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上原下樱桃红辑五文学无封闭
《文学的信念与理想》四
陈忠实
四、
作为一个作家的文学理想,当然是要创造出思想内涵包括文学形式上的一种全新的形态,一个作家如果没有属于自己思想和艺术形态上的一种全新的、有异于所有人的作品形态的作品,那么,这个作家是立不住的。各国的文坛都是这样残酷。作家希望创造出属于自己独有的艺术世界、艺术形态,但作品发表出来的结果却是属于人民的、民族的。一个作家的文学理想不能不涉及为民族精神的更新和发展提供点什么。每一个作品对作家来讲都是不一样的,作品的形成过程,体验的方式和结果都不一样,体验决定着作家的精神状态,也制约着艺术形态。体验是独特的、个性化的,表现它的艺术形式也是独特的、唯一的,这才有可能形成作家独特的创作风格,而最为关键的是作家本身不能削弱也不能淡忘自己对新的艺术形态的探索和追求,不能满足于已经取得的由相当成熟的艺术实践经验支撑的创作成就,这才有可能不重复自己也不重复他人。再就是要不断磨砺自己的思想,面对你所感兴趣的生活,不论是现实的还是历史的,必须有能力穿透到一个新的层面上才会有新的发现。应该说艺术和思想是互为交融的,一个新的艺术形态不会孤立地从天而降,它是与那种新的思想在穿透历史的过程中同步发现、同步酝酿、同步创造而成的。这需要不断更新相关的观念,尤其是像我这个年龄的作家,由于过去接受非文学的东西太多,不排除非文学的意识,就很难→↖?接近本真的文学,排除快解禁快,排除得越彻底接近本真文学的意识越纯,才能进行真正意义上的艺术创作。至于作品,不管其大小,哪怕是一个短篇,只要这些东西具备了,对一个民族建树自己的文化都是有益的。
作家应该留下你所描写的民族精神风貌给后人。不管是历史的还是现实的人生,一经作家用自己的生命所感受的体验后,表现出来的就应是这个民族在特定历史时段整个精神层面的一种比较准确的、具有普遍性的东西。我们从阅读国外作家的优秀作品中,常能对某个国家的某个时段里人的精神状态,包括人的快乐和痛苦,感受到有一种虽异样却颇深刻的体悟。作为一个作家也应该肩负起这样的责任,在这个国家和民族发展的历史上留下你的真实描绘,把这个时代人的精神形态和心理秩序艺术地告诉给后人,让他们从这些已经成为过去的现象里把握那个时代人的精神脉搏,并引发出有益的启示。在西方文化大量涌现的今天,作家们理应提供一个又一个优秀的文学文本,不是消极地保护民族文化,而是以创造优秀作品来丰富、更新、发展民族文化。有了真正优秀的作品,才能长民族文化的自信心,并在国际文化、文学的交流中赢得我们应有的平等地位。目前,并不具备这种文化平等交流、交换的条件,这不能简单地以经济发展做后盾,也不能用政治上的平等来取代,没有一定数量的优秀作品,交流、交换很自然地就形成了强弱之势,怎么能平等呢!这需要一代一代作家来完成。当然,作为一种社会责任,社会应该尊重和爱护作家,但作家的文学理想却必须把为民族创造优秀作品作为坚定不移的奋斗目标。如果我们没有这样的理想、意志和雄心,必然完成不了文化上平等的交流,甚至连一点回流的力量都没有。想一想看,就我们的出版而言,我们翻译出版了多少欧美国家以及日本、拉美的作品,包括古典的和现代的作家作品,而国外翻译出版中国的作品却是微乎其微,根本构不成一个比例。面对这种情况,说我们不具备与世界文学进行对等交流的条件,显然是一个不争的事实。文学和电影的状况一样,是西方向中国倾人之势,起码在目前尚无法改变,只能靠一定的政策来制约。把争取在多少年后达到一种平等的交流作为文学理想的一个重要的内容,我看是应该的。
没有优秀的文学文本,要改变外来文化的颠覆是不可能的,这种看法应该让作家普遍地深刻认识到。真意识到这一点了他就有"天降大任于斯人"之感,他也许就能静下心来,不再浮躁;也就不会满足于一些小小的荣誉,小有成就就欢呼雀跃。说到底还是对文学创作这种劳动的意义的理解。这个问题本来不难解决,你只要往图书馆书架下一站,你只要抽出几本经典的作品来,认真读一下就会明白真正的文学是什么,就会意识到自己取得的某些成绩,虽然对个人而言是值得庆贺的事情,但你马上就会明白不应该耽搁太久,离高峰还很远,只能把这当作攀向另一个高峰的台阶,争取获得实现另一次突破的途径和力量,而不应沉醉太久而耽误了行程。常看到有人在很低的台阶上取得了很小的成绩时,以为就攀上最高峰了,尤其对那些具有潜在能力的作家来说,因为对文学的理解不足和艺术视野的狭窄,往往把他的天才和智慧浪费了。
我的创作原则没有变,"未有体验不谋篇"。尽管这一个时期没有写小说,但是写了很多的散文,对于文学的思考自觉不自觉地从来没有间断过。创作新欲望的产生,从我感觉上讲,也是从创作过渡到另一种理解的自然过程。我的习作是从短篇开始的。现在重新开始短篇小说写作,仍然很新鲜。就我而言,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中期的写作,我感觉还是不断接近文学本身的过程,直到完成《白鹿原》,这个过程当为一个阶段的完成,也就是说完全接近文学的本身。现在我对短篇写作探索兴趣很大,短篇题材天地非常广阔,作家怎么写都探索不尽,尽管前人(中国人和外国人)创造了无以计数的短篇,但仍然留给我们很大的创造余地,谁也不挤(影响)谁。现在才发现,我仍然是对关中现实生活的敏感程度远远超出对历史题材的兴趣和敏感性,《白鹿原》应该说是一个例外。我过去一直关注的都是现实题材,却突然写了一个《白鹿原》这样的历史题材,现在又重新面对我最容易触发心灵和神经敏感的现实生活,包括阅读报纸和感受运动着的生活。最近的五六个短篇都是这种题材的作品。我已经形成了这样的写作习惯,即使写短篇小说,也必须是一个短篇与一个短篇绝不应雷同,不能形成一个似曾相识的稳态模式。在我的创作感觉里,因为每一次体验到的内容不一样,就不可能用一种艺术形态甚至语言的色彩来表现它。每一个短篇都要找到一个新的适宜于表述这体验的艺术形式,它们各有姿态,包括语言姿态。这样的创作发展到以后会是怎么个样子我也不好把握。我的创作是靠感受,感受和体验不是按计划发生的,所以以后的状态真的不知道。
2002年8 月 12 日于原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