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敦杰（山东）
鲁昭公十年（公元前532年），秋七月，暑气虽未全消，却已添了几分肃杀的凉意。清源河的水自养老山南麓蜿蜒而下，裹挟着山间的清露，缓缓漫过郠邑的南垣，水声潺潺，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低语，诉说着这座莒地旧邑、鲁土新属的过往。郠邑不大，却地处沂水以西的膏腴之地，养老山（清道光以前名曰红旗山）东南麓的地势平阔，清源河与草沟河在此交汇，土肥水美，正是先祖择址立邑的上佳之选——这般依山傍水的格局，既有水源滋养农耕，又有山势抵御寇患，恰合春秋之时城邑营建的古法，也难怪此地自新石器时代便有先民栖息，至商周已入农耕文明，终成莒、鲁边境的一方要地。
此刻的郠邑，却无半分平日的烟火气。街巷之上，往日里往来穿梭的农人、工匠、商贾皆不见踪影，唯有身着素色襜褕的族人，手持束帛、黍稷，神色肃穆地朝着城邑中心的祭祀灵台缓缓前行。他们步履缓慢，衣袂轻扬，腰间系着的麻带随风微动，没有言语，唯有沉重的脚步声与清源河的流水声交织，在空旷的街巷里回荡，衬得整座城邑都浸在一种庄严肃穆的氛围之中。今日，是郠邑归入鲁国版图后的首次大祭，祭的是天地神灵，是先祖列宗，亦是这片土地上世代栖息的河神、山神，既是感念神灵庇佑，祈求来年五谷丰登、城邑安宁，也是向鲁国的新主表明臣服之心，更是郠邑人维系自身根脉的最后坚守。
祭祀灵台坐落在郠邑的正中心，依山而筑，分三级台地，皆是用当地出产的青石板层层垒砌而成，历经岁月侵蚀，石板滑，却依旧坚固沉稳，透着一股古朴厚重的气息。灵台之下，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四周栽种着几株苍劲的古柏，枝叶繁茂，遮天蔽日，古柏之下，整齐排列着十二个石鼎，鼎身刻着简单的云雷纹，虽无王室重器的繁复华丽，却也透着几分青铜的凛冽，那是郠邑世代相传的祭器，每一尊都承载着族人的记忆，见证着这座城邑的兴衰流转。据族中老人所言，这些石鼎之中，有两尊还是西周时期的遗物，早年在城邑近郊的古墓中出土，历经战乱却完好无损，便被奉为祭器，每逢大祭，便会用以盛放牛羊祭品，以示对神灵的虔诚敬意——这般古墓遗存，在郠邑周遭并不少见，东河北村、狄家庄子一带，曾多次出土西周陶罐、春秋铜削、龙纹铜鼎等文物，足以佐证这片土地上悠久的文明积淀与族群繁衍的痕迹。
灵台之上，主祭的位置早已备好。一张宽大的案几摆放在灵台最高处，案几之上，铺着洁白的苇席，苇席上整齐摆放着祭品：三牲（牛、羊、豕）皆已宰杀洗净，毛色光亮，摆放端正，皆是族中精心挑选的肥硕牲畜；黍稷、稻粱等五谷整齐盛放在陶簋之中，颗粒饱满，香气隐约；还有一壶用清源河水酿造的清酒，酒液澄澈，酒香清冽，那是郠邑人引以为傲的佳酿，唯有祭祀之时，才会取出供奉神灵。案几两侧，摆放着两把古朴的木椅，左侧是郠邑的族长孟老，右侧则是鲁国派来监祭的大夫，身着黑色的朝服，衣上绣着规整的纹饰，神色威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广场上的族人，似是在审视着这场祭祀的每一个细节，也似是在暗中观察着郠邑人的心思——毕竟，郠邑才刚被鲁国平定不久，季平子伐莒取郠，献俘于亳社，甚至不惜用人献祭，这般行径曾引来了臧武仲的非议，称“周公其不飨鲁祭乎”，鲁国对这片新纳入版图的土地，终究是带着几分提防与试探，而这场祭祀，便是鲁国与郠邑之间一场无声的较量，既关乎礼制的遵从，也关乎人心的归属。
孟老身着一袭深色的祭服，衣料是粗布所制，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腰间系着一根红色的丝带，丝带上悬挂着一枚玉珏，那是孟氏世代相传的信物，也是郠邑族长的象征。他年近七旬，须发皆白，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皱纹，却精神矍铄，目光沉稳，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偶尔会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对先祖的敬畏，有对故土的眷恋，也有对郠邑未来的担忧。他站在灵台之上，目光缓缓扫过广场上的族人，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的虔诚与不安，心中百感交集。郠邑世代为莒地，族人皆是莒人后裔，世代耕种于此，受莒国恩惠多年，可如今，莒国国力衰微，无力庇护这片土地，鲁国大军一到，郠邑便只能束手归降。归入鲁国，于郠邑而言，是福是祸，无人知晓。鲁国的礼制严苛，等级分明，士、农、工、商各居其区，不得混杂，贵族有专属的居所与礼仪，而郠邑人身为莒人后裔，在鲁国的等级体系之中，终究是低人一等；可鲁国国力强盛，归入鲁国，或许能免受战乱之苦，族人也能得以安稳度日，不必再受莒、鲁两国纷争的侵扰。这般两难的境地，像一块巨石，压在孟老的心头，让他彻夜难眠。而这场祭祀，便是他唯一能做的——唯有祈求神灵庇佑，唯有维系族人的团结，才能让郠邑在这片乱世之中，寻得一线生机。
