神情看似平静,眼底却漫开一层深重的失望,眉眼间裹着轻微的疲惫,唯独还剩一丝期许,盼着我能说出合理缘由,或是拿出订婚的相关安排,让整件事存有挽回的余地。
可我满心窘迫难言,半晌吐不出一句像样的解释,这彻底击碎了她仅存的念想。她忽然轻轻一笑,笑意浅淡,似有几分解脱,趁我不注意,她悄悄推着自行车,独自回了家。
她没有半句埋怨,没有一声质问,只是默然转身离去。她盼着一场体面郑重的订婚,等来的却是我的两手空空、无力担当。宿舍内只剩我一人,满心只剩落寞寒凉。
再三犹豫后,我备上她家和亲戚的礼品前往她家。她的家人神色如常,并无半分异样,金梅也照旧同我搭话闲谈,只是举止间多了几分疏离,不再安排带我走访亲戚、应酬乡邻。新年里关于婚约的所有话题,众人都默契闭口不谈。
次日清晨,我孤身一人黯然返程。这场纠结多时的订婚之约,终究因年少清贫、现实无奈而潦草落幕,遗憾中就此搁浅。
父亲得知我与金梅恋情受阻,决定与我一同前往金梅家中,家长上门,这也属地方提亲的风俗。我心知若是换了其他家庭,此行近乎自取其辱,可父亲还有一桩心事,我当作陪父亲出门散心。
父亲对金梅家一带十分熟悉,他有一位生死老战友,和金梅家同属一个大队。二人当年一同从军,都是跟随曾泽生军长在辽沈战役起义的老兵,解放初期一同解甲归田、返乡务农,数十年战友情谊深厚。此番登门寻访,本想借着这份交情调和隔阂,成全我们,可老战友的儿子说,他父亲早已离世。
老战友家距离金梅家不过数百米,咫尺相隔,但人去事了,彻底断掉了我们最后一丝人情机缘。
走进金梅家中,她的父母依旧热情礼貌、礼数周全,态度温和客气。她的弟弟依旧待我亲切,照常叫我哥哥,金梅母亲也开口招呼:“去,叫哥哥来吃饭。”金梅待我依旧和善尊重。可在场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一道厚重无形的隔阂,已然横亘在我与她之间。
礼数尚在,温情犹存,只是感情前路无望,婚事再无指望。情感渐渐疏远,缘分已然走到尽头。
辞别金梅一家,送走返程的父亲,我心绪沉郁,万般怅然堵在心头。我来到M县人民医院,找到了护士兰芸。兰芸和我的老家隔着东荆河,上下距离十多公里,她是我在J县刚参加工作时结识的几位M县和T县籍的朋友之一,她们都是中专卫校毕业分配到J县的,近一年,几乎全部因恋爱和婚姻等缘由而调回老家。
兰芸身形小巧,做事泼辣干练,半年前刚调回本医院,暂住集体宿舍。此时,她身着护士工装正在当班,见我找她要求歇息,一下就发现我精神萎靡、声音嘶哑,她笑着打趣:“是不是把心爱的人弄丢了!”我尴尬地轻轻点头应了一声,兰芸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劝慰道:“丢了再找。有文化有事业的大男人何愁找不到佳丽。”她安顿我在宿舍休息,便赶回岗位上班。
我在兰芸安静的宿舍休憩半日,连日积压的遗憾与无力,慢慢得以释怀。待我起身时,兰芸的男友前来接她下班。我与兰芸郑重作别,重整心境,乘车返回农机局,投入新一年的工作与生活。
八
与金梅分手一年,我调回原籍H县工作。调动的起因是,两县农机局局长赴地区农机局开会,将公文包不慎拿混,J县局长让我回一趟老家,把包换回。H县局长知晓我是本地人,热心为我办理调动,我返乡次月便转入行政岗位。
我始终记得金梅临别的一句话:“二十年后来见,我招待你。”
岁月倏忽数十载,那场二十年之约,我终究未曾赴约。未能赴约只是不愿惊扰各自岁月静好的现世光景。
一个中秋月夜,皓月凌空,我再次忆起1983年与金梅共度的中秋旧事,心绪翻涌,写下诗作《中秋月,女友》:
那顿中秋晚餐还在记忆里冒着热气
