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贵丽
每年芒种前后,都是老家麦收的时候。而我现在却不用回老家收麦子了,我只能看着麦收的照片回忆着我的老家和麦收的情景。 布谷鸟的叫声响彻房前屋后,妈妈这时候就说,布谷鸟一叫麦子就快熟了!金黄的麦浪随风起伏在田间地头,磨好的镰刀挂在老屋窗下,我年轻的父母在晨光熹微中,挥舞镰刀割下孕育十个月的守候。
不想干活的我跟在父母身后,打着哈欠揉着睡眼被麦芒扎疼了手,心想这一季又一季繁重的麦收,啥时候才会有个尽头。妈妈说“麦熟也就是一晌午的事,太阳出来一炸,麦粒掉地上了”。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麦田,我的心里只有无奈的叹息!
直到多年后,对麦收心有余悸的我,虽然早就逃离了农村,在大城市里扎下了根,阔别父母之后,只能在文字里寻找丢失的乡愁,才懂得没有父母、土地和粮食,就没有自己安然读书的那些春秋。现在的孩子很难明白,颗粒归仓的深意何在。 在七十年代的农耕时代,每一粒收进粮仓的麦子,都凝聚太多汗水与泪水的无奈。母亲起五更打黄昏地一镰镰割麦,用铁杈用草绳一车车装载,父亲弓着腰缩着头,拉着一架子车麦子的镜头,至今仍刻在脑海。
从麦田到晒场的坎坷小路上,跟在麦车后面的我,见证了很多母亲和父亲的一车一车的艰辛劳作。月光下两人拉着满满的一车麦子已被淹没的身影。
那时候,我不解母亲为啥总是饿着肚子,不停地在田里割麦、装麦、运麦,害得我一次次上地给她送馍送菜。直到多年后才明白妈妈说要抢收,麦熟一晌午,对一个农民来说,庄稼就是他的命,而收成关乎一家老小的未来。
没有机械的年代,夏收过程没有现代这么快。石磙和木架、毛驴和黄牛,都是农民碾场的好帮手。火辣辣的太阳,厚墩墩的麦场,手持牛鞭的老爷爷指挥着拉磙的老牛,一圈圈碾压着麦粮,一场场打下来希望,直到责任田的所有麦子,脱离麦穗撒满粮场,堆得就像小山一样,乡邻才有空在树荫下拉家常。 风起的时候,母亲开始扬场,有时候邻居宗亲也会来帮忙。十多亩地几千斤的麦子,被她一锨锨扬得杂质全无,纯净金黄。均匀地摊在晒场上,闪着金光。我有时会跟着大人们翻场,母亲看着我瘦弱的身子语重心长:“如果不好好读书,就要一辈子种地。”
那时,害怕脏累的我,以为一辈子很长,不料转眼间,我也不再年轻,而父母早已白发苍苍。多少雷电交加的夜晚,我迷迷糊糊地听见父母拿着塑料布,冒雨遮盖那一场没拉回家的夏粮。雨过天晴的日子,麦子被晒得沙沙作响,父母一斗一斗地把它们装进麻袋,装好的麦粮就像一个个浑圆的树桩,一溜儿排在麦场上。孩子们也在自家麦场,撑麦袋、扎麦袋来帮父母的忙。装好的麦子被父亲一车车拉回家,堆进西屋打好的粮仓里。如今仍记得父母运粮时,扛起百余斤麦袋,走路稳稳的模样。
在那个落后与贫困交加的年代,没有走出麦田的父母,用滚烫的泪汗和弯曲的脊梁,搭一座让我远离悲苦的桥梁。只是多年后再也不回村里干农活了。记忆中的一切开始变得荒凉——父母变成衰老的模样,兄妹逃离麦田的守望,老屋成了梦中的念想,故乡沦为记忆的远方,就连乡愁也化作文字的想象。唯有土地,一直都那样不卑不亢,孕育出一季又一季希望,提醒漂泊在外的游子。
唯有去过远方,才懂父母情长;唯有扎根泥土,才可饱满金黄;唯有不忘出身,才会活得敞亮。但父母的话,我一直记在心上:穷人家的孩子,要活成麦子那样,根扎在泥土里,穗伸向蓝天上;熬过了冷和热,不再怕雨和霜;即便身后无人可依,光芒撒成一片海洋。
编辑:王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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