时辰渐至，日头升到了半空，阳光透过古柏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灵台之上，落在族人的身上，也落在那些古朴的祭器之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监祭的鲁大夫微微颔首，示意祭祀可以开始。孟老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双手，掌心向上，朝着天地的方向，缓缓躬身，行稽首之礼——这是春秋之时最为庄重的礼仪，跪坐于席，双手按地，额头贴于手背，以示极致的恭敬，这般礼仪，无论是贵族社交，还是祭祀盛典，皆是不可或缺，孔子曾言“席不正，不坐”，便是对这般礼制的尊崇与坚守。孟老的动作缓慢而庄重，每一个细节都恪守着古礼，没有丝毫差错，广场上的族人见状，也纷纷躬身行礼，神色愈发虔诚，连呼吸都变得轻柔起来，生怕惊扰了天上的神灵与地下的先祖。
礼毕，孟老缓缓起身，走到案几之前，拿起一把青铜匕首，匕首的刃口锋利，寒光闪烁，那是用于切割祭品的祭器，刃身上刻着简单的纹饰，是先祖流传下来的器物。他一手按住牛的头颅，一手持匕，目光坚定，口中低声念诵着祭文，祭文的语言古朴晦涩，是上古流传下来的童谣，诉说着郠邑的起源，诉说着族人对神灵的感恩，诉说着对来年安宁丰收的祈求。祭文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族人纷纷屏息凝神，认真聆听着，眼中满是敬畏，有些人的眼角，甚至泛起了泪光——他们想起了郠邑的过往，想起了那些安稳度日的岁月，想起了战乱之中逝去的亲人，想起了这片土地所承载的一切，心中的情绪再也难以抑制，却又碍于祭祀的庄重，只能强忍着，任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祭文念毕，孟老手中的匕首落下，精准地切割着牛的祭品，动作娴熟而庄重，每一刀都恰到好处，没有丝毫拖沓。一旁的助祭弟子连忙上前，将切割好的祭品，一一放入石鼎之中，再倒入清酒，点燃柴火，柴火噼啪作响，烟气袅袅升起，缓缓升入高空，像是在向神灵传递着族人的虔诚与祈愿。烟气之中，夹杂着祭品的香气与清酒的酒香，弥漫在整个郠邑的上空，与清源河的水汽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独特的气息，那是祭祀的气息，是家园的气息，也是族人心中的牵挂与坚守。
监祭的鲁大夫站在一旁，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言语，只是偶尔会微微点头，神色之中，少了几分最初的威严，多了几分赞许。他原本以为，郠邑人刚归降鲁国，心中定然存有不满，这场祭祀，或许会有所怠慢，甚至会暗中抵触鲁国的礼制，可眼前的景象，却超出了他的预料——郠邑人恪守古礼，祭祀仪式严谨有序，族人神色虔诚，没有丝毫怠慢之意，就连孟老，虽神色之中有几分复杂，却也始终恪守鲁国的规制，没有丝毫僭越之举。鲁国素来重视礼制，“天子八佾，诸侯六佾，卿大夫四佾”的等级规矩，容不得半点逾越，而郠邑的这场祭祀，规模适中，礼仪得体，既保留了自身的族群特色，又遵从了鲁国的礼制要求，这般分寸的把握，让这位鲁大夫心中的提防，稍稍减轻了几分。他知道，郠邑人心中虽有眷恋与不安，却也明白时务，知晓归入鲁国是眼下最好的选择，而这场祭祀，便是他们向鲁国表明臣服之心的最好证明。
广场之上，族人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神色虔诚，目光望着灵台之上的烟火，心中默默祈祷着。有白发苍苍的老人，双手合十，口中低声默念着先祖的名号，祈求先祖庇佑族人平安顺遂；有正值壮年的男子，目光坚定，心中祈祷着来年五谷丰登，能够凭借自己的双手，养活家人，守护好这片故土；有年轻的女子，身着素色衣裙，神色温婉，祈求着家人安康，姻缘顺遂；还有懵懂无知的孩童，被父母抱在怀中，虽不明白这场祭祀的深意，却也学着大人的模样，低着头，神色庄重，小小的脸上，满是认真——他们是郠邑的未来，是这片土地的希望，这场祭祀，不仅是对神灵与先祖的敬畏，更是一种文化的传承，一种根脉的延续，让这些孩童在潜移默化之中，记住自己的族群，记住这片故土，记住自己的根。
