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谢天斌,男,甘肃古浪人。县作家协会会员,甘肃省楹联学会会员,市硬笔书法协会会员,省诗词学会会员,省楹联学会会员,宁古塔作家杂志纸刊签约作家。《青年文学家》作家理事会理事。生于河西走廊,长于丝路古道,从教多年,以粉笔为犁,耕耘于三尺讲台;以笔墨为舟,徜徉于文字之海。性喜读书,尤耽文字雕琢,于平仄之间寻韵,在遣词之际觅趣。于喧嚣尘世中,守一方书桌,以文字为灯,寻觉生活之美。常持素心,写人间烟霞。

煮茶待日升,记一个不眠的夜
文/谢天斌(甘肃古浪)

黄昏时,我总爱独坐于山峦峰岗,或屋宇楼顶,或窗前,看最后一缕金红沉入远山。那光芒穿过老树的枝桠,在案几沙发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金。檐角忽然掠过几只归巢的燕子,剪尾一掠,便没入黛色的瓦楞里,连声啾鸣都来不及留下。明知这绚烂转瞬即逝,我却不再像年少时那般追着光影奔跑,只是慢条斯理地温壶、投茶、注水——既然留不住夕阳,不如煮一盏清茶,等明天的太阳。
茶是去年的龙井,藏在陶罐里,吸饱了岁月的气息。沸水冲下,蜷缩的叶片便在青瓷碗中缓缓舒展,仿佛沉睡的蝶忽然醒了,在氤氲的热气里翩跹。第一泡略苦,像人生里那些不得不咽下的遗憾;第二泡回甘,才品出日子深处的甜。我捧着茶碗,看窗外的天色由橘红变成绛紫,再化作浓墨般的黑。远处人家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人间的星子,而我知道,真正的星辰正在云层之上酝酿着新一轮的闪烁。
曾读过这样的句子:"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那时总为落花流水伤怀,为故人远去垂泪,为错失的机缘辗转难眠。后来才慢慢读懂,谢了的春红是为了让枝头结出青果,流去的春水是为了润泽下游的芳草,而那些走散的人,那些错过的事,原是命运以另一种方式为我们腾出空间——腾出空间给新的人,新的故事,新的晨光。
夜渐深了。茶汤由浓转淡,月光却愈发明净,从窗棂倾泻而入,在地板上铺成一条银白的小径。院墙外忽有夜枭低啼两声,沉郁如远处传来的更鼓,转瞬又归于寂然。我想起古人秉烛夜游,大抵也是这般心境吧:既然白昼的喧嚣已逝,何不借这清夜做些白昼里做不得的事?或读书,或写字,或恶索,或只是静静坐着,听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听近处茶炉上水沸的轻响。这些声音在白日里被淹没,此刻却格外清晰,像生命本身的脉搏,沉稳而执着地跳动着。
更深露重时,一只流萤和我一般不曾入眠,提着微绿的小灯,有意或无意入窗而来在案头盘旋半匝,又倏然从帘缝挤出,融进无边的夜色里。我竟忘了起身掩窗,只由它去。想来世间万物,各有来处,各有归途,何必强留。
长夜是沉淀的良壤沃土,星光是发芽的安静力量。白日里纷乱的思绪,此刻如茶叶般缓缓沉底。那些执念,那些不甘,那些反复咀嚼的"如果当初",都在这寂静中慢慢澄清。不是遗忘,而是和解——与那个不够完美的自己和解,与那些无法重来的过往和解。就像茶碗里的残渣,终究要倾去,才能续上新的水,泡出新的香。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最后一泡茶也饮尽了。瓦檐上忽然落下几声雀噪,起初是试探般的三两声,继而便成群地喧腾起来,像谁在天边抖开一匹锦缎,哗啦啦铺满了整个清晨。我推开窗,晨风带着露水的湿润扑面而来,远处有早起的鸟儿开始啼鸣。东方的云霞正被一点点染红,起初是淡淡的胭脂色,渐渐浓烈起来,像是谁执笔挥毫,在天幕上泼洒出一幅壮丽的画卷。然后,一轮红日跃出地平线,光芒万丈,将昨夜的黑暗一扫而空。
我忽然觉得,一日之尽,落日西沉处,正是朝阳将起时。一日之间是落日和朝阳的一个轮回,落日与朝阳本是同一场轮回的两面。没有西沉的决绝,何来东升的惊喜?没有长夜的蛰伏,哪有破晓的喷薄?我们总在告别中学会珍惜,在失去后懂得拥有,在黑暗里积蓄迎接光明的力量。
茶凉了,日出了。我洗净茶碗,将它倒扣在茶盘上,水珠沿着碗沿滑落,像一滴意犹未尽的泪,又像一句未曾说出口的再见。檐角那几只燕子又飞回来了,啁啾着,在晨光里衔泥筑巢,仿佛昨夜从未离去。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我已在这漫长的夜里,将心事煮成淡茶,将过往化作云烟。
不必追,不必留。落日自有归处,朝阳终将再来。且将这一盏清茶温在心头,静候每一个崭新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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