你把青菜炒得泛着油光
像中秋的月亮,落在搪瓷盘中央
我们踩着医院宿舍外的小路
风把你的发梢,吹到我肩上
空地的草尖沾着秋的凉
你往我怀里靠了靠,说月亮真圆
我把外套脱下来,裹住你单薄的身子
你数着天上的星,我说十年后
我们该有个住楼房的家,能装上电话
孩子也会指着月亮
问我们当年赏月的模样
谁知那成了最后的浪漫
那些没说完的话
卡在那年的中秋夜里
后来我见过四十二个中秋的月亮
都没有那晚的亮,也没有那晚的圆
如今我又站在相似的晚风里
摸了摸外套的领口
——那里还留着你头发的香
却再也裹不住
散落在时光里憧憬的梦想
这份初恋留存的惦念、怅惘与愧悔,数十年萦绕心底。每每回望年少过往,夜夜入梦,心绪难平,我再度落笔写下半生情思凝成的诗作《梦境》,刊发于《延河》杂志:
今晚,有一股淡淡的思念
与风远行,悄上征途
我把自己托给梦境,任凭它漂泊幽游
不论是笑是哭,是欢是愁
只求梦里所见是我初恋的女友
远去岁月的怀抱依旧温暖,激荡情愫
梦里我也年轻,浪漫怀春
贪恋少女的温柔,她的娇羞惊艳
那清丽容颜动人眉眼
为了爱,我甘愿付出所有
时光的隧道里看见你曾经的身影
在中秋月下赴会
在独居的宿舍等候
满怀期待,脉脉含情
上扬的嘴角藏着叹息的忧愁
怀旧是一次次穿越
穿越是一回回牵手
诉不尽爱情错失的懊悔
说不完数十年的思念在心头
沉浸在邂逅的梦境里
爱得如此热烈,天长地久
几度回望,这段少年情愫,恰似一枝正值韶华的含苞花骨,未及盛放,便默然凋零。它本应破土抽枝、迎风舒展,历经人间四季烟火,相守朝朝暮暮,走完一段完整绵长的人生旅程,却在至真至纯的青春时节骤然落幕,终留缺憾。
岁月悠然,各自安宁。如今我生活安稳,儿子自立,孙子可爱,日子恬静温润。我始终笃定,四十多年未见的金梅亦此生顺遂,岁岁安康无忧。
那年、湖畔的荷香与骄阳,中秋的皓月,长江大堤上的晚霞,汉江的风,少年时赤诚入骨的爱恋,都永久封存于旧时光深处。这份初恋,是半生回味的念想,亦是半生难解的遗憾,是独属于青春恋歌。
世事变迁,平原大地、河流依旧。那段青春印在江汉平原的足迹,故人的纯粹、善良与爱心,昔日点滴都化作心底无声的旋律,静静安放,温柔绵长。

作者简介
郑学章,笔名七彩界,湖北洪湖人,公务员退休,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小说、散文、诗歌、文学评论散见《中国战疫诗》(作家出版社出版)《延河》《三角洲》《中原文学》《大渡河》《江河文学》《武汉文学》《青年文学家》等纸媒。曾两次获得荆州市作家协会授予的基层优秀作家奖。
附:
平原藏旧事,恋歌寄平生
——《平原恋歌》文学赏析
郑学章短篇小说《平原恋歌》立足八十年代江汉平原地域环境,依托切身往事铺展一段青年爱恋,融地域风物、时代风貌、人情叙事与多元抒情于一体。作品以第一人称追忆行文,用朴素文字记录青春聚散,在乡土纪实中寄托岁月怀思,兼具纪实性与文学审美价值。
一、地域风物书写:以水乡地貌构建叙事空间
文章依托H、J、M三地江汉水乡自然与人文地貌搭建故事场景,乡间小河、荷塘苇荡、长江大堤、汉江堤岸、东荆河堤、乡村集镇、供销社错落铺陈;公社农机站、乡镇卫生院、凤凰自行车、邓丽君流行乐曲、八十年代中专统一分配制度等时代符号穿插其间,锚定改革开放初期独特的社会环境。
四时景致伴随故事进程次第展开,春有杨絮垂岸,夏有荷风漫野,秋有皓月当空,冬有冷雾笼原。自然山水并非孤立布景,始终贴合人物心境变化。其中东荆河堤为一处关键意象场景:主人公辞别金梅后独自返乡途经此地,沿儿时放牛的长堤缓步前行,追忆年少放牧、参与修堤的过往,沿途村落灯火、河道远景交织思绪,无意间驻足于亡弟坟前。堤岸风物串联童年记忆、丧亲之痛与婚约在即的内心焦灼,借故土实景外化人物沉郁心绪,实现景物与心理相融。
