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
陈振华
我曾多次去看过那些石头。
第一次去,是夏天。伊水汤汤地流着,两岸的山崖静默相对,西山的崖壁上密密地凿满了佛龛,像一排排巨大的、空洞的眼窝。走在栈道上,风从河面上来,带着水汽,扑在脸上,倒也不觉得暑热。游客很多,人声嗡嗡的,导游的小旗子在人丛里游动。我随着人流走,从一个大佛走到另一个大佛,脚下是石阶,头顶是蓝天,一切都安排得好好的。
那些佛,站着或坐着,在各自的龛里,已经很久了。他们看着我,或者不看着我——佛的眼神是说不清的,你说他在看你,他似乎在看着更远的什么地方;你说他没有看你,可那垂着的眼睑,微启的唇,又仿佛正要对你开口。
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四周静下来。游人的声音,风的声音,水的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那些石头,和我。这是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时间在这里打了个结,我正站在结的中央。
后来我又去过几次。有一次是深秋,游客少了,山色也萧索起来。我在卢舍那大佛前站了很久。阳光斜斜地照在佛的脸上,那笑容没有变,依旧是那样的、含着悲悯的微笑。千年前的石匠,一锤一锤地,把这笑容从石头里解放出来。他们可曾想过,一千年后,会有一个人,站在这里,看这笑容?
风大了,吹得岸边的枯草簌簌地响。那些佛,他们相信什么呢?或者,他们什么也不相信,只是存在着,千百年地存在着,用他们的存在,回答着所有的疑问。
伊水依旧流着,不舍昼夜。那些佛,依旧坐着或站着。我来了,又走了。我来过好几次了,可每一次,都像是第一次。每一次,那些石头都给我不同的东西——有时是一点寂静,有时是一点悲伤,有时,只是一点说不清的惆怅。
黄昏时,太阳落在西山后面,石窟渐渐暗下来。佛的脸庞隐没在阴影里,轮廓却更分明了。这时的龙门,像一座巨大的墓园,安葬着时间,安葬着那些无名的石匠,也安葬着每一个来过这里的人。我站在那里,觉得自己也正在被安葬——轻轻地,缓缓地,成为这山崖的一部分。
有人说过,美是永恒的。可站在这里,你会觉得,永恒是美的。那些佛不言语,不动作,只是存在。这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语言,一种动作,一种最古老也最新的声音。
夜色浓了,我转身离开。身后的佛,继续在黑暗中坐着,等待着明天,等待着下一个来看他们的人。一千年是这样,一万年,大概也是这样。
伊水的涛声,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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