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上原下樱桃红辑五文学无封闭《文学的信念与理想》
陈忠实
三、
关于"文学依然神圣"这个话题,主要是有感于现实而发的。九十年代中期,我们的商品经济进入最初的活跃阶段,社会生活形态、人际关系受到猛烈的冲击和颠覆。颠覆未必是坏事,我们原有的观念太陈旧了,这个颠覆的过程把那些陈腐的东西颠覆掉,但也未必产生的都是全新的、正确的、科学的生活观念。颠覆本身具有二重性,尤其是这个过程让原来比较神圣的一些东西和情感,也都被轻蔑了。所谓"造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从事文学事业的作家也像造导弹的专家一样被贬值了,社会真正看重的是卖茶叶蛋的实际收入,而轻视造导弹或搞创作人的创造性的社会价值,人们普遍关注的不是劳动的意义,而是物质性的结果。这个结果甚至简单到单指个人收入。被中国人一贯认为神圣的文学,包括受敬重的作家头衔,在这个时候也不那么神圣了,这种精神劳动在普通人眼里未必能胜过卖茶叶蛋的,这是那个时段里最为形象的比喻。重要的是我们作家群体里包括文化界,也有一种无奈的自我调侃乃至对市侩观念的认可,这对创作的发展造成了影响。"文学依然神圣"的口号是我在炎黄优秀编辑颁奖会上讲的,它虽然被社会传播了,但仍然有人怀疑:难道文学真的依然神圣吗?根据现时代的生活特征,文学果真还能神圣下去吗?作家、科学家都已经被边缘化了,挣钱的人神圣了,是否确实把自己变成当代的堂吉诃德了?生活实际上运转得也很快,我感觉从二OO二年的今天回头看五六年以前的生活,这中间的变化不小,应该说人们现在对文学的看法比以前要冷静和正常,这是重新经过选择、
思考和鉴别的结果。
让人忧虑的是创作上的浮躁、快速化、平面化和理论上的平庸或者说庸俗化。这不是某一个作家、评论家或某一个地区的现象,而是带有普遍性的,整个文坛都在议论这个话题,各类报刊都在从不同的角度讨论这一问题。创作现在到了最快速化的时代了,一年生产的长篇小说(不说中短篇)近千部,是过去"十七年"的总和的几倍,远远超过"大跃进"时代了。这个快速创作量、出版量固然呈现出了繁荣的局面,但读者对文学界本身的不满足并没有因此而有所缓和。人们依然关注的是提高作品质量的问题,那种一般化的写以及媒体不着边际的"炒作",严重地倒了广大读者文学阅读的胃口。这样一个局面,当然与浮躁的生活环境所产生的急功近利的浮躁心态有关,但从一个作家创作的角度讲,最致命的东西还不是这个,而是作家的能力、解析当代社会和历史生活的思想穿透力,关键还这方面。现在大量历史题材的小说、皇帝小说(也没看很多,从电视上看),大多局限在权力的诉说之中,甚至有一种对封建权力的崇拜和阴谋权力的某种兴趣,这种东西展开的故事往往很热闹,斗争很激烈,观众兴趣很大。但是,作为一个作家,我只问他的思想和立场是什么?作家有没有透视历史宫闱的力量?从历史发展的角度看,封建制度确有它辉煌的一面,但其作为人类历史发展过程的一段,毕竟是一个非常落后的社会制度,回头看看历史,我觉得作家首先要有穿透封建权力的思想和对独裁制度批判的力量,但是现在看不到,全部是把历史当作对有所作为的皇帝的歌颂,甚至在歌颂有所作为的那一面的同时,把其对老百姓非常残忍的一面或隐而不提,或全部抹杀了。作家的思想穿透力远远没有达到"五四"时代新文化先行者对于历史认识的力度。对现实生活的表现和揭示,也还停留在对当代的清官与贪官的浅层次辨析上,很难进入一种对人的心灵的关照,难以进入在这个时代中人民心灵的欢畅和痛苦的那种本质上的关照,而这恰恰是文学作品应该全力关注的东西。平面化和浅层化对此既难以发现就只好绕着走,似乎没有高招解决这一问题。但我相信许多作家都在做着各种努力。做努力是一方面,时间又是一方面,因为这是无法回避的。作家创作要提升档次,有文字表现能力包括一些新的表现手法、艺术形式等,对许多作家来说都不成问题,那还剩下什么制约着作家不能登上一个新的创作台阶?就是思想和境界。如果思想无法穿透生活深度,不能超出普通人很多,那么,作品怎会有思想的力度和深度的东西,自然不会引起读者的兴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