二、人物形象塑造:生活化笔触勾勒众生百态
作品以写实笔法塑造一众扎根乡土的普通人,人物言行贴合时代身份与乡土习性。
男主人公是首届恢复高考中专毕业生,入职基层农机岗位,踏实内敛,怀揣理想却受制于薪资条件与乡土婚嫁习俗,因无力筹措订婚礼金错失约定,余生常怀愧意,是彼时基层知识青年的典型缩影。金梅身为卫校毕业的乡镇护士,性情温婉内敛,处事得体,在个人工作调动与婚恋情感之间辗转权衡,缘尽之时体面别离,尽显传统乡土女性的温柔与克制。
吕萍驻守偏远湖区卫生所,性格乐观豁达,向往生活与际遇的转机;兰芸性情爽利,在主人公情感受挫之时出言宽慰、疏导心结。两位配角以生活化的相处片段丰富故事人情维度,和金梅父母、男主父辈等乡土长者一道,共同织就江汉平原淳朴鲜活的民间人际图景。
三、经典场景细读:依托日常对话实现情景共生
文本多处代表性场景,依托实景描摹与生活化对白承载情节、暗藏情愫:
1. 湖区探访吕萍:盛夏骑行赴湖区探望好友,金梅假意撮合姻缘促成男主告白定情,三人围坐闲谈理想、读书感悟与职场困境,湖鲜佐餐、荷香绕屋,闲谈间尽是少年相知的温热。
2. 车站送别金梅母亲:路途闲谈乡风家事,长辈话语含蓄暗藏对异地婚恋的顾虑,车站目送远行,细微言谈预示恋情将要遭遇现实阻碍。
3. 中秋河畔夜游:伴着街巷传来的老歌,月下并肩漫步田园,二人畅想成家后的生活,晚风月色烘托缱绻情意,结尾男主克制分寸独自返程,浪漫之余暗藏现实窘迫。
4. 长江大堤离别:金梅调迁前夕,落日旷野之下,二人借因缘哲理畅谈聚散,大江阔景衬离别怅然,以通透心境体面作别。
5. 汉江堤岸闲游:登门拜见金梅双亲之后同游汉江,纵论江河文脉与古今诗文,江水东流、清风拂面,景致开阔映衬二人被家庭接纳后的满心欢喜。
6. 失意探访兰芸:婚约落空后主人公心绪低迷,偶遇旧友兰芸,寥寥几句劝慰消解内心郁结,以平淡友情舒缓爱情缺憾带来的伤痛。
四、多重抒情技法评析:含蓄内敛,多层次寄寓情思
全文抒情摒弃直白宣泄,融合借景抒情、细节抒情、诗词嵌入、晚年回望四种表达方式,层层递进:
其一,借景抒情,景物随情绪流转,热恋时节荷塘明月尽含温情,失意之日寒堤冷雾满载愁绪,以平原四季山水承载喜怒哀乐;
其二,细节寓情,河边浣衣打趣、宿舍生火做饭、武汉选购衣衫、带病赴约就医等细碎日常,于烟火小事中藏爱慕、遗憾与愧疚,贴合一代人含蓄的情感表达习惯;
其三,诗词穿插抒情,《天琴上的歌音》《中秋月,女友》《梦境》三首诗作分属相恋、中年忆旧、暮年怀思三个阶段,散文叙事委婉藏情,诗词直抒胸臆,一敛一放延展情感的时间跨度;
其四,收尾回望升华抒情,步入晚年的作者生活安稳,放下过往执念,只祈故人平安顺遂,个人情爱遗憾升华为对故土、青春与逝去岁月的绵长缅怀。
五、叙事结构与留白艺术
文章依照时序顺叙从相识相恋到遗憾别离的全过程,开篇与结尾融入暮年回望视角,形成今昔对照的双层叙事结构。在情节处理上,订婚失约、两地分隔、二十年相约未曾赴会等内容收束克制,不作多余补充续写,留白顺应现实逻辑,契合人生本就多缺憾的常态,行文余韵自然悠长。
《平原恋歌》立足江汉乡土与八十年代时代底色,以写实为骨架、风物为肌理、真情为内核。长江、汉江、东荆河三条平原水系见证一场青涩爱恋的起落,平凡人物的悲欢裹挟时代印记,质朴行文里满含乡土温情与岁月怅惘,是一篇兼具地域特色与人文温度的乡土抒情佳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