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我虽然稳着心在耕耘,然而总期待收获。
我终于得到了第一次收获的喜悦。哪怕是一支又瘦又小的麦穗,毕竟是我亲手培育出来啊!
我的第一篇散文在《西安晚报》发表了。它给我的喜悦是不言而喻的,然而更重要的是对我的信心的验证。我第一次经过自己的独立的实践使自己相信:没有天才或天分甚微的人,通过不息的奋斗,可以从偏心眼儿的上帝那儿争得他少赋予我的那一份天资。整个在此前一段漫长的苦斗期﹣﹣从开始爱好到矢志钻研文学,我一直在自信与自卑的折磨中滚爬。现在,自信第一次击败了自卑,成为我心理因素和情绪中的主导方面。我验证了"不问收获,但问耕耘"这条谚语,进而愈加确信它对我是适用的。直到一九八一年,历遭劫难之后,我编完第一本短篇小说集《乡村》的时候,竟然抑制不住如潮的心绪,在《后记》里写下这样的话:
农民总是在总结了当年收成的丰歉的原因之后,又满怀希望和信心地去争取下一料庄稼的丰产与优质了,从不因一料收成的多寡而忘乎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争取在尔后的学习创作生活中,耕得匀一点、细一点、深一点,争取有更多更好的收获。
这里所流露出的情绪,仍然首先是耕耘。
没有耕耘就没有收获。出大力气耕耘,流大汗水耕耘,用大力气和大汗水耕耘深一些、匀一些,才可能有丰裕的收获,才可能获得较大一点的创作成果。用小力气和点滴汗水所能指望得到的,
必是小小的收获或是小小的作品。不想花费苦力和根本不想流汗或是没有足够的耐心进行耕耘,就不会有什么收获可指待,也就不会有创作。
现在,当我能写一点作品奉之于世,当我受到社会和喜欢我的作品的读者的较多关心的时候,心理压力反而愈来愈重了。社会正走向开放,生活也日趋复杂;旧的陈腐的一些观念被淘汰,而人对生活的一些基本的信仰却不能变。我希望在自己的心田里继续保持"不问收获,但问耕耘"这样一种情绪,"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做自己尚要做下去的事;更不能张狂,一旦张牙舞爪起来,就破坏了这种情绪,就泄掉底气了。我原本就是一个农村人,生活把我造就成一个像我父亲那样只会刨挖土地以获得生命延续的农民,完全是顺理成章的事。我在新社会得到读书的机会,获得文化知识以后又使我滋生了一种想成一点文学事业的奢望,而且有了一点小小的建树,我已意识到自己的责任,社会的和生活的责任,反倒泛不起个人的太多的得意或失意的情绪了。
感谢生活磨炼了我。生活对于我,设置下太多的艰辛和波折,反而使我增加了认识生活的机会,增强了承受压力的负载能力。在这种甚为漫长的人生的第一、第二和第三驿站的艰难行程中,"不问收获,但问耕耘"这条生活哲理给了我多少好处!反过来又使我更深地理解了这个被许多人实践并且证实了的科学箴言。
世界在变化,生活在变化中发展,文学不得不变,不变就会被人民所冷漠。我也要变化,这当然是另一个命题了,然而进行这种变化的我的基本立足点,依然是重在耕耘。
1986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