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原来我只有一句豪言壮语:应该在中国的图书馆里挤进一本书,哪怕是一篇文章也好。因为图书馆不是任何人、任何书都能挤进去的。一方面,这个时候的创作欲望,不再是在重要刊物上发表作品并获奖,也不是为了获得评论家给予的表扬,这些都很难再激起我的创作;另一方面,与此相辅相成,关于对文学创作的理解也产生新的欲望。创作心态正是在这一时期发生了重大转折。八十年代中期,文学创作和理论都非常活跃,所有新鲜理论不论是中国的还是外国的都对我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尤其是关于创作的人物心理结构学说、文化心理结构学说。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到接触这个理论以前,接受并尊崇的是塑造人物典型理论,它一直是我所遵循和实践着的理论,我也很尊重这个理论。你怎么能写活人物、写透人物、塑造出典型来?文化心理结构学说给我一个重要的启示,就是要进入你要塑造的人物的心理结构并解析,而解析的钥匙是文化。这以后,我比较自觉地思考中国人的文化心理,从几千年的民族历史上对这个民族产生最重要的影响的儒家文化,看当代中国人心理结构的内在形态和外在特征,以某种新奇而又神秘的感觉从这个角度探视我所要塑造和表现的人物。最明确的作品是《四妹子》《蓝袍先生》,这是我的创作实验的两部作品。
特别是《蓝袍先生》发表后的反应,诱发了我强烈的创作欲望,鼓舞我进一步在更大的层面上深层次解析民族的文化心理结构,《白鹿原》就是在这样的创作思路下开始构想的。它展现的不仅是两个个别的、具体的、家庭的文化心理结构,而且是整个民族的精神和心理结构。从这一点上看,《白鹿原》里的各类人物,他们彼此间的诸多纠葛和命运的冲撞,其实仅是个载体。抓住对人物文化心理结构的解析,一条新的创作思路便在我的眼前敞开。我曾说过,我当时的思路和精神状态,是最活跃的,充满了新鲜感,好像进入一种新的精神天地、思想天地、艺术天地,整个形成了对思想和艺术世界极大的兴奋感和探秘感。到了这时,我才有信心完成《白鹿原》这部作品。由于有这些东西的引导,我感觉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创作欲望和思想激情自然就达到了一个我从未有过的高涨状态。由于是个人生命体验性的东西,对人的鼓舞和心理自信的强化,就显得非常内在,不是谁轻易可以摧毁的。
作家探索的勇气和艺术创造的新鲜感所形成的文学信念是无法比拟的,我感觉好像要实现一个重要的创造理想,但是,也有达不到目的的担心存在。一个作家关键的东西是自我把握,自我把脉太重要了,不能简单地不加分析地听任社会上一些人对你的"褒"和"贬"。如果久久得意于对自己的一时表扬,目光也会短浅起来,无法把才智发挥到极致。重要的是使自己不断跨越已有的成就,对自己不断提出更高的新目标和新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