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上原下樱桃红辑五文学无封闭
《白鹿原创作散谈 》
陈忠实
一、
一九八二年陕西省作家协会决定把我吸收为专业作家,从那以后我的创作历程发生了重要的转折,这个转折带来的一个重要的问题就是:这个专业作家怎么当?之前做业余作者的时候一年能写多少写多少,写得好写得差,评价高评价低,虽然自己也很关注,但总有一个"我是业余作者"的借口可以作为逃遁之路。做了专业作家之后,浮现在我眼前的,国内国外以前的经典作家不要说,近处就有柳青、王汶石、杜鹏程、魏钢焰等小说家、诗人,无论长篇、短篇、诗歌,在当时都是让我仰头相看的。跟他们站在一块儿,我的自信心无疑将面临巨大的威胁。那我应该怎么做呢?也就在那前后,陕西省作协先后调进几个专业作家,他们先后都搬进了作协刚建好的一幢小住宅楼,我在这个时候的选择却是回到乡下,回到我的老家。当时我在区文化馆工作,是周六回去,周日晚上返回机关单位,做所谓"一头沉"干部﹣﹣最沉的那一头在农村。做这样选择的主要原因有两点。我离开学校,进入乡村社会,先当小学教师再到公社和区上的区县机关,整整二十年,有了很多生活积累。成为专业作家对我的意义,就是时间可以完全由自己来支配了,可以全身心投入创作和学习上来了,回嚼我的生活。我希望找一个更安静、更少干扰的地方,因此就决定回到乡下。第二个回归老家的原因是我对自身的判断。四十岁的我和当时陕西起来的那一茬很有影响的青年作家们相比,年龄属于中等偏上,比我更年轻的像路遥、贾平凹等。尽管也有几位比我年龄大的,但更多的感觉还是年龄的压力和紧迫感,我已经四十岁,再也耽搁不起。我想充分利用这个时间把之前的农村生活积累提炼出来,形成一些作品。回到乡下去,离城市远一点,和文坛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既可保持文坛信息的畅通,又可避免某些文坛上的是是非非,省得被一些闲话搞得心情不愉快,影响到作品构思和对生活的思考。当时想,一生的专业作家生活就在乡下度过了,没有做过进城的打算,心态很坦荡。作协分给我的四十平方米房子,我只支了一张床,连个桌子都没放。回到乡下除了正常的工资外还有稿费收入,虽然很低,但对我来说也够了,于是我就把三十、五十的稿费积攒下来盖房。就像高晓声的《李顺大造屋》,这个我是深有体会,李顺大怎么造屋我就怎么造,一根椽子、一块水泥板都要去讲价。我是我们村里较早几个盖新房子的户主,农民都说我的房子盖得阔气。其实不过就是砖头搭的水泥板。当时花了七千块钱,欠了三千块钱的债。家里面夫人和孩子的户口都迁到西安了,我建这个房就是打算永远在祖居宅院里生存下去。从筹备到盖起这个房的过程也是我创作最活跃的时期。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期、中期,我的短篇小说和中篇小说写得兴趣很足、劲头很大。写作短篇小说的意识还不太明确,就是有什么感觉、有什么体验赶紧把它写成一个短篇。到后来以中篇小说写作为主的时候,就略作调整,不是盲目随意去写,每一部的结构都不能重复前一部。我记得当时引发我的创作发生重大变化的是《蓝袍先生》。这个中篇小说开始时涉及一九四九年以前的乡村生活,好像突然打开我的生活记忆中从来没有触及过的一块。蓝袍先生的父亲从小施加给他的乡村传统文化的规范和教育,对他的个性产生了重要影响。这一下子触发了我的很多生活记忆,由此而波及乡村社会里很多人和事给我留下的最初印象。但这些印象性的生活包容不进我要写的那个中篇小说《蓝袍先生》里去,因为这部小说在艺术结构上没有大的情节,是以人的心理和精神经历来建构的,和由此激发起的生活记忆、生活积累完全是两码事。长篇小说写作的欲念发生了。这个中篇小说发表后也引起过一些反响。然后我就开始长篇小说创作的准备,记得那是一九八五年年末的事。一九八五年春夏之交,陕西省作协的老领导为了促进陕西省中青年作家长篇小说的创作,专门在延安召开了"陕西长篇小说创作促进会"。此前连续两届"茅盾文学奖"评奖,让各省的作协推荐作品时陕西都拿不出来,因为没有出版一部长篇小说,全部陷在中短篇写作的热潮之中。省作协领导经过认真分析论证,认为一部分青年作家已经进入了艺术的成熟期,可以开始长篇小说的创作了,所以就开了这个"促进会"。这个会我也参加了,开会时让大家谈写作长篇小说的计划。我记得我发言没超过两分钟,很坦率也很真诚,说我现在还没有写作长篇小说的考虑,因为我还需要以短、中篇小说的写作继续对文字功力、叙事能力做基本的训练。我当时的心态和意识里,
写作是一个很庄严的,甚至令人敬畏的事情,不是随意轻举妄动的事。始料不及的是,那年十一月左右写完《蓝袍先生》,写作长篇小说的欲念突然被激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