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上原下樱桃红辑五文学无封闭

一、

自从前年，陕西的长篇小说形成某种影响以来，我不止一次听到这样的疑问，说陕西经济发展步子不大，尤其是比之沿海那些省份就更显得落后，而陕西的文学创作为什么如此繁荣？我在一些座谈会上听过这样的话题，这在接受记者采访和与中文系大学生对话时几乎无一例外地都成为热门话题，尤其是从南方那些经济发达地区来的报纸、刊物、电台、电视台的编采记者，甚至做出这样的反诘：文学创作是否只有在相对落后贫穷相对闭塞的地方才能获得发展？因为经济发达商业活跃相对富裕的诸如深圳、广州等地的作家已经耐不住写作的清贫而躁动于商事活动了……我几乎无一例外地坚持说这种看法是一种错觉，是对文学创作这种劳动的一种理解上的误区。我说，文学不存在封闭。

文学创作和经济发展不可类比，也不存在一个文学发展与经济发展成正比或成反比的必然性规律。内陆省份经济发展普遍赶不上沿海省份经济发展的速度，这是业已形成的一种经济格局。一个地区的经济发展除了受那里的领导的决策的眼光和魄力等重要因素外，还要受地理位置、地理环境的制约，还有气候、交通、文化教育等等因素的影响，这是常识。

上述制约经济发展的因素都不能对文学创作构成危害或约束。对文学构成危害和制约的最大因素是人为的极"左"的瞎指挥。比如十年"文革"期间那种"左"到极端愚蠢极端可笑的瞎指挥。那样的瞎指挥扼杀的不单是陕西或某一个地区的文学创作，而是整个中国的现当代文学都被彻底扫荡到片纸无存。在今天的正常的文学环境和文学气候里，任何地区任何地域的中国作家所获得的发挥自己创作的条件，在根本上或者说在最重要之点上是平等的相同的。经济发达商品活跃地区的作家可能比经济落后地区的作家收入丰厚一些，生活条件优越一些。然而文学创作不是靠物质所能推动的，物质的优裕的和钞票的多多益善只是作家进行创作劳动时生活给养而已；首先得作家"肚子里有蛋",无蛋空怀的人哪怕住在五星级宾馆里也是难得作为的。作品的高低并不决定于你写字的手指上是否戴有金戒指，好像也不决定于写作者吃的是牛奶咖啡还是吃的搅团儿。

作家进行文学创作唯一依赖的是一种双重性的体验，由生活体验进而发展到生命体验，由艺术学习发展到艺术体验，这种双重体验所形成的某个作家的独特体验，决定着作家全部的艺术个性。作家的每一部（篇）重要的认真的而不是应酬之作，都无可掩饰地标志着他在那一段时期的那个独特体验的形态，这种形态的展示也就赤裸裸地标志着作家关于生命和艺术所体验的一切。

这是我关于创作这种劳动截至目前的最简捷的理解。既如此，作家从艺术学习到艺术体验的整个过程所能借助的只有阅读。他想尽可能多地通览古今，也想尽可能多地学贯中西。他一方面要从古人今人国人洋人那里吸收一切有利有益于发展强大自己艺术能力的东西；另一方面就是以广泛的阅读来开阔自己的艺术视野，见识见识那个艺术殿堂里所荟萃着的异彩纷呈的风姿；还有一面就是看看前人和当代人已经跨过了思想和艺术的怎样的标高，从而确定自己探索的方向。作家对于艺术的学习和体验不受任何约束，全靠自己的艺术兴趣和艺术悟性，并不因作家居住在经济发达的南方或相对落后的北方或西部而构成影响，也不因作家住在京城或住在乡村而影响阅读的效果，住在豪华都市和住在乡间的作家同在阅读《红楼梦》《百年孤独》，各自得到的关于艺术的体味和启示不会因谁在什么地方而决定深浅的。如此说来，相对闭塞的西部作家在艺术的学习上不存在封闭，因为古今的文学名著这里的人都可以见到，即使比沿海比京城晚读半年一年也无关宏旨，艺术的学习和体验不是一朝一夕所能起作用的，不像科学技术军事尖端技术信息急迫到要争夺一天一时一分一秒，而是靠那种多少有点神秘感的心灵的体验和一种艺术修炼的基本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