烟火渐渐升高，越过郠邑的城墙，越过养老山的山脊，朝着远方飘去，像是在向天地传递着郠邑人的祈愿，也像是在向远方的先祖诉说着今日的一切。清源河的流水依旧潺潺，古柏的枝叶依旧繁茂，石鼎之中的祭品依旧散发着香气，广场上的族人依旧神色虔诚，这场祭祀，还在继续，每一个细节，都恪守着古礼，每一份虔诚，都源于族人对故土的眷恋与对未来的期盼。
孟老站在灵台之上，望着广场上的族人，望着那袅袅升起的烟火，望着远方的养老山与清源河，心中的巨石，稍稍放下了几分。他知道，这场祭祀，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祈福仪式，更是郠邑人身份的认同，是族群的凝聚，是郠邑在乱世之中，维系自身根脉的重要方式。归入鲁国，或许会有诸多不易，或许会面临诸多挑战，或许族人会受到委屈，或许郠邑的文化会受到冲击，但只要族人团结一心，只要心中有先祖的庇佑，只要坚守着这片故土，坚守着自身的根脉，郠邑便一定能够在这片乱世之中，寻得一线生机，族人也一定能够安稳度日，世代繁衍。
监祭的鲁大夫走上前来，拍了拍孟老的肩膀，语气平和地说道：“孟老，这场祭祀，严谨有序，恪守礼制，足见郠邑人的虔诚，也足见你对鲁国的忠心。回去之后，我定会将今日所见，如实禀报国君与季平子大人，相信国君与季大人，定会感念郠邑人的心意，善待郠邑族人，庇护郠邑这片土地。”孟老微微躬身，恭敬地回应道：“大人言重了，恪守礼制，祭祀神灵，敬畏先祖，是我郠邑人数代相传的规矩，归顺鲁国，便是鲁国的子民，自然要遵从鲁国的礼制，忠心于鲁国的国君，这是我等的本分。”
日头渐渐西斜，暑气散尽，凉意更浓，祭祀仪式也渐渐接近尾声。孟老再次躬身行礼，念诵送神的祭文，祈求神灵归位，庇佑郠邑岁岁平安，五谷丰登，族人安康。祭文念毕，族人纷纷起身，再次行稽首之礼，然后有序地退出广场，朝着家中走去。他们的神色，依旧庄重，却多了几分释然，多了几分期盼，仿佛心中的不安，都随着那袅袅升起的烟火，消散在了天地之间。
广场之上，渐渐恢复了平静，只剩下那袅袅升起的烟火，只剩下石鼎之中残留的祭品香气，只剩下古柏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只剩下清源河的流水，依旧潺潺作响。灵台之上，孟老与监祭的鲁大夫并肩而立，望着远方的落日，望着那渐渐散去的族人，望着郠邑的城墙与街巷，心中各有思绪，却都对郠邑的未来，多了几分期许。
落日余晖，洒在郠邑的大地上，洒在灵台之上，洒在那些古朴的祭器之上，洒在孟老与鲁大夫的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将整座郠邑，都笼罩在一种温暖而庄重的氛围之中。养老山的轮廓，在落日的余晖中，愈发清晰，清源河的流水，倒映着落日的光影，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金。
这场春秋郠邑的首次大祭，终于落下了帷幕，可郠邑的故事，郠邑人的坚守，郠邑在乱世之中的挣扎与期盼，才刚刚开始。而那些袅袅升起的烟火，那些虔诚的祈祷，那些恪守的礼制，那些族人的团结与坚守，都将成为郠邑历史上，一段珍贵的记忆，世代相传，永不忘却——就像这片土地上出土的那些文物，历经岁月侵蚀，却依旧能够见证这片土地的文明与厚重，见证郠邑人世代繁衍的痕迹与生生不息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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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绍】阿敦，本名刘敦杰，山东沂水人，中共党员，中小学高级教师。系中国教育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齐鲁文学》签约作家、山东省民间文艺家协会民间文学专业委员会委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教育》《山东教育》《中国社会保障》《雪花》《萌芽》《青年文学家》等省级以上刊物。著有《杏坛撷英》《东皋传说》《郠邑春秋》和长篇历史小说《春秋郠邑祭》等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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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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