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上原下樱桃红辑五文学无封闭《文学无封闭 》二
陈忠实
二、
生命体验由生活体验发展而来，生活体验脱不出体验生活的基本内涵。生活体验或体验生活对于任何艺术流派艺术兴趣的作家都是不可或缺的，这是无须做任何辩证的。普遍的通常的情况是，一般的规律作家总是经由生活体验进入生命体验阶段的；并不是所有作家都能经由生活体验而进入生命体验的，甚至可以说进入生命体验的作家只是一个少数；即使进入了生命体验的作家也不是每一部作品都属于生命体验的作品。譬如写出过属于生命体验之作的《百年孤独》的马尔克斯，随后写出的《霍乱时期的爱情》，我凭阅读感觉以为是属于生活体验的作品。而昆德拉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之前的几部长篇，尽管艺术风姿各异，
我觉得仍然属于生活体验之作，只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才是进入一种生命体验的艺术精品。
凭生活体验产生过许多不朽之作，然而生活体验也容易产生许多相似的雷同的作品，诸如批判现实主义的大量的小说，更诸如五六十年代大量的写农业合作化的作品，甚至还有大批的写新时期农村改革的作品。这种现象产生的原因，在于作家顺着一种公用的通行的理论思维去概括生活，尽管南方北方东方西方的中国农村生活差异很大，在这一批作品中也仅仅使读者感受领略到风俗的差异和方言的差异以及故事情节的大同小异，几乎一律都是农民在合作化集体合作社里生活困苦、娶不下老婆等等，责任田一推行，农民吃饱了穿暖了，敢于和村干部对抗了，也要追寻真正的爱情了。这样如一个模子翻制出来的小说有多少数目啊！包括我的一些作品也不能摆脱这样的窠臼。生命体验首先也是以生活为基础的，生命体验不单是以普通的理性理论去解剖生活，而是以作家个人独立的关于历史关于现实关于人的生存的一种难以用理性言论做表述而只适宜诉诸形象的感受或者说体验。这种体验因作家的包括哲学思维个人气性等等方面的因素而产生，所以永远不会重复也不会雷同。
既然创作活动属于作家的双重体验，那么什么东西能制约呢？没有。什么东西能造成封闭呢？没有。翻转来说，这种双重的体验更不可能靠物质的钞票的东西来促进或推动。不能产生这种双重体验的作家即使坐高级轿车住高级宾馆也无济于事，不能产生这种体验的作家即使关闭在任何闭塞的穷乡僻壤头悬梁锥刺股也同样无济于事；能够产生那种独特体验的作家无论坐轿车或骑自行车都会产生的。产生了，就要展示，就要诉之于文学，就|要倾泻，就渴望把自以为是独特的体验尽可能充分尽可能快地与读者进行交流，小说就是实现交流和沟通的媒体。
文学无封闭﹣﹣也许是我的偏见。
1995年1月2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