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上原下樱桃红辑五文学无封闭
《文学的信念与理想》
陈忠实
一、
我的文学信念形成的时间很漫长,是从不自觉到自觉的过程,也有去伪存真的问题。最初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单就个人的因素看,写作确实就是一种兴趣和爱好。它的萌发是一种兴趣,包括已经能发表很多作品的时候,在很大程度上还是一种个人的创作兴趣,一旦沾染上了文学,发表了些作品,同时也就产生了名利之心。再后来,把文学创作当作一种生活目标来追求的时候,毫不讳言,具体到个人出路的非常实际的问题时,我还是从自身考虑得多。尽管在陕西省已成为有影响的一个作家了,社会要求你的写作是要为革命,自然要附着一些当时流行的社会政治口号,把你的创作归列到那上面去。但具体到我写作的真实心理,仍然是兴趣。最初的兴趣是在中学读书时引发起来的,不自觉地连续练习写作。到高中毕业时,处在国家困难时期"的非常重要的关头,是我人生最重要的转折点,也是我人生最困难的、最苦恼的一段时期。后来我回忆当时,不能进大学学习,对一个青年无论从个人出路、发展,还是从报效祖国、服务人民,即从公与私的角度,所有的路一下子都被堵死了,在一切都不可能的时候,我很自然地把自己的精神集中到文学爱好上来。这也是我当时唯一能选择的道路。这样,反而排除了一些轻易能够进入社会,包括谋一个好的工作这样侥幸的心理,反而归于一种死心塌地的沉静。进入这种自修状态,我的目标很明确,自修四年发表第一篇作品,就是我的大学学历完成的标志。那是我从最基本的文学修养开始练习,摸索写作的道路。在这一时期,最重要的是文字修炼,虽然也是在任何冠冕堂皇的场合都要讲是为革命写作,其实是以文学创作为寻找自己的人生出路,尽管如此,选择文学的动力还是对文学的兴趣。回忆那一段时间,我总以为,一种虽然时间不长却极度的恐慌和痛苦过去以后,我才进入学习的最好的沉静状态,开始了文学创作的准备。最初是广泛阅读,包括背诵,记日记,写读书笔记、生活笔记,这些笔记不仅锻炼了文字功力,而且锻炼了我观察生活的敏锐性。我很清醒,如果文字功力不足,想把发生、发展的事情表达出来,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想当作家是不可能的。
到能发表一些作品,并在社会上产生比较多的影响的时候,文学创作仅仅作为个人生存的目的,反而淡化了,退居次位了,不是主要矛盾了。社会承认你是一个作家,你就要对自己创作的进一步发展提出更高的目标。这大约应该是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清醒地意识到,社会承认你作为一个人的创造价值,但社会同时也强迫你必须认识到它承认的是什么样的作家。换句话说,你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作家才能与社会的发展趋势相一致,否则,你即使成了作家也难以获得一个作家的安慰和自信。这个意识在写《白鹿原》之前的八十年代中期已经非常强烈了。在这个时期,我的创作已经在社会上有一些影响,短篇小说在全国获过奖,也出了几本中短篇作品集。后来出书的兴奋感渐渐地淡化了,我强烈地意识到一种压力,作为一个作家,在陕西和在中国当代文学中,自己给自己打一下分,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就明白自己达到了什么程度,包括生命年轮,五十岁都成为我很大的心理压力。这时候,文学信念开始形成,新的创作欲望膨胀起来,想在文学这个事业上形成属于自己的、应该不为人淡忘的东西,也就是努力为自己在文学的领域里占一席之地的想法强烈了。我同时也产生着另一面的心理危机,如果当代读者把我的全部作品淡忘了,这个作家存在的意义恐怕只剩下"活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