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头条签约作家 战神(覃钢)|独家真人纪实长篇连载·寒门成长史
少年战神之烦恼
战 神
第九章 古榕树下的少年心(大结局)
我沿着福寿寺的墙根往回走,夜色漫上来,把郁江的水声、码头的汽笛、还有父亲的钟鸣,统统吞进了墨色里。怀里那支笔,沉得像块石头。
回到文学社的小屋,灯还亮着。阿杰在刻钢板,阿远在整理稿纸,阿梅趴在桌角,正往一张边角纸上写什么,字迹细得像蚊足,写完又慌乱地折起来,塞进袖口。
我没出声,只是把那台老油印机往亮处挪了挪。灯光下,阿梅的耳根红得透亮,像极了暮春时节,校门旁古榕树上最嫩的那片新叶。
那时候的我们,不懂什么叫心动,只知道在誊抄稿纸时,若是轮到和她同桌,笔尖就会莫名其妙地洇开一团墨,怎么也写不好一个“爱”字——哪怕那篇文章根本与爱无关,只是写郁江边的一株芦苇。
“阿梅,明天去邮局寄刊物,你跟我一起去吧。”我听见自己说。话一出口,心里那口小铝钟就猛地撞了一下,壳、壳,响得又快又乱。
阿梅的头埋得更低了,只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却重重地撞在我心上。
第二天,我们沿着郁江边的土路走。她走在前,我跟在后,中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像一道跨不过去的河。路边的甘蔗林沙沙作响,风里全是甜腻的味道,可我们谁也没说话。
到了邮局,寄完包裹,她忽然从袖口里掏出那张昨晚折起来的边角纸,飞快地塞进我手里,转身就跑,跑进甘蔗林的绿影里,不见了。
我攥着那张纸,站在正午的阳光下,手心全是汗。展开来,上面没有落款,没有称呼,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晚自习后,古榕树下,别迟到。”
那天下午,文学社的小屋里闷得像蒸笼。阿杰在刻钢板,刀锋划过蜡纸,发出刺耳的嘶嘶声,一下下割着我的神经。我盯着稿纸上的字,那些原本熟悉的笔画,全都变成了古榕树下的影子,晃来晃去。
晚自习的铃声响得格外漫长。我借口去厕所,溜出教室,沿着围墙的阴影,一口气跑到校门旁的古榕树下。
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了一地银。她已经在那儿了,抱着一本书,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皮。古榕树的根须垂在肩头,像揉不开的温柔。
“刊物……寄出去了。”我先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嗯。”她应了一声,还是不看我。
我们就这样站着,谁也不说话。风穿过古榕树叶,落下几片细碎的叶影,有一片贴在她发梢,她也没拂去。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文学社里那些关于乡土、关于坚守的大道理,在这棵古榕树面前,都轻得像羽毛。
我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她的纸条,想说我也喜欢和她一起誊抄稿纸,想说以后不管去哪里,都要记得文学社的灯、古榕的风。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后,还是她先开了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要转学了。家里搬去南宁了。”
我猛地抬头,撞进她湿漉漉的眼睛里。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亮晶晶的,像郁江面上的碎光,也像古榕树叶间漏下的月光。
“哦。”我说,“那……好好学习。”
这大概是世上最蠢的一句告别。可我当时,只能说出这句。
她点点头,把怀里的书递给我:“这本《飞鸟集》,送给你。里面有我写的批注。”
我接过书,那本书很薄,却重得像块碑。我想把口袋里那颗藏了很久的水果糖拿出来给她,可手伸进口袋,摸到的却是一把汗。
她转过身,走进夜色里,再也没有回头。古榕树的影子,把她瘦小的背影裹得严严实实,像藏起了一段未说出口的青春。
我站在原地,抱着那本《飞鸟集》,站了很久。直到晚自习下课铃响,学生们蜂拥而出,撞到我身上,我才回过神来。古榕的风绕着肩头,凉丝丝的,像谁的叹息。
回到小屋,我翻开那本书。在扉页上,她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字迹很淡,像怕被人看见:
“愿你的笔,写尽世间温柔。”
我把那张边角纸,连同那颗没送出去的水果糖,一起夹进了这本书里。后来,文学社停办了,油印机卖了废铁,稿纸散了大半,唯独这本书,我一直留着。
许多年后,当我以签约作家的身份,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写下这些文字时,窗外也有一棵老榕树。风一吹,叶影摇晃,像极了当年校门旁的模样。
我才明白,当年文学社的油灯下,我们写下的那些关于坚守、关于乡土、关于逆水行舟的故事,其实都是为了掩盖这一件小事——
掩盖那个在古榕树下,因为一个“哦”字而错过的,十八岁的少年心事。
胸口的小铝钟,早已锈迹斑斑,不再响了。可那晚古榕树下的沉默,却像一口更深的钟,在我往后的三十年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自己响起来。
壳、壳、壳……
一声比一声疼,也一声比一声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