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头条签约作家 战神(覃钢)|独家真人纪实长篇连载·寒门成长史
少年战神之烦恼
战 神
第八章 心香一瓣,纸上烛火
我站在风里,没有走近,也没有离开。只是站着,像当年父亲送我上路时那样,站成了一道沉默的影子。
而胸口的那口小铝钟,还在轻轻响,壳、壳、壳——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稳,像是在告诉我:路,走对了。
那盏油灯,其实早就不在了。连同当年那间漏风的小屋、那台吱呀作响的油印机、还有阿杰掉在地上的钢笔,都被岁月碾成了尘埃。可灯下的影子,却像烙铁一样,烫在了我的心上。
我忽然想起李校长。
想起那个总是穿着深蓝色中山装、袖口磨得发白的男人。他很少笑,走路总是很快,皮鞋踩在操场的煤渣路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像是在追赶着什么,又像是在逃离着什么。
我们办文学社的时候,他是反对的。不是反对文学,是反对我们“不务正业”。那时候高考是唯一的出路,是寒门子弟头顶唯一的亮光。他站在教室后门,透过玻璃窗看我们在油灯下改稿,眉头锁得死紧,眼神里有责备,也有我看不懂的焦灼。
直到那天,我把第一本《福寿寺文学社刊》送到他办公室。
他没说话,接过那本带着油墨香的刊物,翻开来,指尖先是停在潘大林先生那篇《能不忆江南》的改编小说上,又移到阿远写的船家女孩,最后落在封底那行小字上:“改编自潘大林先生散文。”
屋里的挂钟滴答作响,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发火,要把刊物扔进废纸篓。
他却忽然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目光,像这盏油灯一样,软了下来。“你们写的,是咱们这儿的事。”他指了指窗外,“是郁江的水,是南山的风,是咱们脚下这块土。”
第二天,那台老旧的油印机,就被悄悄放在了小屋的门口。没有言语,没有交代,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沉默,却重千斤。
后来我才知道,那台机器是学校报废了准备卖废铁的,是他找后勤主任硬留下来的。那些油墨和纸张,是他从自己微薄的办公经费里,一分一分抠出来的。
他从未进过小屋,从未指导过我们怎么写,也从未在例会上表扬过我们。可每当我们在小屋里熬到深夜,总能看见对面办公楼里,有一扇窗户是亮着的。那灯光,不高,不亮,却像钉在天上的星,让我们这群在黑夜里赶路的孩子,心里有了底。
我蹲下身,指尖触到福寿寺阶前的青石板,冰凉,粗糙。三十年前的那个夜晚,李校长也是这样蹲在这里吧?蹲在这盏油灯看不见的地方,看着我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把青春的热气,哈在冰凉的稿纸上。
他想的,大概和我此刻想的一样:路,走对了。
风又起,桂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极了当年油灯燃烧的噼啪声。我仿佛又看见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我们印刊物,看着我们传阅,看着我们把潘先生的文字,变成自己的乡土。
他没说过一句“好好写”,也没说过一句“加油”。他只是把油印机放在门口,把白纸塞进门缝,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了那盏深夜的孤灯里。
如今,那盏灯灭了,可灯下的影子,却长成了我笔下的字。我写乡土,写草木,写郁江的浪,写南山的风,其实都是在写那盏灯——写那些在寒夜里,默默为我们掌灯的人。
我站起身,对着福寿寺深深鞠了一躬。不是为了拜佛,是为了拜那些早已散落在风里的、掌过灯的人。
胸口的小铝钟,终于不再响了。它完成了它的使命,把少年送到了这里,送到了这盏灯下。
而我知道,我的路,还长着。
我得把这支笔,握得更紧一点。不仅为自己,也为那些,曾在这条路上,为我掌过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